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春天,太行山深处一声闷响,炮弹准确落在700米外。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这门用铁轨敲出来的土炮,射程居然比日本原版还远200米。
消息传到日军那边,对方的反应是:八路军搞到了留洋专家。他们猜对了一半,这背后确实有个留过洋的人,但这人走过的路,远比"专家"两个字复杂。
他叫刘鼎,四川南溪人,西安事变的幕后英雄,太行兵工的灵魂人物。
1903年冬天,刘鼎出生在四川南溪一个普通知识分子家庭。小时候最爱玩的就是拆闹钟,锯子、刨子、凿子摆了一桌,反复拆装,乐此不疲。这个爱摆弄机械的孩子,谁也没想到,日后会成为中国兵工事业的奠基人之一。
1926年,刘鼎又转到了苏联。在莫斯科东方大学和空军机械学校,他系统学习了兵器构造、爆破原理、无线电技术——这些硬功夫,日后全派上了用场。当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埋头学技术的年轻人,回国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搞工程,而是搞情报。
1929年底,刘鼎回到上海。周恩来直接把他安排进了中央特科情报科,任副科长,协助陈赓开展工作。这个转折来得突然——学机电的去搞情报,听着不靠谱,但刘鼎偏偏干得风生水起。
但纸包不住火。1931年10月10日清晨,刘鼎在上海外滩公园接头时被捕,转押到南京陆军监狱。这次不是误会,是真暴露了。妻子吴先清想尽办法,托人找关系,甚至说动国民党将领周至柔。周至柔见了吴先清,哈哈大笑:"绿客婆来了!今天要么我把你也关起来,要么把刘鼎放出去。"最终,1932年9月,刘鼎经康泽等人作保获释。
出狱后,刘鼎没回上海,直接去了闽浙赣苏区。方志敏把他留下,让他当洋源兵工厂政委:"你见过炮,你来领着造。"当时红军连一门小炮都没有,方志敏急得不行。
刘鼎就用一台手摇车床,硬是造出了红军的第一批自制迫击炮——3门35毫米口径的小炮,配上铸铁炮弹。方志敏看完都感叹:他们用这么点破机器,居然造出了小钢炮,简直不可思议。
这批炮虽然简陋,但意义重大——这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第一次拥有自己制造的火炮。刘鼎用实际行动证明,理工男搞情报能行,搞军工更行。
1935年底,上海。张学良托人到处找共产党,想谈合作抗日的事。消息传到宋庆龄耳朵里,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刘鼎——这人懂技术、搞过情报、蹲过监狱,最重要的是,他能说服人。
1936年3月20日,刘鼎揣着宋庆龄的亲笔信,坐火车到了西安。同行的还有两位国际友人——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和医生马海德。第二天,张学良在金家巷公馆亲自迎接。
见面第一句话,张学良就开门见山:"共产党为何骂我是不抵抗将军?中东路事件苏联红军打得我们那么惨,你们为什么还骂我勾结日本?在陕北,红军把东北军打成那样,这是为什么?"
三个问题,全是硬茬。刘鼎没躲,一条一条解释清楚——不抵抗是蒋介石的命令,不是你张学良的本意;中东路事件是历史遗留问题,不能代表现在;陕北打仗是因为你在"剿共",现在局势变了,我们可以合作抗日。
这一聊,就是十多天。张学良越听越服气,最后直接把刘鼎留在身边,公开身份是秘书,实际上是中共驻东北军党代表。
刘鼎在西安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建立秘密交通站。他在七贤庄一号租了个房子,挂牌子开牙科诊所,找来德国牙医温奇做掩护。这个诊所成了中共在西安的秘密联络点,药品、军火、情报,全从这儿走。刘鼎还说动张学良来看牙,这下诊所更安全了——连张学良的私人牙医都在这儿,谁敢查?
