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五,按农历算就是中秋。民间该吃月饼、该在院子里摆个瓜果糖梨看月亮,河北怀来那片黄土台地却把大明朝最体面的一层皮撕下来踩进泥里。

年轻的皇帝被一个太监挟持着,从北京居庸关一路晃到大同,再被也先牵着鼻子回撤,到八月十四驻扎于土木堡,正好是农历八月十五,全军崩盘,皇帝被俘,瓦剌军杀向北京,于谦开始了北京保卫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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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已有赏月、馈饼之风,五十万明军行军当天是否人人想着回家吃饭?不知道,真惨的地方在于,本该回城、回营、回家团圆的将士们,全部倒在了明月映照之下的荒坡上。

这是大明成立以来最惨的中秋节,没有之一。北京全城戴孝,家家哭丧。

死亡名单有——

英国公张辅,四朝老勋,靖难过来的人物。

兵部尚书邝埜,一直劝别亲征、劝入怀来。

户部尚书王佐,因主退兵被王振罚跪草中。

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曹鼐,草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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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还有内阁大学士张益,刚刚入阁不到三个月,就殒身于此。好在另外三位没随军出征,否则内阁团灭。其余则有丁铉、王永和、邓棨、陈镒;

勋戚包括成国公朱勇。他是靖难功臣朱能的儿子,此次出征,遭遇埋伏,战死。靖难之役的名将,张玉排第一,朱能排第二。

其余还有泰宁侯陈瀛、驸马都尉井源、平乡伯陈怀、襄城伯李珍、遂安伯陈埙、修武伯沈荣。

其他还有都督梁成、王贵,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邓栗,太常、太仆、尚宝、通政、翰林、科道、郎中、主事一层层带走。不同史料列名五十多到六十多不等,六部里兵户刑工、都察院、翰林、通政、太常基本各断一截。北京城里只剩下王直等守部官吏。

朱祁镇二十三岁,亲征前想学祖宗北逐,结果下马面南盘坐等着被俘。瓦剌小兵先以为是个穿得阔的军官,想要抢他身上那套黄金亮甲时发现不对,送给赛刊王报功,赛刊王得知是皇帝本人,大喜过望,直接送到也先帐中。也先反倒客气,杀牛宰羊、拉着伯颜帖木儿给朱祁镇陪住,后期还让自己老婆出面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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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客气”最屈辱,不是把你当英雄关,是把你当高价值人质养。中原皇帝被北方政权活捉,上一次体面的说法还得是靖康之变。帝国士大夫心里那根弦一下断了。天子九五,中秋居然在外被请去吃羊肉了!

明朝军资损失大得惊人。号称五十万,实际出塞二十余万到三十万,回营残部极少。瓦剌缴获骡马有“二十万”,衣甲器械辎重无数。战后居庸关、宣府两次报北京野外打扫战场拾遗留。居庸九月十二报土木遗器盔六千余、甲五千余、神枪一万一千、神铳六百、火药十八桶。宣府九月十三报盔三千八、甲一百二十、圆牌二百九十、神铳二万二千、神箭四十四万、大炮八百。这些只是没带走、没烧掉、被人捡回来的零头。

人员损失更加惨不忍睹。明初京营三大营五军、三千、神机,永乐北征全靠它。这次三大营骨干几乎全被抽空,大量精锐士兵、技术兵种的损耗,导致后来明朝对蒙古从主动出塞变成依托九边、居庸、宣府、大同、蓟镇层层堵截。已经丧失了主动远程进攻的能力。

京军不敢再随便出动,边防改长期驻屯、长期修墙、长期养兵。养兵就要钱,钱从江南、山东、河南加赋加徭,慢慢转到盐引、屯田、民运。普通农户不懂什么也先也后,只感觉徭役多了、边关粮价高了、里长催得更凶。中秋每年还是照常过,可这一天却永久成为几十万军户家庭的忌日,这种社会情绪比一次战败更难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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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讯到京后,孙太后命郕王监国,八月十八监国、九月六日朱祁钰即位景泰,英宗变太上皇。表面稳了,实际埋雷。也先拿英宗叩大同、叩宣府、后来叩北京,发现明朝不换牌、不付赎金,新皇帝更硬,人质贬值。于谦主持北京保卫战,调两京、河南、山东、沿海备倭军约二十二万,通州粮用大车运,南京武库调火器,九门列阵,德胜、西直、彰义轮流接敌,居庸打七天七夜。

北京最终没丢,帝国挺住了。

但败后,北京勤王要粮要车,通州仓本可养北京一年,于谦急调入城防资敌。瓦剌退后,边镇补兵、修堡、备冬衣、买马,全靠内帑和各省解运。景泰到天顺不断有边警,也先之后孛来、毛里孩、鞑靼各部轮换南下,明朝不是打一仗完事,是此后几十年高频小亏积成大亏。原来一年养一支精锐出击北方草原,后来变成一年养九支边防守军,防偷家,钱花得更多、效果更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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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统十四年的中秋夜是在哀嚎中度过的。

紫禁城的深宫中,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她在翘首以盼丈夫回家,一起过团圆夜,等到的却只有噩耗。她就是英宗发妻钱皇后。在英宗留学期间,钱皇后日夜趴在冰冷的宫殿石砖地上哭泣,累了就直接睡在地上,醒来就继续哭,企图以虔诚来感动神明,助她亲爱的丈夫回家。因为冷气长期灌入身体,导致钱皇后一条腿因此落下残疾,一只眼睛因此哭瞎。

史上最惨中秋节,明月下的黄土高台流干了将士的鲜血,深宫中的女人流干了自己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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