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三年冬天,东莞篁村的货运车场天不亮就发车,车位一天二十三块。管车场的江林早上六点走到大门口,脚钉在了原地,大铁门让人夜里焊死了,二十台货车挤在场里,一台也出不去。
焊疤还新,门鼻子跟门框焊成了一坨,蓝汪汪的。门房的老头披着袄出来,搓着手说:“后半夜来过一台皮卡,下来四个人,焊完就走,我喊了一嗓子,人家头都不回。”
司机们围上来嚷成一片。一个年轻司机嘟囔:“跑一趟东莞到广州,净挣三十五,停一天,一天的汗白流。”另一个接话:“我这车鲜货,晚一班,货主那头一天三百的违约金,谁出?”
“林哥,位子钱照收不?”门房老头问。
“不收。人家的车在咱场里耗着,天塌下来,位子钱我一分不收。”
门房老头又往那截蓝汪汪的焊疤上瞅了一眼。
“那车场一天白扔四百多。”
“白扔就白扔,落个人心。”江林说。
江林拿手拍着门板打电话,电话那头是邻场老板贾连升。
“贾老板,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贾连升在电话里慢悠悠的,“车场门口那条土路,是我去年花八千块垫的。垫路的时候,你们的车跑得欢,一分钱没凑。从这月起,你一个月出八百块路钱,不出,门就焊着。二十台车,一天二十三一个位,你自己心里有数。”
“路是大家走的,你垫了钱,村委给你记着情,凭什么你焊我的门?”
“凭路是我垫的。不认?那你试试。”
江林把话筒攥得死紧。
“贾老板,你也跑过车,停一天什么滋味你不懂?”
“我懂。”电话那头笑了,“就是懂,我才停你的。不疼,你不掏钱。”
电话挂了。
江林摔了电话,冲着满场的司机喊:“都别嚷嚷,先把鲜货的车倒到场子西边,从土坡绕。”
“林哥,土坡昨天下过雨,陷进去算谁的?”
“算我的。”江林咬着牙说。
年轻司机把半个身子探出驾驶室。
“要不要报官?”年轻司机问。
“报什么官,门是他一锤一锤焊的,官来了也得拖上好几天。”江林说,“再说了,一个车场一个天,官面上一搅,往后两家都别想安生。”
江林把咬在嘴里的烟拿了下来。
“那就干耗着?”
“耗着。”江林把烟咬在嘴里,“等一个人。”
晌午,贾连升的工头秤钩带五个人到了车场门口,抬了张方桌堵在门缝前,桌上码了一摞粗瓷茶缸,摆明了当众立规矩。秤钩站在桌子上喊:“都听好了,这条土路是贾老板垫的,往后打这儿过的车,一台一趟两块,见缸交钱!”
“土路是公家的地界,你凭什么收?”一个司机喊。
“凭缸。”秤钩抄起一只茶缸砸在那司机的车头盖上,当一声脆响,“看见没,缸碎一个,钱加两块。不服的,把车开过来试试。”
围观的路人里有人小声嘀咕:“这路去年还是烂泥塘,贾老板垫是垫了,两头村委也贴了料钱,怎么就成了他一家子的路?”
