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谁给你们的胆子？”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湖南长沙的一次视察中，一向沉稳的王震将军罕见地发了雷霆之怒，茶杯在桌子上震得嗡嗡作响，在场的干部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让这位开国上将如此愤怒的，不是别的，正是关于那位抬棺收复新疆的晚清名臣–左宗棠身后之事的荒唐遭遇。
那一刻，所有人都没想到，几年前那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竟然炸出了一个让无数国人脸上火辣辣的历史伤疤，而那个冒死守住最后一点尊严的，竟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
01
把日历翻回到一九七七年，那时候的长沙雨花区跳马镇，空气里到处都是搞建设的尘土味。
那年头，修桥铺路是天大的事。公社里要修一座石桥，工程干得热火朝天，可干着干着，工地上出了个难题–石料不够了。
那咋办呢？去采石场买？费钱又费事。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脑瓜子一转，盯上了白竹村那片林子里的大家伙。当地人都知道，那地方是个“大官墓”，有石人石马，甚至还有不少上好的花岗岩和青石板。
那个大官叫左宗棠。
但在当时某些急红了眼的工头心里，什么晚清中兴名臣，什么民族英雄，那都是书本上的虚词儿，哪有实实在在的石料来得重要？
说干就干，这帮人真就不是闹着玩的。几十根雷管，一百多公斤的炸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运到了墓地边上。
在那帮人的指挥下，工人们在墓室的拱顶上打了十几个炮眼。随着引线被点燃，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几十里地都能感觉得到震动。
烟尘散去，那个曾经让沙俄和英国人都抖三抖的人物的安息之地，就这样被粗暴地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这一炸，可把十里八乡的人都给惊动了。大伙儿呼啦啦全跑来看热闹。
其实吧，很多人心里头都有个不可告人的小算盘。大家伙儿私下里都在嘀咕：这左宗棠可是清朝的一品大员，当过总督，那是封疆大吏啊，这墓里头不得金山银山？哪怕是随便摸出一件像样的玉器或者金条，这辈子也就吃喝不愁了。
一双双贪婪的手，争先恐后地伸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可接下来的这一幕，让在场所有抱着发财梦的人都愣住了，紧接着就是骂娘声一片。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成堆的玛瑙翡翠。偌大一个墓室里，寒酸得让人不敢相信。除了左宗棠本人的遗骨，就只剩下几块已经腐烂发黑的官服残片，还有一顶破破烂烂的帽子。
哪怕是翻遍了角落，也就找到了一串在大街上都没人稀罕的朝珠，仔细一看，还是最普通的材质。
这哪像个大清宰相的墓？就是村里的富户埋人，陪葬品可能都比这多。
那些费了老大劲、用了上百斤炸药炸墓的人气急败坏。他们觉得晦气，觉得这老头子死抠门，死了还戏弄后人。
一怒之下，他们干出了一件丧尽天良的事。
这帮人把那些破烂衣冠扯出来随意丢在地上踩踏，更让人心寒的是，他们把左宗棠的遗骨也拖了出来，像扔垃圾一样弃置在荒野的乱草堆里。
那一刻，这位在此躺了近百年的老人，就那么孤零零地散落在风中，任凭风吹日晒，任凭野狗嗅闻。
看着那堆被嫌弃的“穷酸”遗物，谁能把这和那个被称为“左骡子”的硬汉联系起来？但这事儿吧，还真就发生了，而且发生得那么理直气壮。
02
当时那个场面，乱哄哄的，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大家都沉浸在“没挖到宝”的失望情绪里。
但人群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含着泪水，死死盯着那堆被遗弃的白骨。
这人叫黄志清，是白竹村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
黄家祖上，那是给左宗棠守墓的。虽然到了这会儿，大清早亡了，守墓这事儿也没人提了，也没人给发工资了，但在黄志清心里，那份敬畏还在，那份祖训还在。
