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正月初九,寒风卷着黄沙呼啸过宁夏金积堡。
晚清那员虎将董福祥躺在炕上,眼瞅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就在这当口,他干了一件让人把下巴都能惊掉的事儿。
他招呼儿子到跟前,没提分家产的事儿,反倒是颤巍巍地指着家里囤的那四十万两白银,还有库房里堆着的一千六百多条洋枪,咬着牙挤出一句遗言:全都给朝廷送去。
这笔账,乍一看简直是脑子烧坏了。
要知道,也没过几年,就是这个朝廷,被洋人吓破了胆,翻脸不认人,直接把董福祥头上的乌纱帽摘了个干干净净,还判了个“永不叙用”。
这时候的大清眼看着大厦将倾,而董福祥自己也是一肚子苦水,窝在乡下受气。
既然受了这么大委屈,既然被人像扔破鞋一样扔了,为啥临闭眼前还要把这么大一座银山和军火库,双手捧给那个“负心汉”?
这可不是老糊涂了在尽“愚忠”。
要是咱们把日历往回翻个四十年,重新盘一盘董福祥这辈子几次要命的关口,你会发现,这个从西北黄土高坡走出来的“野路子”,心里的算盘珠子从来就没拨错过。
这四十万两白银,是他给自己这一辈子,补交的最后一份“入场费”。
把时间轴拉回到1868年。
那会儿的董福祥,脑门上贴的可不是大清忠臣的标签,而是朝廷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肉中刺。
他手底下攥着十万号人,自个儿封了个“陕甘自卫总团大元帅”的名头,把甘泉、安塞、延长这些县城全给占了,在陕甘交界那一块,他是让清廷最头疼的刺头。
就在这节骨眼上,陕甘总督左宗棠来了。
左大帅没客气,直接派出了湘军里的硬茬子刘松山,领着精锐部队过来“剿匪”。
摆在董福祥跟前的,是一道要命的坎儿。
当时的形势那叫一个悬:刘松山下手极狠,一开打就把董福祥的主力给冲散了,顺手还把镇靖堡围成了铁桶。
董福祥他爹董世猷(当地哥老会的大当家)和他哥董福禄扛不住这股子劲,已经打开城门举了白旗。
这时候,董福祥手里就剩两条路。
头一条,死磕到底。
仗着自己地头熟,再加上手底下那十万人马(虽说大部分是凑数的),跟湘军硬碰硬。
结果嘛,十有八九是战死沙场,或者是像别的流寇那样被连根拔起。
第二条,顺坡下驴。
老爹和大哥已经降了,还带话过来劝他也别撑着。
换做旁人,投降也就是为了保住一条命,可董福祥心里的账本不是这么记的。
他看见的不光是一条“活路”,更是一条通往“官场”的金光大道。
他那是把左宗棠现在的难处给摸透了:湘军确实能打,可到了大西北,两眼一抹黑,水土不服,太缺一支熟悉本地山山水水、还能打硬仗的“地头蛇”来当开路先锋了。
于是,董福祥就把旗子换了。
这一把,让他给赌赢了。
刘松山没动刀子,反倒让他拉起了“董字三营”。
打这时候起,曾经的“土匪头子”摇身一变,成了官军里的排头兵。
后来的事儿也证明他眼光毒辣。
在攻打吴忠堡的时候,他领着“董字三营”嗷嗷叫着冲在最前头,抢了个头功。
甚至到了1870年,刘松山在马五寨阵亡,接过指挥棒的刘锦棠照样器重他,一路把他捧到了副将的高位。
这是他人生头一回,也是最划算的一回买卖:用“十万叛军”这个虚头巴脑的名号,换了一张挤进体制内的“门票”。
进了圈子,咋才能站稳脚跟?
