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3月30日深夜,贵州乌江边的一间指挥部里灯火通明,雨下得很大。红军主力准备南渡乌江,可侦察员报回来的消息让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周浑元、吴奇伟两个纵队的六个师,正沿着鸭溪、泮水方向压过来,离红军渡江点最近的只有十五公里,一天的路程就能咬上;乌江南岸二十多公里外,还有三个师在等着。红军三万人要全部渡江,至少需要三天。背水一战,两边一夹,这局面比湘江那一仗还要凶险。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曾希圣提了一个谁都没想过的办法,用已经掌握的密码和电文格式,冒充老蒋,给周浑元和吴奇伟发一封电报,让这两支部队继续往前走,别往渡口拐。电报起草的时候字斟句酌,连老蒋发电报的语气和用词习惯,都对着之前破译的旧电报反复揣摩。电报发出去之后,周、吴两部果然深信不疑,老老实实朝着泮水、新场、三重堰的方向去了。三天后,红军主力除红九军团外全部渡过乌江,把几十万追兵甩在了江北。
这封电报至今被当作情报战里的神来之笔。可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伪造得有多像,而是它为什么能成。先看吴奇伟,这个人是广东大埔人,保定军校第六期毕业,跟叶挺同了七年学,早年在陈炯明部下任职,后来一路做到第四军军长、第九集团军司令。他的第一纵队底子是粤军,不是老蒋的黄埔嫡系。二渡赤水之后红军猛攻遵义,吴奇伟奉命带着五十九师、九十三师从乌江南岸赶去增援。
1935年2月28日上午,敌军以五十九师主力加九十三师一个团为左路,向红花岗、老鸦山进攻;黔军两个团为右路。打到中午,五十九师攻红花岗受挫,转攻老鸦山,一度占了主峰。可就在这时候,右路的黔军徘徊观望,停滞不前,这些黔军从桐梓一路败退到遵义城外,从上到下对红军都有深深的恐惧。
红军红一军团看准了这个破绽,主力从水师坝地区猛扑忠庄铺。那里是吴奇伟第一纵队的指挥部。阵地被像刀子一样割开,指挥部很快陷入混乱。吴奇伟仓皇带着残部约一个团,向滥板凳、乌江方向逃窜。
红一军团一路追,还派一部抄近路先占了滥板凳。等吴奇伟跑到乌江边,红军紧跟而至。他逃到乌江南岸之后,不等身后那些还没过江的兵,直接下令砍断浮桥绳索。结果浮桥上的敌军士兵掉进江里,没来得及过江的一千八百多人连同大批轻重武器,全被红军俘获。这一仗红军在五天之内连下桐梓、娄山关、遵义,击溃和歼灭敌人两个师又八个团,俘敌约三千人,这是长征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
吴奇伟这一跑,被后人骂了几十年。但他跑之前心里那本账很清楚,他是粤军出身,手里这支部队就是他的全部本钱,打光了,他这个纵队司令就什么都不是。老蒋追究起来,"损兵折将"的罪名,比"撤退不力"重得多。而红军是要走的,贵州不是久留之地,只要建制还在,红军走后地盘、番号、粮饷都还有得争。所以他那一下不是慌,是算准了跑比扛划算。
再看周浑元,这个人的路数完全相反,他不跑,但他也不动。周浑元是江西金溪人,从赣军底层的士兵一步步爬上来的,老上司赖世璜1927年被白崇禧以"作战不力"为由枪毙,他一夜之间失去靠山,只能改投熊式辉。他的第二纵队是赣军底子,加鄂军万耀煌师拼起来的,同样不是老蒋的嫡系。
他的打法就一个字:龟。红军在娄山关猛攻黔军王家烈,王家烈频频求援,近在咫尺的周浑元按兵不动,坐视友军被打残。红军后来两次佯攻鲁班场,想把他从工事里引出来打,他缩在碉堡里不接战。
1935年3月15日,红军以十来个团的全部主力向鲁班场发起总攻,周浑元凭坚固碉堡、优势火力和空军支援拼死顽抗,双方反复拉锯,一度出现白刃格斗。打不下去,红军当晚主动撤出,转向茅台三渡赤水。而周浑元摸不清虚实,龟缩在工事里三天不敢出来追,正好给了红军从容渡河的工夫。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儿,周浑元不是不能打。湘江战役时,他一路咬住红军后卫部队死死不放,红三十四师挡的就是他,四个整师压上去,陈树湘带着部队硬撑两天两夜,全师覆没,红军从八万多人锐减到三万余人。红军回忆材料里提到周浑元,用词往往比别人重,最难缠的、一直追着我们。一个能打的人,为什么在贵州缩成了一只龟?
因为账算得比吴奇伟还细,出击有可能折本,观望不会亏光。守着自己的阵地不接战,得罪的人是蒋介石一个;脱离碉堡去拼命,押的是自己这支部队的身家性命。红军早晚要走,只要部队还完整地在手里,红军离黔之后,地盘、番号、粮饷都还有得谈。真要拼光了去换一个"剿匪有功"的名头,那是替别人做嫁衣。吴奇伟的"跑"和周浑元的"缩",表面上一个丢人一个难看,骨子里是同一种算法。
再看那封假电报,就明白它为什么能成。蒋介石在贵州本来就习惯越级指挥,朝令夕改是家常便饭。吴奇伟和周浑元都不是黄埔嫡系,本来就活在猜忌底下。曾希圣拟定电文时,特意把话说得含糊一些,判断"只要电报内容不太过直白,敌军应该不会察觉"。收到一封"直接发来"的命令,这两个人的第一反应不可能是"这封电报有问题",只能是"万一这是真的,我质疑了,出了事算谁的"。
照着走,错了是老蒋自己的命令;不照着走,错了就是抗命。这笔账,闭着眼睛都能算明白。电报发出后,两部深信不疑,依令而行。3月31日红军大部队从三个渡口顺利过江,此时二局破译的密电显示,周、吴两队正很"听话"地行进在去新场的路上。
蒋介石在日记里写,红军渡过金沙江后,我军各部迟滞呆笨,被其玩弄欺诈,殊为用兵一生莫大之耻辱。他还说过"我们有这许多军队来围剿,却任他东逃西窜,好像被玩弄一般"。遵义失守时,他在南京暴跳如雷,说这是"国军追击以来的奇耻大辱",然后亲自飞重庆督战。他耻的其实不是红军太能走,他耻的是,自己坐在指挥部里画出来的每一根蓝色箭头,底下那些手握兵权的人,没有一个打算拿自己的本钱去把它画实。
吴奇伟后来在抗战里打过硬仗,万家岭战役他任前敌总指挥,对万家岭大捷做出了贡献。周浑元也不是没有军事能力,1938年在重庆警备司令任上突发脑溢血病逝,年仅四十三岁,临终遗言里只字未提"追剿"战绩,只憾未能上阵抗日。两个人都不是庸才。可在四渡赤水这盘棋上,他们都做出了对自己最安全的选择。一支军队如果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留退路,它的人数优势就只是一张纸面上的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