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七月,深圳站西,夜里十一点的旅店一条街还亮着一排灯箱,拉客的比下车的旅客多。左帅站在街口,手里举着一块写有旅店名字的小牌,正把两个下火车的外地客往街里引,三个人抬着一块新招牌从街心走过来,钉子锤得当当响。
“又换招牌?”左帅让客人先走两步,自己迎上去,“这块钉上去才三天,字都没干透。”
“匾爷说了,这段街的客,归统一招牌拉。”抬匾的把锤子往腰里一别,“你那块自己摘了,省得费钉子。”
“费钉子?”左帅指着自家那面墙,“一个月换了三回,钉子眼十几个,我这面墙都快成筛子了。到底谁费钉子?”
“那是你的墙不结实。”抬匾的笑了,“墙结实,钉子眼就少。”
匾爷,站西包了半条街铺面的二房东,七月里头一回在这条街挂招牌,挂一块就宣示一段街的拉客生意归他的人。一个月下来,左帅那面墙上换了三回招牌,每换一回,街里就多一段他截不走的地界。
左帅的活是替街里七家旅店带客,一晚带够房,各家分他两成,住店一晚十二块,进门还要登暂住证,本就是熬眼皮的辛苦钱。招牌每换一回,客就让匾爷的人截走一拨。头一冲突是十天前,左帅手下的后生拉了个客,被匾爷那边两个一左一右拧住胳膊抵上墙,脸贴着新钉的招牌,第三个抬脚踹翻客人的行李,客人捡了包自己走了,后生的手腕在墙上硌得三天拧不开瓶盖。
当天晚上,左帅带后生上门讨说法,匾爷的门房都没让进。
“我的人,碰了?”
“碰了,手腕硌的,三天没好。”
“碰了就是碰了,谁让他拉到我人头上的客。”门房里递出来五十块钱,“拿去,药钱。”
“钱你收着,客归客,手归手。”左帅把五十块拍回门房窗台上,“这笔话,咱们月底再说。”
左帅当晚就把电话打到了加代落脚的地方。
“哥,这块墙我守不住了。三回招牌,十几个钉子眼,客十天让截走六十个房。”
“把底细一条一条报给我。”
“匾爷那边抬匾的八个,看场的六七个,他本人出门带两个,手里一根鞭杆,说是讲斯文,从来不先动手。街上钉上去没拆的招牌,连今天这块,四块。他放话月底再钉一块,把街口钉上,全街的客归他登记。”
“住店的钱,他一分不掏,招牌倒是钉得勤。”
“就是。七家店都在叫苦,住店一晚十二块,我们带一个客分两成,十天的客钱,够我半年的烟钱。”
“家里那面墙的钉子眼,你数过没有。”
“数过,十六个,我拿粉笔把日子一个一个圈上了。”
“圈着好,哪天抹平了,日子也留着。”
“哥,你几时到。”
“明晚。”
“明晚他们还要钉一块。”
“钉吧,钉在我看着的时候,正好。”
加代那阵子在深圳等人接一批货,第二天傍晚到了街口,先看那面墙,又沿街走了一个来回。两个后生从灯箱底下迎上来,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老板,住店么?统一登记,价钱公道。”
“不投宿,出来走走。”
“这街黑灯瞎火的,有什么走头。”
“黑灯才好走,我看看这条街的灯还能亮几天。”
加代把两个后生晾在一边,进了街里寻到左帅。
“先递话。”加代说,“这条街有老前辈,请得动么。”
“有,骆伯,开旅店三十年,站西的老人都认他。”
“请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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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里当晚就去了人。骆伯听完,把拐棍在门槛上磕了磕:“这条街是我看着立起来的,招牌的事,得有个说法。”第二天他把七家旅店的老板和匾爷约到街口的大排档,一壶茶摆开。
“站西的规矩,客凭本事拉,房凭干净住。”骆伯把茶壶提起来,“招牌各家钉各家的,这一条,今天当面定下。”
匾爷坐在下首,慢慢把茶碗转了半圈:“骆伯,规矩可以定,招牌得挂我的。这条街的铺面七成是我租的,我在自家墙上挂自家的匾,谁管得着?”
