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湛江,霞山,海鸥歌舞厅。

一楼是卡座,二十来张,围着一个圆舞池。二楼四间包厢。门口九级台阶,两边各立一盏圆灯。

看场的人叫小毛。

“小毛,你什么时候来的湛江。”

“前年冬天。”小毛说,“哥让我来。”

“你以前在广州干什么。”

“看门、开车、跟着跑腿。”

“看场子有什么好。”

“场子小,事少。”小毛说,“哥说湛江这两年起来了,得有人站在这儿。”

小毛二十八岁,不高,肩膀窄,手快。他有个习惯:每天收摊以后,把当天的账抄一遍,本子是用线缝的,一年一本。

一九九四年,湛江一个工厂工人一个月五百来块。海鸥的门票六块,一瓶啤酒十块。

“小毛,一天多少客人。”

“平常一百五十来个。”小毛说,“周末两百多。”

“看着累不累。”

“客人多了不累。”小毛说,“客人少了累。客人一少,老板天天问你为什么少。”

歌舞厅的老板姓梁,四十来岁,本地人,做这间场子五年了。

梁老板有一条规矩:场子里不许动手,谁动手谁出去,不问是谁。

“梁老板,这规矩你定的。”

“我定的。”梁老板说,“我开五年,没让人在这儿打过一次架。”

“打过呢。”

“打过一回,场子关了半个月。”梁老板说,“客人记性长,胆子小。”

小毛的规矩跟梁老板一样,只多一条:卡座是留给订了座的人,当场来的坐外圈。

那天晚上是八月十一,星期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九点多,门口进来六个人。打头那个穿白衬衫,头发梳得亮,二十四五岁,走路下巴抬着。

“阿波哥。”

“卡座呢。”

“满了。”门口的服务生说。

阿波看了一圈,走到最里头那个卡座跟前。那桌上坐的是几个做建材的老板,订了两天。

“几位,让一让。”

“我们先订的。”

“我坐。”

那桌人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让了。服务生把桌子擦干净,换了酒水单。

小毛从二楼下来。

“波哥。”

“小毛。”

“这桌订出去了。”

“现在是我的了。”阿波说,“跟那几位说一声,酒我请。”

“波哥,你早点说,我给你留。”

“我什么时候来,还要先跟你报一声。”

小毛没接话,让服务生把那桌的酒钱记到阿波头上。

十点半,阿波喝多了,端着杯子往前走了两步,撞在一个端盘子的服务生身上。

那杯酒撒出来,泼在小毛的褂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服务生说。

“不是你的错。”小毛说。

阿波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褂子多少钱。”

“不值钱。”

“不值钱你穿什么。”

小毛拿纸擦了擦,没接话。那天晚上阿波的账没结,走的时候在单子上签了个字。

“波哥,这个账。”

“记着。”

“记谁的。”

“记我的。”阿波说,“我在这儿喝酒,什么时候给过钱。”

第二天上午,梁老板来找小毛。

“昨天那桌的单多少。”

“一百八十六。”

“不要了。”

“为什么。”

“他姐夫是麦叔。”梁老板说,“这间场子一年有两个月,客人有一半是码头上的人,那些人是给麦叔干活的。”

“知道了。”

“还有。”梁老板说,“上个月他跟隔壁那间游戏厅要了三千,说是麦叔的份子钱。游戏厅老板交了。”

“麦叔知道吗。”

“不知道。”梁老板说,“知道了也轮不到我问。”

“小毛,你别跟他顶。”梁老板说,“他不是一个人。”

八月十九,星期五,晚上十点。

阿波又来了。这回他带了八个人,一进门就有人把门口的牌子踢翻。他走到中间那张桌子跟前,把脚踩在椅子上。

“小毛。”

“波哥。”

“上礼拜你跟我说什么。”

“我说那桌订出去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阿波抬手,一巴掌打在小毛脸上。

那一声很响。音乐还在放,附近几张桌的人全回头看。小毛的头偏过去,又转回来,站着。

“你站着。”阿波说。

“站着。”

“再说一遍,那桌是谁的。”

“你的。”小毛说。

“大声点。”

“你的。”