董福祥的招数是:把仗打出花儿来。
1875年,左宗棠抬着棺材往西走,要收复新疆。
这活儿在不少清军将领眼里就是个苦差事,路远不说,那地方连鸟都不拉屎。
可董福祥不这么想。
他把自己当成了西征大军里最锋利的那把尖刀。
在收复乌鲁木齐、玛纳斯这些城池的时候,董福祥总是冲在第一个。
那种不要命的劲头,让左宗棠看了直竖大拇指。
北疆平定之后,左宗棠一声令下,三路大军直插南疆,又是董福祥,当先锋一口气拿下了达坂城、托克逊城。
这期间,他露出来的本事不光是敢拼命,还有那一手漂亮的指挥艺术。
这笔投入的回报那是相当丰厚。
打完仗,他升了提督,后来又去喀什噶尔、乌鲁木齐当提督。
他在新疆修水渠、开荒地、铺路桥,那是真真切切把这地界当成了自己的买卖在经营。
等到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一纸调令把他弄进京城的时候,他早就不再是那个西北的土军阀了,而是名震朝野的封疆大吏,甚至连慈禧太后和荣禄都对他另眼相看。
要是剧本照着这个路子演下去,董福祥绝对是晚清最成功的“招安”样板。
可偏偏,1900年的那场大风暴,把他给刮到了另一个极端。
1900年,八国联军打到了北京城底下。
这会儿的董福祥,头衔是武卫军统领。
当时朝廷的态度那是相当暧昧,既想借着义和团的手去收拾洋人,又怕引火烧身把自己给点了。
董福祥是个纯粹的武夫,脑回路特简单:端谁的碗,服谁的管。
既然老佛爷说要打,那就往死里打。
在广渠门那一仗,董福祥打出了血性,甚至把沙俄的军团长安宁科夫都给干掉了。
这种战绩,在当时被打得满地找牙的清军里头,那是凤毛麟角。
但也正是因为下手太狠,北京城一破,他就成了洋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八国联军指名道姓,把董福祥列为“头号罪犯”,拍着桌子逼清政府必须要把他给宰了。
这下可给慈禧太后出了个大难题。
杀,还是不杀?
杀吧,那是自断手脚,毕竟人家董福祥是替朝廷卖命;不杀吧,洋人那边交代不过去,和谈桌子都得掀翻。
折腾到最后,出来的结果是:革职,永不叙用。
慈禧太后到底还是念着他的忠心和战功,护着这一层窗户纸,保住了他的脑袋。
可对于心气儿极高的董福祥来说,这种结局比死在阵地上还要难受一百倍。
他只能灰溜溜地回宁夏金积堡,开始了漫长的“家里蹲”。
在隐居的那些日子里,他其实心里那个火苗一直没灭。
他天天盯着外面的动静,盼着朝廷哪天能回心转意,再让他出山。
他想重新跨上战马,去战场上吼两嗓子,证明自己不是什么“罪魁祸首”,而是大清的功臣。
但这终究是一场黄粱美梦。
直到病得起不来床,那道让他复出的圣旨也没等到。
1908年,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的董福祥,拍板做了最后的决定:给朝廷上书,大意是说“晚年没能尽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报不了朝廷的恩”,顺带手把四十万两白银和一千六百条洋枪交了上去。
这哪是捐款啊,这分明是在给自己“验明正身”。
他在用这种法子告诉朝廷,也告诉全天下的人:我董福祥,到死都是大清的官,不是山沟里的流寇,也不是被革职查办的罪人。
这四十万两白银,是他给自己这一辈子画的句号。
他要把“忠臣”这块牌坊,死死地钉在自己的棺材盖上,谁也别想撬下来。
至于那一千六百条洋枪,那是留给老家宁夏最后的念想,给当地的防卫留了点看家护院的家伙事儿。
清廷收到这份“遗嘱”后,脸上的表情那是相当精彩。
当权的人心里五味杂陈,既感动他这股子傻劲儿,又怕洋人看着不高兴。
最后,朝廷没敢给他搞什么隆重的葬礼,也没敢给个谥号——毕竟洋大人的眼睛还盯着呢。
清廷能做的,也就是派人到他老家,立了一块“董少保故里碑”。
这一块碑,既是承认了他这一辈子,也是对他那个悲剧结局的一声叹息。
从陇东的草莽英雄到晚清的名将,再到回乡隐居的失意人,董福祥这一生,说白了就是那个时代无数想在夹缝里求生存、求功名的旧式武人的缩影。
他算准了战场上的每一次进退,却怎么也算不过那个被列强裹挟、身不由己的大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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