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三月下旬,北平西郊的某陆军医院被乍暖还寒的晨雾包围。住院部三层尽头那间病房里,一位个头不高却眼神犀利的中年军人斜靠在床头,左臂上还缠着厚厚绷带。护士提醒他按时吃药,他摆摆手:“就这点小伤,三两天就好,别当宝贝。”声音洪亮,走廊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来探望的,是身着黄呢军装、刚从朝鲜战场回国的杨成武。两人打了个照面,气氛一点也不拘谨。杨成武笑道:“老李,你这副模样成什么体统?”对方抬手就回:“死不了。”倔强与豪气夹杂在一句话里。杨成武知道,眼前这位比自己年长十岁的李德才,打仗打了半生,说话从来直来直去。
李德才出身河北高阳,南方的水田与他无缘。早在一九二六年,他在家乡农民自卫军端起了猎枪。第二年,革命风起云涌,他随队伍并入红军。有人回忆他那时候的样子:肩膀窄,眼睛亮,一开口就带着乡音里的犟劲。红一军团第一师强渡大渡河时,他顶着机枪火力死死压制对岸阵地,为十几名突击队员赢得了宝贵的几分钟。那场硬仗后,师里评功,他却躲到河滩找弹壳:“奖状是纸,弹药是真家伙。”这句话后来成了他的口头禅。
抗日战争爆发,晋察冀根据地刚刚露出雏形。杨成武带着“独立团”北上,急需能打硬仗的营级指挥员。李德才被挑中当第一分区一团营长。深秋的夜里,经常是他拿着步枪领着尖刀排悄悄摸进日伪据点,黑黢黢的屋脊上,一脚踩断瓦片就可能送命,他却乐在其中。有人统计,他在华北的八年里身负五处伤,最重一次在八路军总部医治了三个月才下床。
一九四五年春,他被抽调去延安抗大进修。开课第一天,学员年纪多在二十五六,他已经四十多岁。课堂上,政治教员提问:“什么是人民战争?”年轻人七嘴八舌,他在最后开口,语气不高,却把敌后武工队、减租减息、交通线切断讲得鞭辟入里,教员只说一句:“这就是前线来的材料。”
抗战一结束,党中央令部分干部南下接管城市,他列在南下第二支队名册。谁知行至冀中,他碰到老搭档文年生。几杯小米酒下肚,老兵们七嘴八舌:“何必去东北?老家这儿更熟!”李德才也动了心。文年生立即上报,调令很快改了:冀中第十军分区,团长。后来他不好意思地说:“还是老战友了解我,远走高飞不如守着乡亲。”
解放战争的枪声越打越响。一九四七年底,冀中地方部队编入华北野战军第六纵队,他率领的五十一团成了主力之一。次年春夏之交,定兴攻坚战打得激烈,他用在大渡河练成的“猛式穿插”包抄战术,一口气砍掉国民党整编第一八〇师的指挥所,活捉师长张克侠。纵队表彰大会上,他还是那副淡定样子,只要求多发一匹布:“兄弟们缺军装。”
新中国成立,李德才已四十六岁。华北野战军整编为六十五军,他出任一九四师师长。心气高,训练抓得紧;谁卧倒动作慢,他当场翻脸。正因这股狠劲,部队被抽调参加抗美援朝第三次战役。长津湖天寒地冻,六十五军在五圣山一带迎来交锋。重炮火光映得山谷一片惨红,然而后勤不顺、通信不畅、弹药短缺,让不少官兵憋了一肚子火。他更是急得直跺脚:“老子在大渡河都没这么别扭!”战后小结,他当着司令部的官员脱口而出:“这种憋气仗我不打,给我调回去。”众人劝和无果,他竟给聂荣臻写信,自称年老体弱,请求回国。
批准电报下达,他才安心返程。其间,战友议论,担心他“阳奉阴违”闯祸。但志愿军前线的实际难处也得有人说明,李德才的鲁莽言辞,被高层当作一则“逆向信息”借鉴。回国后,他先在医院养伤,闲得发闷,常偷偷溜到操场看年轻军医打篮球。听说杨成武调任华北军区参谋长,李德才眼睛一亮,觉得有了着落。
杨成武确实没忘这位老槍杆子。探视那天,两人聊到工作安排。参谋长委婉提出:“到机关来,条件好些。”他却摆手:“我这把岁数,不会写材料,也不想天天倒茶水。”一句“干不了伺候人的活”,把旁人都逗乐。杨成武知他脾气,思忖片刻:“那就去保定军分区,离家近,既能指挥,也能静养。”李德才点头,一锤定音。
一九五二年初夏,他到任河北省军区保定军分区司令员。市区南关旧营房里,见到熟悉的石头墙、青砖瓦,他嘴角扬起:“还像当年驻扎时那味儿。”工作不算风光,却是他喜欢的节奏。抓民兵训练,督察堤防工程,冬春之交带人灭白匪,哪件都亲自跑。
难得的是,他并未把自己当地方官。营区操场常见他背着双手转圈儿,训话时仍旧嗓门震天:“老百姓掏钱给咱们买枪,你凭什么打不好?”话糙理不糙。几年下来,保定一带治安稳,武装基干民兵在国内外参观团面前演练,枪法整齐,队列利落,赢得满堂彩。
然而,伤痕与旧疾如影随形。高血压、枪伤后遗症轮番折腾,他却只肯偶尔服药,从不肯长期休养。身边秘书劝过多次,他笑呵呵拍拍药瓶:“真上了战场,谁给我量血压?”一九六〇年春,他在办公桌前突感胸闷,未及送医便走了。有人说,他是被自己的倔劲拖垮的。
讣告发出,老同志们心里沉甸甸。四月十三日,北京郊外的公墓里,哀乐低回。总参副总长杨成武站在灵车旁,一身素服,亲手扶灵。另一侧,是北京军区副政委袁升平。棺木缓缓下葬,细雨淅沥。有战友低声回忆:“当年定兴一战,他半夜抱着重机枪在田坎上打到枪管冒火,愣是没后退一步。”说罢,众人默默垂首。
李德才的名声,最终留在军史里。许多人感慨,他把一生交给了战场,却没来得及在和平岁月里舒一口气。有人评价他脾气倔、话糙,却没人否认他的赤诚。正是这种有棱角的兵,撑起了风雨飘摇年代的一杆旗。如今读他的故事,仍能听见那句直白的“干不了伺候人的活”,犹如冲锋号角,干脆,响亮,也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