第二件,安排周恩来和张学良见面。1936年4月9日晚上,周恩来在延安一座教堂里,跟张学良秘密会晤。这次会谈,彻底打消了张学良对共产党的疑虑。谈完后,张学良表态:"你们在外面逼,我在里面劝,一定能把他(蒋介石)拉到抗日战线上来。"
第三件,密报西安事变。
1936年12月11日半夜,西安全城停电。张学良把捉蒋行动部署完,才通知刘鼎:"我和杨将军决定了,明天拂晓动手,把蒋介石抓起来逼他抗日。你立刻给延安发电报。"
刘鼎这才意识到,张学良酝酿了半年的"大计划",就是这个。他赶紧跑到南门电力行买干电池——停电了,只能用电池发报。凌晨2点多,报务员彭绍昆接通延安电台,发出了关于西安事变的第一个消息。
12月12日拂晓,蒋介石在华清池被活捉。消息传到西安,指挥部里一片欢腾。刘鼎立刻向党中央发第二封电报:张杨已活捉蒋介石,八大主张已公布,请速派人来西安共商大计。
三天后,毛泽东回电:拟派周恩来前往西安。12月17日,刘鼎驾驶专机飞到延安。前一天飞了一趟,没接到人——周恩来一行走到延安城北,被民团阻击,没赶上。17日再飞,这次顺利,把周恩来、罗瑞卿、李克农等9人接上飞机。
在和平解决西安事变的过程中,刘鼎几乎天天通宵。他既是中共代表团成员,又要负责安全保卫,还得每天给延安发电报汇报情况。李克农后来说:刘鼎成了代表团的大管家。
事变和平解决后,张学良送蒋介石回南京,反被扣押。东北军内部炸了锅,少壮派枪杀了主和派的王以哲将军,史称"二二事件"。刘鼎陪周恩来冒险去王以哲家吊唁,稳住了局面,然后连夜把肇事者孙铭九、应德田、苗剑秋送到三原红军驻地,避免了东北军的全面内讧。
毛泽东后来多次说:西安事变,刘鼎同志是有功的。
1940年8月到12月,百团大战打得惨烈。八路军最头疼的,不是日军的重机枪,不是掷弹筒——这玩意儿专打100到500米这段距离,手榴弹扔不到,迫击炮又嫌近,正好卡在八路军冲锋的路上。
关家垴那一仗,彭德怀亲自上了阵地,眼看着战士被掷弹筒一发发炸倒。打完这一仗,他在军工部生产会上只说了一句话:"敌人有的东西,我们也得有。"
这个任务,直接压到了刘鼎头上。
1940年5月,朱德亲自提名,刘鼎调任八路军总部军工部部长。彭德怀、左权、杨立三三个人一起送他上任,一路上反复交代:"要克敌制胜,必须有两个条件,一是发动群众,二是要有武器。武器的事,全靠你了。"
刘鼎先干了一件事:造制式步枪。当时各个兵工厂造的枪五花八门,捷克式、三八式、汉阳造、无名式,零件都不通用。刘鼎提出设计一种新枪:枪身短、刺刀长、重量轻,适合山地游击战。
1940年8月1日,第一支新枪造出来,彭德怀定名"八一式"步马枪。这枪有个绝活——刺刀弹出特别快,往往日军还没把"三八大盖"的刺刀安上,八路军的刺刀就已经刺过来了。关家垴战斗,陈赓的386旅拿着这批新枪,把日军打得够呛。
但掷弹筒的问题更棘手。
1940年秋天,彭德怀再次召开军工部会议,直接下令:"敌人有掷弹筒,我们也必须有!"
刘鼎接到任务时,手上几乎什么都没有。没图纸,日军的技术资料根本搞不到。缴获的实物样品还在从前线往后方送的路上,一时半会到不了。
刘鼎等不了。他凭着在苏联学过的兵器原理,自己动手画了第一张掷弹筒示意图,交给郭栋才、唐成仪、石崇江几个技术员先做样品。等百团大战缴获的日制掷弹筒终于送到太行,再拿实物对照调整。
但真正的麻烦,是两道绕不过去的坎。
第一道坎:没有钢。
造炮筒得用好钢,柳沟铁厂炼出来的是白口生铁。这种铁又硬又脆,拿来做锅都勉强,做炮筒?一炮下去自己先炸了。
刘鼎的办法是拆日本人的铁路。
八路军和民兵夜间破袭,从敌占区把铁轨拆回来。一根铁轨扛回山里,在高温炉子里反复锻打,从细长的铁轨脊上截下一段,墩成400毫米长的实心圆柱,再在简陋的机床上一点一点打眼、掏空,变成炮筒的毛坯。
一门炮筒要消耗一米多长的铁轨,50多公斤重。这活纯靠人力,没有动力锤,全是工人拉着自己改装的吊锤一下一下砸出来的。
第二道坎更棘手:没法刻膛线。
日制掷弹筒内壁有膛线,弹体上裹着紫铜弹带,发射时膛线和铜带咬合旋转,保证炮弹飞行稳定。可太行山上既没有加工膛线的精密设备,也搞不到紫铜。
换成一般人,可能就卡在这儿了。没有膛线就没有精度,没有精度这炮等于废铁。
刘鼎的选择非常果断:不要膛线了。
他把炮筒改成滑膛结构,弹体改成类似迫击炮弹的短小尾翅设计,靠尾翅稳定飞行。为了弥补滑膛带来的精度和射程损失,他做了一个关键改动——把炮管从日制的280毫米加长到400毫米,筒壁同步加厚。管子长了,火药气体推动弹体的行程就长,初速更高,射程自然就上去了。
弹体的问题交给了留德归来的冶金工程师陆达。陆达和工人孙兆熙一起,把国外铸铁韧化处理的工艺和太行山当地民间的烟火技术做了嫁接,反复试验后,搞出了一种火焰反射加热炉。
用这个炉子把白口生铁闷火处理,出来的铸件有了韧性,能上车床切削加工了。
整个过程说白了就是三步:拆铁轨当钢用,烧土铁当弹壳,砍掉膛线换思路。
但这三步,每一步都有人付出了血的代价。
一次试验,射手魏振样把正打算试炮的刘鼎推到身后,自己走上前去操作。不料,这次试验发生了炸膛事故,魏师傅的右臂当场被炸断。
就这样,经过无数次失败,1941年4月,第一批掷弹筒试制成功。
试射那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声闷响过后,炮弹准确落在预定位置——700米外!
