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2月15日凌晨,零下三十七摄氏度的北韩山谷仍在呼啸,满月照着被风雪掩埋的火炮和弹痕。几小时前,第九兵团司令员宋时轮收到一叠电报,他默读良久,眉头越皱越紧——长津湖一役已告收束,美军陆战一师虽被重创,却终究突围而去,而自己的部队却折了大半。

这一仗交出的代价触目惊心。整个兵团原有十五万余人,战后清点,仅数日便减员五万之众。在帐篷灯火下,卫生队的伤员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仍空白处不足几行,而运送伤员的雪橇却排成了长长一列。有人悄声嘟囔:“这仗怎么打成这样?”

长津湖原是一次精心筹划的围歼战。根据11月24日的作战命令,20军、26军、27军分进合击,力求合围美军王牌。可是在崇山峻岭间,漫天风雪、夜间极寒、补给中断,一切纸上推演都化成了深雪里的脚印。最先掉链子的,偏偏是号称“王牌中的王牌”的26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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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军几支部队由于迷路和冻伤耽误了集结时间,原订的突击节奏被打乱。宋时轮几度通过电台催促,“必须在拂晓前抵达指定地域”,回答却是断断续续的“道路被冰封”“部队失散”。等到76师赶到指定高地时,天色已亮,预定的一击变成硬攻,伤亡猛增。

美陆战一师靠着空投补给和火力屏障撕开通道,向南撤退。兵团司令部得知这一结果,感到颜面无光,更痛心的是——追击部队第77师231团刚迈步便因迷航冻死冻伤数百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撤走。

战后总结会上,彭德怀语气沉重,没有一句客套话,“第九兵团打得勇敢,但指挥不力,教训深刻。”他把目光投向宋时轮,随即又扫向26军军长张仁初。席间,副司令员邓华火气上头,冷声说道:“如果还有下次,干脆换人,或者干脆回国!”

话音刚落,张仁初“蹭”地站起,“我们不需要替补,更不可能打不赢就撤。下次再出丑,提头来见!”会场瞬间鸦雀无声,只剩帐篷外呼啸风雪。宋时轮用眼神压住下属,心中却已暗下决心:必得用雷霆手段,先把自家屋子收拾干净。

返回师部当晚,宋时轮召集各军师长连夜检讨。他问:“为什么我们的大雪行军成了溃逃?为什么战斗还未打响就先倒下?”没人敢答。忽然,他把目光定格在两个营长身上——长津湖战斗中,这二人率部折返,喊出“再往前走就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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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轮脸色冷得赛过冰层,“战场上怯战就是犯罪。”他命警卫员:“带下去,立即执行!”再无周旋余地。枪声在山坳里炸开,参会军官大气不敢出。自此一夜,第九兵团上上下下明白了一件事——撤字绝不能挂在嘴边。

不得不说,处决两名营长在后世争议颇多。有人痛心冰雪之苦,有人力挺军纪如山。但就当时情况看,兵团士气坍塌,若不严厉整饬,后果难料。正因为这道铁令,第二年的第四次战役,26军像换了把钢刀。

1951年1月下旬,“联合国军”对汉城发起反扑。张仁初主动请战,“非打不可。”26军昼夜强行军,抢占龙马里一线,前锋抵达时仅剩干粮一口,却谁也没倒下。两翼迂回、正面突击,南朝鲜第8师被撕裂,美2师一个团陷入合围。

敌军以坦克群反扑,炮弹像雨点。战壕里的连长抬头望一下天空,嘶哑大喊:“来了!拼了!”步兵黏上坦克,炸药包贴轨,一阵巨响,履带炸飞。横城打了二十一昼夜,26军与友军合计歼敌三千,俘两千五,收回被迫让出的高地。

血战之后,战士们倒在雪地里就地呼呼大睡,这一次,没有人再提“回国”二字。军部来电嘉奖,点名表扬26军“雪耻有功”。战报传回国内,上海吴淞口码头上,一位母亲按着心口叹息:“总算没有给老宋丢脸。”那是宋时轮的夫人李敏慧。

第五次战役紧随其后,26军与美骑1师在汉江一线拉锯,双方尸横遍野。持续三十多天的昼夜鏖战,26军再添万余敌军伤亡,自己的番号又一次和“敢死队”画上等号。此番成绩,让当年嘲笑“雪地里迷路”的友军噤声。

回国命令在1952年夏天抵达。归程的车队翻过鸭绿江大桥时,车窗外仍可见残破的乡镇、焦黑的烟囱。宋时轮坐在吉普车里,沉默良久,忽让司机停车。他下车,站在江畔,远眺长白山方向,军大衣迎风猎猎作响。

有人说他在河堤上一动不动站了十分钟。没人听见他在想什么,只看见这位久经烽火的上将重重鞠了一躬。随行干部抬头望去,灰天之下,江水滚滚,一层薄冰缓缓漂流。那刻,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不是告别,而是一种缅怀。

统计数字很快出炉:第九兵团战斗减员约一万四千,冻伤逾三万,牺牲七千三百余人。白纸黑字摆在案头,比山风更冷,也比任何训斥都来得沉重。电报同时附上最高统帅部的批示:“第九兵团临危受命,功在前,失在后,教训深刻,荣誉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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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揣测,若无那两声脆响,后续能否重拾士气?答案无人能给。战争世界里,没有脚注,只有当下。宋时轮的选择或许偏激,却在那种生死一线的岁月里,成为压舱石。他日后极少提起此事,军中也不再议论,似乎那两颗子弹被风雪永远掩埋。

长津湖已归于静寂,雪在夏天也终会消融。但在第九兵团老兵的记忆里,那一夜的寒风、那一声枪响、一张张定格在冰雪中的青春面孔,至死也不会散去。

战场无情,军纪如山,错一步便是生死天堑。执行命令的枪声,定格了两名营级干部的生命,也重铸了一支部队的脊梁。昔日失利,今日雪耻;严军纪,重担当——这就是宋时轮给后人留下的最深刻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