“你懂什么。”秤钩的手下横了一眼,“缸在桌上摆着,谁不服谁上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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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轻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两句,让他们拖下来按在桌上,秤钩拿茶缸在他脚边砸了一圈,瓷片崩得满地都是:“小崽子,认不认?不认,认打。”
司机被放开后,拍着身上的灰:“我认打,不认钱。缸再碎十只,我也这么说。”
“行啊,硬骨头。”秤钩眯起眼,“回头有你受的。”
江林把司机拽回身后:“跟他废什么话。”
两边推搡着挤成一团。
加代那天正好带着两个伙计在车场对货,他和江林是早年一起跑货的交情。他从货堆后头绕出来,一根扁担横在方桌中间。
秤钩伸手来夺,加代手腕一沉,把人带得往前一扑,顺势按在桌面上,茶缸滚了一地。
秤钩手底下那个矮个子绕到侧后,随车的撬棍横扫过来,加代的左肩让杠子扫着,退了半步,半边肩闷得发麻。他没等第二下,侧身让过棍头,抢半步进身,手背拍在矮个子握棍那只手的手背上,撬棍脱手,膝弯上又补了一脚,人跪进碎瓷堆里。
第三个人从桌面那头扑过来,加代把扁担横着一顶,顶在他下巴上,那人仰回去,把方桌带翻了。
秤钩趁乱抱住他的腰,加代肘弯往下一沉,压在他后颈上,秤钩脸贴着地,胳膊还箍着不撒。
“哥,别没完。”江林在边上喊了一声。
加代一松手,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前后一根烟的工夫,方桌翻了,茶缸碎了七个,五个人里三个坐在地上捂着腿窝起不来。
“车场门口,不兴见红。”他说,“秤钩,回去带话,明早六点,让贾连升自己来开门。”
秤钩爬起来啐了一口:“加老板,这条街的路是我老板垫的,你一个外来的,少伸脚。”
“路谁垫的我不管,门是我兄弟的,我管定了。”加代说,“垫路是情分,焊门是仇分,他贾连升自己挑了一样。”
秤钩盯了加代半天,到底没敢再接话,带着人撂下狠话走了。可到了傍晚,门没开,门鼻子上反而又补了一道焊。傍晚补焊的消息,还是秤钩那边故意放话传回来的:“贾老板说了,焊一回报一回,加代的钳子磨秃了也白搭。”
江林听了直乐:“好啊,省得咱去请,他自己把话递上门了。”
晚上,江林在门房里搓着手来回走:“哥,二十台车,停一天是四百六的窟窿,再停一天,货主就得换车队。家伙倒是现成,撬棍六根钢管四根,都在工具房,就是那门鼻子焊得死,掰不开。”
“断线钳。”加代说,“五金店这时候还开门不?”
加代把抽了半截的烟在鞋底上摁了。
门房老头从床底下翻出一把断线钳:“镇口的铺子十点才关,我去,熟人,还能便宜两块。”
老头出门前又回头:“贾老板早年也是跑车的,起早贪黑攒下那个场子,如今眼皮子深了,见不得别人的车比他的多。”
“眼皮深,剪一剪就好了。”江林说。
等钳子的空当,门房里温了一壶散装米酒,江林倒了三碗。
“哥,不瞒你说,早年我跟贾连升也对过火。”他说,“那年抢一条货源,他堵我,我堵他,堵了半个月,谁也没吃着好。”
“后来呢?”加代的伙计问。
江林提壶给伙计的碗里续上酒。
“后来我们老师傅出面,一人罚一桌酒,罚完还搭了一回车。”江林抿了口,“这回不一样,这回他焊的是门。”
“门是死物。”加代把碗放下,“堵路堵的是生意,焊门焊的是脸面。他要脸面,就得连本带利还他。”
门房老头把火盆往中间挪了挪:“两位老板,酒喝完,天就该动了。”
加代把碗里的酒喝干,碗底朝天扣在桌上。
钳子买回来,加代掂了掂,口子还利。
江林搓着手:“哥,说句泄气话,剪开门容易,往后他天天来焊怎么办?”
加代拿袖口擦了擦钳口。
“他焊一回,咱堵他一回,堵到他算明白,这条路上谁也吃不下谁。”加代说,“再说他不敢砸咱的车,他那二十台白天黑夜都指望这条路上跑,砸车他自己先赔不起。”
“要是他算不明白呢?”
“那就堵到他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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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两点,加代点了十二个司机后生,一人塞两张票子。
“一人一百,打完我请宵夜。”他说,“撬棍钢管带着,拢在袖子里,不动手不许露。记住,挂了彩就收,别往狠里去。”
“哥,门开了先干哪一头?”一个后生问。
“先发车。”加代说,“车动了,人就散了。谁挡车头,才动谁。”
“那秤钩呢?”
“秤钩留给我。他晌午挨过一回,今晚上心里先虚半截。”
一个后生举手:“哥,他们门里头要是有双管呢?”
“有也轮不上开。”加代把袖子一挽,“车场里全是油桶,真开那个,他自己的场子先着。记着,咱们今天讲的是理,理讲赢了,锁就开了。”
十二个人贴着货堆摸到大门,门里头有动静,手电的光柱扫来扫去。
“江林,半夜剪锁?”门里头,贾连升的声音隔着铁门传出来,透着笑,“剪我的锁之前,先问问这条街谁修的路。”
他的人蹲在门里头的车顶上,把手电往自家脸上一照,做鬼脸看笑话。车顶上有个嗤笑:“加老板,钳子好买,焊口不好剪。”
加代头也不抬,把钳口卡上门鼻子上的焊疤。
加代站在车场大铁门外头,手里拎着那把断线钳。门鼻子上的焊疤还发着蓝,贾连升的人蹲在门里头的车顶上看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