比日军的500米射程,足足多了200米。
从1941年开始,水窑一所、高峪三所同时开工,掷弹筒开始批量生产。主力部队一个战斗班配一门,前线部队用上之后反馈:比缴获的日本货还顺手。
消息传到日军那边,对方的反应是:八路军搞到了留洋专家。
他们猜对了一半。这背后确实有个留过洋的人,但这人走过的路,远比"专家"两个字复杂。
从1940年到1945年抗战胜利,太行军工部共生产了2500余具掷弹筒、20多万发炮弹。此外还造枪9758支,修枪近万支,复装和新制枪弹223万发。
彭德怀说:刘鼎在军工部的四年,是太行兵工的鼎盛时期。
1949年10月19日,周恩来任命刘鼎为重工业部副部长,分管兵工、机械、船舶、汽车和电器。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正在北京召开的全国第一届兵工会议,立即变成战备动员会议。刘鼎组织全国兵工厂紧急动员,不分白天黑夜加紧生产。
前线急需反坦克武器,刘鼎立即组织研制生产了57无座力炮、90火箭筒,以及反坦克手榴弹和反坦克地雷。这些新型武器运到前线,深受志愿军指战员欢迎。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刘鼎领导的10万军工战士做出了巨大贡献。
1951年4月,刘鼎兼任中央军委兵工委员会委员和兵工总局局长。1952年,他主持确定了中国第一批18种陆军制式武器型谱,其中仿苏武器15种,自行设计3种。
但好景不长。
1953年,刘鼎受到错误处分,被内定"不得重用"。具体原因,至今说法不一,但跟康生等人的逼迫脱不开关系。
1976年"四人帮"被打倒后,中央开始恢复刘鼎的名誉。1983年和1986年,中央做出了两次恢复刘鼎荣誉的决定。
1986年,刘鼎病重住院。中共中央组织部召开"关于复查刘鼎同志一九五三年所受处分问题座谈会",一致认为1953年给刘鼎的处分是个错案,应予撤销。
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和中共中央组织部签发了撤销处分的决定,并派人到病床前宣布。
1986年7月25日,刘鼎在北京逝世,享年83岁。
习仲勋题词:兵工泰斗,统战功臣。
毛泽东生前多次说:西安事变,刘鼎同志是有功的。
刘鼎自己说过,他这一生主要做了两件事:一是参加西安事变,二是组织军工建设。
从德国、苏联绕了一大圈,到上海搞情报,到西安促成张杨合作,到太行山造掷弹筒——这个四川南溪的理工男,用自己的方式,在中国革命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门用铁轨打出来的土炮,射程700米,比日本原版远了200米。这不仅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一种精神的胜利:穷不是问题,关键是穷的时候敢不敢把原来的路子全扔掉,用自己手里有的东西重新走一条。
刘鼎干的这件事,本质上不是"仿制",而是"重构"。他看明白了掷弹筒的核心功能是什么——在近战距离上补上手榴弹和迫击炮之间那段火力空白。
至于用膛线还是滑膛、用好钢还是铁轨、用铜带还是尾翅,那都是手段,不是目的。
把目的想透了,手段怎么变都行。
这大概也是太行军工留给后人最实在的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