他看着那些散落在荒草里的白骨，心里那个难受劲就别提了。那可是左宗棠啊，那是给咱中国挣了大面子的人啊，怎么能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
喧闹的人群早就散了，工地上也静悄悄的。黄志清扛着把锄头，拿着个红布袋子，像做贼一样溜出了门。
他也不敢点灯，就借着那一丁点月光，在那片乱石堆里摸索。他的手被荆棘划破了，膝盖跪在碎石头上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地把能找到的遗骨捡起来。每捡一块，他还得用袖子擦擦上面的泥土，然后轻轻放进红布袋子里。
一边捡，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边在心里默念，求左大人莫怪罪，世道乱，只能先委屈您了。
收拾好遗骨后，黄志清面临着一个难题：埋哪儿？
埋回墓里肯定不行，那帮人还得来拖石料，发现了还得扔出来。埋在自家地里？万一被人看见了，说他搞封建迷信，那可是要挨批斗的。
最后，他找了个极其隐蔽的山坡，挖了个深坑，把那个红布袋子偷偷掩埋了起来。为了以后能找着，他特意在上面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
这一藏，就是好几年。
这期间，黄志清守口如瓶，连自个儿老婆孩子都没敢细说。每次路过那个山坡，他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心里才踏实。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个没读过几本书的农民，用他那点微薄的力量，守住了中华民族一段最硬气的历史。
03
为什么说左宗棠是硬骨头？为什么王震将军后来会那么生气？
咱们得把时间往前推个一百多年，去看看那个风雨飘摇的晚清。
左宗棠这人，其实起点低得吓人。他就是个湖南农村的落榜生，考进士考了三次，回回名落孙山。按理说，这辈子也就当个教书先生或者种地老农了。
可这人偏偏心气儿高，自个儿给自个儿起了个号叫“今亮”，意思是现在的诸葛亮。当时周围人都笑话他，说这穷秀才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不管那些闲言碎语，就在家里研究地图，研究兵法，研究怎么种地，研究怎么搞钱——当然不是给自己搞，是给国家搞。
等到太平军打到了长沙城下，城里的官老爷们吓得腿肚子转筋，这时候没人笑话他了，赶紧把他请出来救命。
这一出山，就再也没回去过。
他这人脾气臭，嘴巴毒，看不起满人权贵，连恩师曾国藩他都敢怼。但他有一点，这满朝文武谁都比不了：为了这个国家，他真敢把命豁出去。
1874年，大清朝就像个漏风的破房子，四面都在透风。
最要命的风，是从西北吹来的。
有个叫阿古柏的匪首，在英国和沙俄的支持下，在新疆搞了个“洪福汗国”，把新疆大半个地盘都给占了。沙俄更是趁火打劫，直接出兵占了伊犁。
那时候的新疆，眼看就要从地图上被抹掉了。
朝廷里吵翻了天。以李鸿章为首的一帮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们的意思很明确：新疆那地方，穷山恶水，离得又远，打下来也守不住，还要花大把银子，不如干脆不要了，把钱省下来搞海防。
这话听着好像挺有道理，毕竟当时东南沿海也确实吃紧。
但左宗棠一听就炸了。
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那番话到现在听着都让人热血沸腾：“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
意思是说，新疆要是丢了，蒙古就保不住；蒙古要是没了，敌人的骑兵几天就能杀到北京城下。这哪是争一块地，这是在争大清朝的命！
慈禧太后听完，觉得有理，但两手一摊：国库没钱。
63岁的左宗棠脖子一梗：没人去，我去；没钱，我去借！
04
1876年，一条长龙般的队伍向着大西北进发。
队伍最前头，是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那是左宗棠给自己准备的。
当时他都六十多岁了，身体差得一塌糊涂，咳血，拉肚子，每天被病痛折磨得睡不着觉。但他硬是让人抬着那口棺材，走过了戈壁滩，走进了风沙窝。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也是告诉自己：这一去，要么把新疆收回来，要么我就躺在这个棺材里回来。
这一仗，打得那是真漂亮。