“墙上挂匾是你的事。”骆伯说,“客是谁拉的,钱是谁分的,这一条你挂一百块匾也改不了。”
七家老板里有个年轻的后生忍不住开了腔。
“匾爷,你收我们的看街钱,一收两年,如今又挂招牌占客,两头吃,讲不过去吧。”
“两头吃?”匾爷笑了,“铺面是我的,街上挂的灯箱电费谁摊的?我摊的。我占一段街的客,不亏心。”
“电费你摊的是自家铺面的,街口那盏灯箱是七家凑钱拉的线。”左帅把话顶了回去。
“那就把线剪了,归我重拉,灯箱底下的客归我登记。”
骆伯把茶壶盖子扣上了。
“剪线的事,今天到这儿,散了。”
“骆伯,话还没说完。”
“说完就撕破脸了,留三分,三天后再说。”
七家老板散的时候,骆伯把左帅单独留下。
“小左,四块招牌的钉子眼,你数着日子,一笔都别记差了。”
“差不了,粉笔圈着呢。”
“骆伯,您老退居二线,街面上的事,如今得按新章来。”匾爷站起来,把凳子往后一推,“三天后,我往街口钉一块,把客登记起来。月底再钉一块,这条街就齐了。”
他带了人走,一桌茶没喝完就散了。有家旅店的老板追出去半条街,回来直摇头。
“追了也没用,他说铺子是他的,匾就是他的。”
“铺面是他的不假。”骆伯把茶喝干,“房东的心思,他也得掂量掂量。”
左帅收拾茶碗的时候,骆伯又补了一句。
“小左,你那面墙先别动,钉子眼留着,抹早了,人就忘了。”
“留着,我拿粉笔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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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左帅那面墙上多了一块新匾,钉在原先那些钉子眼旁边,钉子锤到后半夜。第二天一早,匾爷的人开始在街口灯箱底下站着,见客就拦,说是挂了统一招牌的街,客要登记。街里议论纷纷。
“客要登记,登记本在哪本规章里?”
“新章,人家新立的章。”
“站西的老风气,让这块匾带坏了。”
“听说月底他还要往街口钉,钉到咱们各家门口了。”
“你怕什么,你的铺面是自己的。”
“铺面是自己的,客让截了,也白搭。”
“听说匾爷原先在关外也是拉客的,四个人抬一块匾,抬出个规矩来。”
“规矩是他家的规矩,我们认的是骆伯的规矩。”
第三天傍晚,加代到了街口,身后跟了十二个借来的兄弟,分在街两头的铺子里。
“十二个人,两头铺子里各埋六个,扁担竹杠备下,听我抬手。”加代交代,“匾是死物,人是活物,先掀家伙后掀匾。”
“他们要是先动手伤人呢。”左帅问。
“伤了我们的人,这事就大了,他们担不起。”
左帅把竹杠分下去,一人一根,又压低嗓子嘱咐。
“匾别抢,客钱别动,只掀家伙。”
“晓得。”灯箱底下那块新匾钉得歪歪的,加代伸手扶了扶匾角,匾爷正好从街心过来,身后跟着抬匾的八个,手里还抬着第五块,要往街口这块灯箱上钉。
“这位就是替左帅撑腰的?”匾爷拍了拍自家的新匾,“外来的管不着这条街姓什么。这块匾钉上去,街口的客就归我登记,你的兄弟识相的,换个街口站去。”
加代把手从招牌上收了回来,退了半步。加代站在旅店街街口的灯箱底下,手扶着那块才钉上去三天的招牌。匾爷的人抬着一块新匾正往街心走,两拨人在街口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