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那年四月,粤西的日头已经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供销社门口一直通到东头的米厂。
街面上做买卖的十来家,最大的一家是吴老四的农资门市。
老柯的铺子在供销社隔壁,两间,一间堆货,一间摆柜台。
老柯叫柯有田,五十三岁,做农资做了十三年。
一九九二年,镇上进口尿素一袋五十六,国产尿素四十八,碳铵十九块五。稻子一斤收购价三毛二。
一亩地一年用肥一百来斤。种地的把肥钱看得比什么都重。
“柯叔,今年肥贵不贵。”
“贵。”老柯说,“比去年一袋涨了三块。”
“那我们种什么。”
“种还是要种。”老柯说,“你少买一袋,秋后就少两担谷。”
老柯的铺子原来一天能走二三十袋。到一九九二年,一天走不了十袋。
镇上卖肥的,说是有三家,其实是一家。
一九九〇年起,吴老四把镇上的农资一把包了过去。县供销社的货到了镇上,只能从他那道门过。
“老柯,你这货从哪儿进的。”
“县里。”
“县里的货怎么进镇的。”
“我自己去拉的。”
“拉了几年了。”
“十三年。”老柯说,“我拉货的时候,吴老四还在集上卖镰子。”
吴老四有个表兄在镇上管集市,划摊位、收管理费。
镇上都欠他人情。春天谁家的孩子要交学费,找他借过二十块;秋天谁家的谷子卖不出去,找他搭过车。
“他这么厉害,就没人管。”
“管什么。”老柯说,“他一袋比别人贵两块,人家也买,因为只有他有。”
“那你的货呢。”
“我的货压在后头。”老柯说,“他跟我讲,镇上的货只能走他一家。”
“他的秤准不准。”
“人家讲他那个秤是九两五的。”老柯说,“没人敢去校。”
“镇上就没人争一争。”
“争不过。”老柯说,“一九九一年有个人也想拉一车进来,车被堵在镇口三天,他自己把货卖给外镇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就不来了。”
“你这一年卖多少。”
“三百吨。”老柯说,“吴老四包了之后,剩下不到八十吨。”
“差这么多。”
“差这么多。”老柯说,“我有货也没人敢来买。”
“那你靠什么过日子。”
“靠老主顾。”老柯说,“附近几个村的,认我这间铺子。”
“够了。”
“不够。”老柯说,“我欠县里六万八,年底要还。”
加代跟老柯认识,是徐远刚牵的线。
徐远刚早年在镇上收过旧农机,在老柯的铺子里喝过一年的茶。
“哥,我有个旧同行来求我。”远刚在电话里说。
“什么事。”
“镇上有人把农资包了。”远刚说,“他做不下去了。”
“他自己来找我。”
“他来了。”远刚说,“人就在楼下。”
老柯上楼的时候,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才伸出来。
“加代老板。”
“叫我加代。”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你的事,远刚跟我说过。”老柯说,“我就是个小贩子。”
“小贩子也能做买卖。”加代说,“你说,缺什么。”
“缺货。”
“要多少。”
“三百吨。”老柯说,“镇上一季就这么大。”
“行。”加代说,“我从广州给你调。”
货是四月二十六号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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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广州到镇上,一车五吨,一共六十车。运费一车一百八,一万零八百。
头一车到镇口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司机把车停在供销社门口那块空地上,刚把车斗的板子扳开,街对面过来七八个人。
“谁的车。”
“我的。”司机说。
“拉什么的。”
“化肥。”
“卸哪儿。”
“卸这儿。”
带头的摇了摇头。
“这块空地的货,只能从吴老板那儿过。”
“那卸哪儿。”
“不知道。”那人说,“你自己找地方。”
“你等吴老板来。”
“他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我的货在车上晒。”
“晒就晒。”那人说,“晒坏了你自己拉走。”
“拉哪儿去。”
“拉哪儿都行,反正不进这条街。”
司机在车上坐了两个钟头。
傍晚的时候,老柯跑过去,找了供销社的人,又找了街口修车的老周,两个人都不肯出头。
“老周,我出八十块,你帮我卸一车。”
“八十块不少了。”老周说,“可我这铺子还开着。”
“那我去找别人。”
“柯叔,你别找了。”老周说,“镇上谁帮你卸,谁明年拿不到肥。你出再多钱,也没人帮。”
头一车货在车上晒了三天。
四月粤西的日头,上午十点就能把车斗的铁皮晒得烫手。
第二天,尿素袋子上开始返潮。第三天,最上面那两排硬了,隔着袋子捏,能捏出一小块一小块的疙瘩。
“柯叔,结块了。”
“我知道。”
“这一车还能卖吗。”
“能卖。”老柯说,“砸开,筛一遍。”
砸一袋损二斤,一车一百袋,就是二百斤。老柯蹲在车底下,拿着一根木杠,一袋一袋地敲。
后面五十九车到了镇口,一台也没进街。
吴老四的人站在街口,逢车就说一句话。
“外来的车,别进这条街。”
这话传到老柯耳朵里的时候,是第四天的中午。
老柯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攥着一把算盘,一下午没打算一下。
加代是第五天到的。
他先去看了那六十车货。
六十台车停在镇子外头的土路上,一台跟一台,前后拉了半里地。
“都在这儿。”
“都在这儿。”
“哪一车晒过。”
“这一车。”
“哥,六十车货,一天压着,车租一天一台十五块。”邵伟说。
“一天多少。”
“六十台,九百块。”
“几天了。”
“五天。”邵伟说,“货还结块了。”
“柯叔,这批货你出了多少钱。”
“我一分没出。”老柯说,“全是加代老板垫的。”
“本钱多少。”
“二十七万一千八。”
“他图什么。”
“我不知道。”老柯说,“他没跟我说过图什么。”
加代爬上头一台车,掀开袋子看了看,回过手把袋口的那块疙瘩捏碎了。
“柯叔。”
“在。”
“镇上的人,肯不肯来买。”
“不肯来。”老柯说,“都得看吴老四的脸。”
“那就不进街。”加代说,“把车掉头,开到街口去。”
“哥,街口是吴老四的地盘。”
“街口是公家的路。”加代说,“谁都能站。”
六十车掉头,往镇子东头开。
街口有一块空场子,长四十步,宽二十来步,早年是收公粮的场子,如今空着,地上踩得平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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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让人在空场上摆出一台磅秤。
秤是从镇上的米厂借的,台面擦过两遍。
日头快落的时候,街口围了百十号人,都是附近几个村来打听行市的。
吴老四来了。
他身后跟着三十来个人,有的是门市里的伙计,有的是集上的壮工。
“加代。”
“吴老板。”
“这块地是我的。”
“这块地是公家的。”加代说,“我在这儿摆秤,谁来都能买。”
“这块地我站了三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摆。”
“我摆。”
吴老四转过头,冲着围观的人喊了一句。
“今天谁在这儿买一袋,往后我门市上的种子、农具,他一概别想拿。”
人群往后退了两步。
有人把手里的钱又塞回了兜里。
“加代老板,你别为难我们。”一个老汉说,“我们还要在镇上过日子。”
“我加代不难为你。”
“那你这货——”
“我货就在这儿。”加代说。
“你这袋真便宜两毛。”
“真便宜两毛。”
“那你明天还在不在。”
“今天在,明天在,卖完才走。”
“吴老四要是来找你呢。”
“让他来。”加代说,“秤摆在这儿。”
他走到最前头那台车后头,弯腰把车斗挡板的插销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