他没用那种老掉牙的打法，而是搞起了“缓进急战”。先花时间筹粮饷、练精兵，准备好了就像猛虎下山一样，一口气把阿古柏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那时候的条件多艰苦啊，没有汽车，没有火车，粮草全靠人挑马驮。大西北的风沙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但左宗棠治军严啊，他自己都抬棺材了，底下的兵谁敢怕死？
短短一年多时间，南疆北疆全线收复。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阿古柏，最后绝望地服毒自杀了。
就在曾国藩的学生李鸿章还在跟洋人签条约割地赔款的时候，左宗棠硬是从列强嘴里，把这166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给夺了回来。
这还不算完，到了1880年，为了收复伊犁，68岁的左宗棠再次挂帅出征。他让人把大营扎在哈密，离前线只有一步之遥，摆出了一副要跟俄国人决一死战的架势。
沙俄那边一看，这老头是真不要命啊，这仗要是真打起来，他们也讨不到好果子吃。最后没办法，只能乖乖坐在谈判桌前，把伊犁吐了出来。
可以说，要是没有左宗棠，咱们现在的版图，还得再瘦一大圈。
这样一个人，你说他死后墓里穷得叮当响，奇怪吗？
一点都不奇怪。
他当了一辈子官，经手了成千上万两白银的军费。当时的洋人银行家都抢着借钱给他，因为知道他信誉好。要是稍微动点歪心思，家里早就富可敌国了。
可他去世的时候，留给子孙的遗产，满打满算只有2万两银子，这也就是当时一个普通富商的家底，连个贪官的零头都不到。他每年的俸禄，一大半都拿去接济部下，拿去修书院，拿去搞建设了。
他那一身破官服，那几块碎玉，恰恰是他一生最硬的勋章。
可这枚勋章，在1977年的那个下午，被一群无知的人踩在了泥地里。
05
好在，历史虽然有时候会打盹，但从来不会瞎眼。
到了80年代初，王震将军来到了湖南。
这人跟左宗棠有着一种跨越时空的缘分。当年王震率军进疆，那是沿着左宗棠走过的路进去的。他对左宗棠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在部队里经常讲：解放军进疆，要学左宗棠，要扎根边疆，保卫祖国。
这次来湖南，王震特意提出来，要去祭拜一下左文襄公。
这下子，地方上的干部慌了神。墓都被炸成那样了，骨头都没了，这咋交代？
纸终究包不住火。当王震听到左宗棠墓被炸，遗骨被弃荒野的消息时，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怒吼道：“简直是胡闹！岂有此理！那是民族英雄啊！还是湖南人的骄傲！你们就是这么对待英雄的？”
这一顿火发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王震当即下死命令：必须修复！必须把遗骨找回来！
这时候，那个叫黄志清的农民站了出来。
他带着工作人员，来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山坡，挖出了那个红布袋子。经鉴定，那就是左宗棠的遗骨。
1986年，也就是左宗棠去世100周年的时候，他的墓终于修好了。
虽然不再有当年的规模，虽然那座气派的石桥可能早就没影了，但至少，这位为了国家操劳一生的老人，又有了一个安身之所。
那个当年炸墓取石的荒唐事，也成了当地人闭口不谈的羞耻。
说来也是讽刺，当年左宗棠拼了老命，给国家抢回来那么大一片地，让子孙后代有地可种，有矿可挖。可到了头来，他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差点没保住。
那些炸墓的人，在点燃导火索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只有石头，只有修桥，只有眼前的那点利益。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炸碎的，不仅仅是一个坟头，而是中国人最该挺直的那根脊梁。
那些金银珠宝，早就化作了尘土，没人记得。
但那个抬着棺材走在戈壁滩上的背影，那个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老头，那个墓里只有一身破官服的清官，大家永远都记着。
有些东西，炸药是炸不毁的。
而当年那些为了几块石头就敢炸英雄墓的人，如今早就没人知道他们叫什么了，只留下一段让人唾骂的笑柄。
这就叫，公道自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