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惠州,城郊。一条水泥路走到头,是一片新盖的出租楼,四五层一栋,一栋挨着一栋。
其中一栋是四层,外墙贴的白瓷砖,二楼到四楼的窗帘常年拉着。
马三手底下有个押车的伙计,叫阿强,清远人,二十八岁。
阿强有个弟弟,叫阿辉,二十一岁。
“阿强,你弟弟在老家干什么。”
“修摩托。”阿强说,“在镇上修了两年,一个月挣不到三百。”
“他想不想出来。”
“想。”阿强说,“我娘不让。我娘说,大的一个出去了,小的得留在身边。”
“那你娘现在怎么说。”
“现在我娘不说了。”阿强说。
阿强每个月往家里寄两百块。他给弟弟写信,一封信写三行,字写得很大。
“阿强,你写的什么。”
“我写:阿辉,别学人打牌,别学人抽烟。”
“他回不回。”
“回。”阿强说,“他写:哥,你放心。”
阿强那两年没回过家。他跟马三的车,一趟广州到汕头,一趟广州到湛江,只有过年才腾得出空。
“阿强,今年回不回。”
“回。”
“哪天走。”
“腊月二十六。”阿强说,“我娘等我回去杀猪。”
“你弟弟呢,他回不回。”
“他不回。”阿强说,“他说厂里走不开。”
“他挣着钱了没有。”
“寄过两回。”阿强说,“一回三百,一回五百。五百那回,我娘哭了。”
那年三月,阿辉在镇上碰见一个同乡。
“阿辉,你修摩托一年挣几个钱。”
“三五千。”
“惠州有电子厂。”那人说,“一个月六百,包吃住,加班另算。”
“真的假的。”
“我表弟在里面。”那人说,“你要是想去,先交个介绍费。”
“多少。”
“六千。”
“六千。”
“进厂要押金,要办证,要买工装。”那人说,“干满一年,全退给你。”
阿辉想了两天。
“娘,我想去。”
“你不是修摩托修得好好的。”
“一个月两百八。”阿辉说,“镇上就那么大,修到四十岁还是两百八。”
“那六千块呢。”
“先跟二叔家借着。”
“借了要还的。”
“我知道。”阿辉说,“我一年就还上。”
那六千块,阿强家里卖了两头猪,三千二。剩下的两千八,是阿强娘跟三户人家借的。
阿辉三月十八上的车。走的时候背一个编织袋,里头是老娘蒸的二十几个粽子。
“娘,我去了。”
“那边要是冷,把衣裳穿上。”
“带了。”
“干不下去就回来。”
“干得下去。”阿辉说,“一个月六百,比修摩托强。”
“娘不是要你挣多少钱。”
“我知道。”阿辉说,“娘,我挣了钱先还二叔家那八百。”
三月二十,阿强收到了弟弟的信。
信上写着:哥,我到了,厂里挺好,过两天就上班。
落款是惠州城郊的一个地址。
阿强照着地址找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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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栋四层的出租楼,一楼有一道铁门,门口坐着一个穿背心的年轻人。
“找谁。”
“找我弟弟,阿辉。”
“哪个阿辉。”
“清远的。”
“你等一下。”
那人上去了一会儿。
阿辉下来了。
“哥。”
“你在这儿干什么。”
“上班。”
“厂在哪儿。”
“在这楼上。”阿辉说,“我们在学东西。”
“学什么。”
“学怎么卖货。”阿辉说,“哥,你先回去。”
“钱呢。”
“什么钱。”
“六千。”阿强说,“咱娘卖了两头猪。”
“那钱交了。”阿辉说,“哥,你别问了,你回去吧。”
阿辉说完就上楼了。铁门从里头插上了。
阿强在楼下站到天黑。
过了几天,阿强又去了一趟。
“找谁。”
“还是我弟弟。”
“他不在。”
“我在楼下看见他了。”
“他今天忙。”
“我就跟他说一句话。”
那人上去了一会儿,回来说阿辉在开会。
阿强在楼下站了一个下午。二楼那扇窗户后头有个影子晃了两回,又没了。
一九九五年,清远镇上一头猪卖一千六,修摩托的手艺人在镇上一个月挣两百八。
阿强回到广州,跟车队里的人说这事。
“你上去了没有。”
“上去了。”阿强说,“他不敢看我。”
“他是不是让人骗了。”
“我早说过了。”阿强说,“他说他是自愿的。”
过了半个月,清远家里来了一封信。
阿强娘托人念的。信是阿辉写的,说点里要发展,让家里再寄三千,不然就把人调到别的点去。
“阿强,你弟弟写信回来了。”
“写的什么。”
“让再寄三千。”
“娘,你别寄。”
“不寄他就让人带走了。”
那半个月里,清远又来了一封信。
阿强把信拿给马三看。
“三哥,我娘要卖牛。”
“她说牛卖了能凑两千。”
“你让她别卖。”马三说,“这钱寄过去,人就回不来了。”
“那我弟怎么办。”
“我去跟哥说。”
马三当天下午就去找了加代。
“哥,阿强他弟弟让人骗了,人扣在楼上。”
“在哪儿。”
“惠州城郊。”马三说,“那栋楼我去看过,一楼一道铁门,门口有人坐。”
“几个人。”
“看不清。”马三说,“白天有人出来买菜,一趟四五个人。”
“你去蹲三天。”加代说,“看他们几点开门,几点吃饭,晚上几个人守,看清楚再回来。”
马三蹲到第二天,加代自己开车去了一趟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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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车停在路口,走到那栋楼底下,站了十来分钟。
楼是新楼,贴的白瓷砖,阳台上一根晾衣绳都没有。二楼到四楼的窗帘全都拉着,蓝布的,一色一样。
“哥,你看什么呢。”
“看窗帘。”加代说,“住人的楼,哪有四层窗帘全拉着的。”
马三蹲了三天。
“哥。”
“说。”
“一楼一道铁门,晚上从里头插上。”马三说,“二楼到四楼,一层六个屋,一个屋住四五个人。”
“多少人。”
“三十来个。”马三说,“带头的那个二十七岁,人家叫他贺主管。”
“守夜的几个。”
“两个。”马三说,“一个睡在一楼门口,一个睡在二楼楼梯口。”
“几点睡。”
“十二点以后。”马三说,“十二点以前楼上还唱歌。唱完就睡。”
“后门呢。”
“没有后门。”马三说,“西边有个窗户,底下一片烂泥塘,跳下去出不来。”
“我弟弟在几楼。”
“三楼东头。”马三说,“他白天趴过窗户,看见我了。”
“他说什么了。”
“他没说话。”马三说,“他朝我摆了摆手。”
“哥,那三十来个人,我一个都认不出哪个是想走的。”马三说。
“不用认。门一个一个开。”加代说,“开了门往前走的是想走的,站着不动的别劝。”
“阿强他弟弟在楼上待了快两个月了。”
“他瘦不瘦。”
“上回阿强见他,脸是黄的。”马三说,“那孩子以前在老家,一年到头晒得黑。”
左帅是下午到的,带了八个人,都坐在路那边一家小饭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