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夏天,台北郊外的士林官邸阴雨连绵,五十七岁的张学良隔着窗子望向院子里滴水的芭蕉,突然对身边卫兵说了一句:“等我自由时,想去看看纽约。”彼时谁也不曾想到,这句随口冒出的念头,竟在二十七年后化作现实,并把他推向了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情。
张学良在西安事变后被幽禁长达半个世纪,直到1990年4月2日,台北当局宣布解除对他的限制。消息传出,美国各地的东北籍老兵、金融界熟人、以及若干旧交纷纷致电“少帅公馆”。其中最殷勤的一位正是已远嫁意大利、后长期定居纽约的蒋士云,她的信里只有一句话:“海的这边,铺好弓弦等你来。”
张学良决定先去美国西海岸探望子女,再横跨大陆赴纽约。祖炳民博士是全程牵线人。这位旅美学者对张学良说:“老友相逢,算不上风流债,顶多是檀香旧案上的尘埃。”张学良听罢微微一笑:“尘埃也有情。”
1991年2月10日,旧金山机场的转机柜台前,七十开外的张学良精神矍铄,他在登机牌背面写下“NYC”三个字母,又圈了一个小小的心形。陪同人员提醒时间紧迫,他挥一挥手,像回到1930年的上海虹桥。
纽约的隆冬寒气逼人,但蒋士云租下的上东区公寓里,壁炉烧得火旺。再会之日,两人只是轻轻点头,没有拥抱。张学良脱口而出:“四姑娘,你还是那股欧陆味。”蒋士云笑:“你还是那副东北腔。”短短一句对话,算是本篇唯一的直接引语,却已足够让人嗅到旧梦余温。
随后的三个月,蒋士云把张学良的起居排得满满:早晨中央公园慢走,午后大都会博物馆观展,夜里在小意大利街边喝一小杯卡布奇诺。张学良极为配合,他甚至拿着速写本勾勒帝国大厦的轮廓,自嘲“六十年前只会画作战地图,如今改画摩天楼了”。
难得的是,他在纽约期间几乎谢绝了政治议题。有人想请他谈东北易帜、谈西安事变,他摆手:“都归档案馆吧。”倒是对“未来打算”乐于开口——他说想去阿拉斯加钓三文鱼,还想登一次自由女神像的皇冠平台。“站得高一点,看看地球的圆。”他说这句话时,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木柴爆裂。
外界不甘心。台北那头的电话一日三拨:“老先生身体如何?行程可否报告?”实则是在打听他和蒋士云是否旧情复燃。赵一荻敏感地接收到了风声。她与张学良相伴半生,深知这位夫君心底那点柔软。1991年5月15日,她带着护理团队飞抵纽约,先在机场大厅停步,远远望见张学良的背影,才松口气说:“看样子气色不错。”
赵一荻没有兴师问罪,只是淡淡递上一封医院预约函,理由冠冕——“例行体检”。蒋士云明白,三个月的缓冲已经是极限。她请两位老人到中央车站旁的意式餐厅吃告别晚宴。席间,三个人几乎零谈往事,更多是随口点评披萨是否太咸。临别前,蒋士云把一张刚冲洗出的合影塞进张学良外套口袋。照片里,两人肩并肩站在哈德逊河畔,灰蒙天空下只见眉眼安然。
5月18日清晨,张学良随赵一荻离美返台。蒋士云没去送机,她坐在第七大道公寓的窗边,看出租车尾灯汇成细红线。多年后,她告诉学术访问者:“那天我在想,三个月会不会刚好是一场旧情的保质期,多一天就酸了。”语气淡,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苦涩。
回到台北,张学良继续守着淡水海边的寓所。有朋友问他纽约之行如何,他只回答六个字:“天气冷,心很暖。”赵一荻听到这句话,没有作声。她知道,照片终究会被历史收藏,她可握住的,是余下岁月的早晚点滴。
蒋士云此后再没与张学良谋面。1993年,她在罗马小住期间,看见报纸报道张学良八十四岁生日庆祝活动的照片,报上说“少帅精神矍铄”,她便剪了那张照片贴进笔记本旁。旁边空白处,她写了一行意大利语:“La memoria è la vera libertà。”——记忆是真正的自由。
2001年,张学良在檀香山病逝,享年101岁。消息传到纽约,蒋士云已入暮年,听闻后只是摆手:“百岁,足够了。”她没再开口。几周后,一位与她熟识的记者提起当年纽约三月之约,她合上眼睛说了一句:“关灯吧,该睡了。”
如果把20世纪中国史比作一个巨大的舞台,张学良身处的光斑时亮时暗,蒋士云只是偶尔划过的聚光。可就在1991年的纽约,他们的影子恰好重叠了九十来天。这段插曲对国际局势毫无影响,却让人看到另一种复杂——历史巨轮滚滚,个人情感并不会因此失效,它只会被时间压缩,变得更具质感。
至于那张流传甚广的合影,画面因光线不足略显灰暗,但依旧清晰:张学良略微前倾,像想说点什么;蒋士云双手前握,似要静静聆听。背景是纽约春末的河湾,风大,浪轻。他们站在那儿,就像时代海岸线上两粒沉默的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