阿波笑了一声,把桌上的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剩下的泼在小毛脚边。

“你站这儿,站到我们走。”

那天晚上,小毛在舞池边站了四十分钟。阿波那桌喝到十一点半才走,走的时候他拍了拍小毛的肩。

“小毛,你这人挺老实。”

“波哥慢走。”

后台更衣室那面化妆镜上有一片酒渍,是有人甩杯子的时候洒上去的,没人擦。

第二天,梁老板把小毛叫到办公室。

“小毛,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为什么不还手。”

“我要是还手了,这个场子就得关门。”小毛说,“梁老板,你的规矩是场子里不许动手。”

梁老板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要不要跟你们哥说一声。”

“不说。”

“为什么。”

“这点事。”

八月二十一号早上,小毛骑摩托来上班,走到解放东路口,被两台摩托别住了。

“小毛。”

“波哥。”

阿波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根铁管。

“昨天你站得不乐意。”

“昨天我站到你们走。”

阿波走过去,铁管砸在摩托的车灯上,灯碎了。第二下砸在油箱上,第三下砸在座上。

“这车多少钱。”

“四千八,骑了一年。”

“谁赔你。”

“没人赔。”

阿波把铁管扔在地上,跨上自己的摩托,回头说了一句。

“你姐夫是谁。”

小毛把摩托推到路边,蹲下来看那个碎了的车灯,蹲了十来分钟。

那天中午,他给广州打了个电话。

“哥。”

“说。”

“我这边有点事。”

“什么事。”

“摩托给人砸了。”

“你人怎么样。”

“人没事。”小毛说,“打了三回。上礼拜一次,昨天一次,今天一次。”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明天我过来。”

第二天下午,加代到了湛江,跟着来的是丁建和马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一九九四年,广州到湛江的夜班大巴九个钟头,票价四十二块。加代坐的是夜车,早上六点到。

他先去的场子。在一楼站了半个钟头,把二十来张卡座一张一张看过去。

“哥。”

“他坐哪张。”

“中间那张。”

“镜子上那是什么。”

“酒。”小毛说,“没擦。”

“为什么不擦。”

“擦了明天还有。”

加代又去看了那辆摩托。车停在歌舞厅后头的小巷里,车灯碎了,油箱上凹进去一块。

“修得好吗。”

“修得好。”小毛说,“三百二。”

“先修。”

当天下午,加代让人去请码头上的老郑。老郑给麦叔管仓库,五十多岁,说话慢。

“加代,你找我什么事。”

“替我带句话。”

“带给谁。”

“麦叔。”

“什么话。”

“就一句:广州加代来了,想请麦叔吃个饭。”

老郑把手里的烟摁了。

“这话我带。”老郑说,“不过他家里那位护着小舅子,你自己心里有数。”

第二天,老郑回话。

“麦叔说,家里的事他自己管。”

“什么时候管。”

“他没说。”

“知道了。”

加代没催。他每天傍晚去歌舞厅坐一会儿,坐最外圈那张桌子,点一杯茶。

第三天晚上,阿波来了。

他进门看见小毛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小毛,摩托修了没有。”

“修了。”

“谁出的钱。”

小毛没答。

阿波一转头,看见外圈那张桌子旁边坐着的人,走过去,站在桌边。

“你谁啊。”

“加代。”

“广州来的那个。”

“嗯。”

“你来干什么。”

“吃饭。”

阿波弯腰,把加代面前那杯茶端起来,看了看。

“喝什么茶。”阿波说,“这儿是喝酒的地方。”

他把那杯茶倒在了桌面上。茶顺着桌沿流到加代的手边。加代没动,手也没挪。

“你那个小毛不懂规矩。”阿波说,“我教教他。”

“怎么教。”

“我姐夫一句话,这间场子明天就得换人。”

“你姐夫姓麦。”

“你知道就好。”

阿波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撂了一句。

“明天我再来。”

加代看着桌面上那摊茶,看了一会儿。

“哥。”丁建说。

“别动。”

“我就站他前头。”

“站着也不行。”加代说,“这是人家的地方,梁老板有规矩。”

第四天早上,加代又托老郑带了一句话给麦叔。这回的话长一点。

老郑回来的时候,脸上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