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年的冬天,玛纳斯城跟前。
处理尸体这活儿,西征的大军足足干了三天才算完。
那地方地冻得跟铁块似的,挖坑实在太费劲。
最后没辙,只能把那一堆堆的人摞在一起烧了,剩下的灰再就地掩埋。
这是左宗棠那次大仗里,最让人揪心的一幕。
在这个简直像"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上,清军两千多号人没了。
这数乍一听好像还行,可把阵亡名单拉开一看,能让人倒吸一口冷气:正二品的总兵,整整折了六个——冯贵增、李大洪、熊佑林、张大发、杜生荣、司世道。
至于副将、参将这些级别的军官,更是一百多个没回来。
大伙可能纳闷,刘锦棠那不是出了名的快刀斩乱麻吗?
咋这回打得这么艰难?
其实吧,这仗压根不是刘锦棠指挥的,那是金顺的手笔。
这就不光是会不会打仗的事儿了,里面全是官场那一套——谁说了算、面子往哪搁、决策咋个定。
咱们回头盘算这场仗,刘锦棠之所以能用不到两年就把新疆收回来,靠的可不光是洋枪洋炮,关键是他心里有三本明白账。
头一本账,讲究的是"脸面"和"实惠"。
金顺那是正儿八经的满洲镶蓝旗大员,正一品,比从二品的刘锦棠高出两级去。
可左宗棠安排的确是刘锦棠在前线当家。
这事儿就别扭了:小的管大的。
金顺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肯定不痛快。
眼瞅着刘锦棠势如破竹拿下了乌鲁木齐,他坐不住了。
这老将非要立军令状:不用大部队北上,分我点人马,我自己去啃玛纳斯这块硬骨头。
刘锦棠当时挺难办:是坚持原计划全军压上,还是给金顺这个面子?
按理智,这时候该集中兵力。
可按官场人情,驳了这位老资格满将的面子,以后队伍不好带。
刘锦棠一咬牙,随他去了。
结果呢,金顺在玛纳斯城下撞了个满头包。
玛纳斯那城墙,高得吓人,厚得离谱,对面还有俄国人的大炮和机关枪。
金顺还是老一套:大炮轰开个口子,敢死队往里冲。
好不容易口子炸开了,人也冲进去了,却让人家来了个瓮中捉鳖。
天还没黑,三个总兵的尸首就丢在城墙底下了。
金顺急眼了,为了把脸捡起来,硬着头皮又攻了好几天,结果又搭进去三个总兵。
到最后实在没招了,金顺这才不得不低头,找刘锦棠求援。
这仗虽然最后赢了,可赢得太惨。
这也给左宗棠和刘锦棠提了个醒:战场上搞两个头头,那是嫌命长。
这为了"面子"交的学费,太贵了。
第二本账,算的是"水"和"路"。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几个月,看看古牧地那场仗。
那是刘锦棠自己唱主角的第一出大戏。
从巴里坤出发去古牧地,摆在他眼前的路就两条。
走西树儿头子的大道吧,平坦是平坦,辎重好拉,可有个死穴:没水喝。
中间就一个甘泉堡,那点水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走黄田的小路吧,水是有了,可路难走不说,对面那个叫白彦虎的老狐狸肯定在那儿等着呢。
这人跟左宗棠那是老冤家了,早算准了刘锦棠两万多人离不开水,铁定走黄田小路,所以在那边布下了重兵。
硬闯黄田,那就是往别人口袋里钻。
咋整?
刘锦棠这招绝:我就是要走小路,但我得让你觉得我要走大路。
他让人在大道那边叮叮当当挖井、修工事,摆出一副"老子就是要走大道,没水我自己造"的架势。
白彦虎一瞅,乐坏了:看来这帮湘军还是怕渴死。
于是他赶紧把黄田小路的守军调了一拨去大道,准备趁清军累得半死的时候打个伏击。
就在白彦虎调兵这空档,8月10号半夜,刘锦棠动手了。
六千个精兵,每人嘴里咬着木片不许出声,马蹄子上都裹着厚布。
这就跟开了静音模式似的,摸着黑直插黄田。
天刚亮,清军站到跟前了,对面还在做梦呢。
白彦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赶紧从乌鲁木齐派骑兵去救,结果半道上又钻进了刘锦棠布好的口袋,让陕西镇总兵余虎恩给收拾了。
这账算的,水是重要,可让对手看走眼更重要。
第三本账,赌的是"时间"和"风险"。
打下古牧地,下一步就是北疆重镇乌鲁木齐。
按说刚打完仗,人马都累散架了,照规矩该歇歇脚。
可偏偏这时候,探子截住封信。
是乌鲁木齐守将写出来的求救信,就把底牌漏了:"城里的精锐都派出去了,现在空得能跑马。
这机会稍纵即逝。
可风险也大啊:乌鲁木齐还有那厚城墙,万一情报是假的,或者是对面死扛着等援兵,这帮疲兵搞不好就得交代在城底下。
歇着,稳当但容易错失良机;突袭,回报大但搞不好全军覆没。
刘锦棠拍板了:打。
而且是立马就打。
就在拿下古牧地第二天晚上,也就是8月27号,他挑了两千五百个骑兵,连夜狂奔五十里地。
这五十里,直接成了白彦虎的催命符。
等到清军的大炮架在乌鲁木齐郊外的六道湾水塔山上时,白彦虎还在那儿做大梦呢。
他死都没想到,古牧地丢得那么快,刘锦棠来得这么快。
这时候城里就剩三千多老弱病残。
几炮轰过去,城墙塌了,人心也散了。
白彦虎那"善于逃跑"的老毛病又犯了,脚底抹油,弃城往南跑了。
收复这座重镇,刘锦棠也就用了两天。
这道理很简单:兵贵神速。
大家都不知道底细的时候,谁快谁就是爷。
如果说古牧地和乌鲁木齐的胜利,显出了刘锦棠会打仗,那么玛纳斯战役后的处理,就显出了左宗棠的政治手腕。
玛纳斯那仗虽然惨胜,但金顺毕竟是一品大员,又有战功,朝廷本来要处分他损兵折将,全靠左宗棠给保下来了。
左宗棠心里明镜似的:只要金顺还在一线,刘锦棠这"总指挥"就没法干。
于是,借着玛纳斯大捷,左宗棠走了步妙棋。
他先跟朝廷请旨,调原来的伊犁将军荣全回京养老——荣全早就想回家了,高兴得不行。
转头,保举金顺去接任伊犁将军。
这对金顺来说简直是喜从天降。
本来以为要挨板子,结果不仅没事,还升官发财去坐镇一方,他对左宗棠那是千恩万谢。
而对刘锦棠来说呢,最大的绊脚石挪窝了。
金顺一去塔城上任,西征军的指挥权彻底归拢了。
打那以后,前线就只有一种声音,那就是刘锦棠的声音。
后来收复南疆打得那么顺,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次把指挥权给理顺了。
这就是当年晚清收复新疆的那点事儿。
表面瞅着是大炮轰开了城门,是骑兵冲垮了敌阵。
但往深了看,其实是几笔账算明白流了:
在古牧地,算的是虚实;在乌鲁木齐,算的是时间;在玛纳斯,算的是权责。
大伙光记着刘锦棠猛,像个"飞将军",其实常常忽略了他作为决策者那份冷静。
这世上哪有随随便便的胜利。
所谓的"奇迹",无非是有人在要紧关头,把那几道最难的选择题给做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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