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的西安,冷冽的北风卷着沙尘刮过古城墙。正在临潼临时指挥部外等候消息的赵一荻,不时把手攒进大衣口袋取暖。张学良在屋里与蒋介石周旋,枪声虽停,局势仍悬。没人想到,这场兵谏会将两人的命运与半个世纪的幽禁紧紧捆在一起,更没人料到,他们最终的婚纱照将在二十八年后才匆匆定格。

西安事变结束后,张学良被带往南京,再转杭州,旋即失去自由。赵一荻向家中只递上一纸便条,随之隐入审讯所旁的小楼。她说:“只要能守着少帅,去哪儿都行。”从那天起,“张少帅随侍女郎”这一标签便紧贴着她,再也撕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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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作霖殒命时,赵一荻才20岁出头;到杭州岁月静止时,她已从富家千金变成辗转囚室的伴侣。她习惯在昏暗灯下缝补衬衫,习惯把账簿写在香烟盒背面,更多时候,她习惯在夜深人静时听张学良朗读《圣经》。长年被软禁,他们把生活拆成细碎片段,一片片拼凑活下去的勇气。

1949年冬,密令送达:张学良即将转往台湾。经过广西海岸时风浪大到船身侧倾,几名宪兵面色发青。赵一荻抓住栏杆,冲着船舱里喊:“别乱动,他晕船!”那一幕,随行人员后来说了一辈子——女人怕晕船的不是自己,而是被枷锁中的男人。

到台北,士林官邸旁的幽静别院成了新的牢笼。高墙、铁门和三层岗哨让外界声音如被滤网隔绝。张学良的活动范围,先是院内五十步,后扩至北投山区散心。赵一荻每日陪行,她在后山种玉兰、茶花,自嘲“给自己也给他找点颜色瞧”。几年后那片花被邻里称作“少帅花圃”,开得灿烂却无游客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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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代末,台湾当局松了口气,允许有限探亲。赵一荻可以去美国见儿孙,但须三天返台。一张旧机票被她夹在祈祷书内,一趟趟往返如钟摆。探亲结束再踏上松山机场,她第一句常是:“我回来了,他好吗?”工作人员从没听她问过自己。

1964年的春天,北投松林略显荒凉。张学良六十四岁,赵一荻五十七岁。经多年交涉,于凤至在纽约签字解除婚约。三月间,两人终于领到一纸证书。婚礼简陋得像一次家庭礼拜,亲友只能远远递上祝福。摄影师按动快门时,赵一荻扬起脸,嘴角弧度温婉,却压不住眼底微微的潮湿。那一刻的她,终于拥有合法妻子的名分,却也清楚自由仍遥不可及。

有意思的是,同年英国《泰晤士报》仅用百余字报道此事,标题却相当刺眼:“昔日军阀的迟来婚礼”。外界对这段情感的评价至今歧见颇多,但台湾北海岸的朝雾中,只有他们自己听得见彼此心跳。张学良轻声说:“荻,风大,我扶你。”赵一荻答:“我没事,你站稳就好。”寥寥数语,比任何誓言来得真切。

1965年至1989年,两人在北投山中的日子表面平静。张学良重拾绘画和摄影,多幅《山居十景》题款都署“悔翁”。赵一荻则研究基督教学问,学英文、做笔记,一本《新约》几乎被她翻烂。外界揣测他们的思想转变,其实大可不必,半世纪的与世隔绝,自然会把人心磨出另一种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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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底,台北政局气氛松动。次年三月,张学良终获准离台赴美。美国移民官在窗口对着老将军的资料久久端详,最后盖章通行。夏威夷的阳光与半生阴影形成巨大反差,他却说自己只在意赵一荻是否适应海风。那片蔚蓝,对夫妇俩来说是迟来的“外出散步”。

世纪之交前的夏威夷,一场简单家宴后,赵一荻的身体日见亏损。2000年六月,她在檀香山住院。昏迷间,她握住张学良的手,像往昔无数次夜半守候一样。清晨四点,心电监护灯暗了下去。张学良坐在床边,久久不语,只把手里那串念珠握得发白。

赵一荻的葬礼极静。家属谢绝了所有媒体,墓碑用英文刻着“Edith Chao Chang”,旁落一句中文:“此心安处是吾家”。张学良扶着拐杖,对墓前木十字架看了许久。后来,他向友人回忆:“她喜欢笑,我得记住那天照相时她的样子。”照片中,她的眼角确有几分酸楚,却也有一种终于落定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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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后,这张1964年的婚礼合影被摹印多次,悬在美国亲友和台湾老宅的墙上。人们赞叹赵一荻的风姿,感慨张学良仍旧儒雅,却少有人留意那一抹略显复杂的笑。苦难、守候与得偿所愿同时压在心头,表情怎会纯粹?

对外人而言,这段感情里有传奇、有波折,也有无法用道德评判的灰色地带;对他们自己,那只是一个始于1925年秋夜舞曲的约定——任世事翻覆,亦不分离。若要追问赵一荻那年笑容里究竟混入几分苦涩,大概只能说:半生风雨留下的味道,旁人难以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