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城南,那条做布的街。

布街从东到西二百来米,两边全是铺子,铺子门口立着木架子,架子上摞着成匹的布,一匹四十米。

九月十二号早上七点,加代带着六个人到了街西头鲍振声那家铺子门口。

六个人搬来一把椅子、一张小方桌,摆在卷闸门下头。桌上放一只暖水瓶、六个茶杯。

“这椅子搁哪儿。”远刚说。

“搁正门口。”加代说,“不是堵门的,是坐的。”

“坐几天。”

“坐到有话说为止。”

老游站在边上,手里攥着一张纸。他叫老游,做布料的,九零年冬天在广州把一批布赊给过加代。

“你还站着干啥。”马三说。

“我站着。”老游说,“我不坐。”

“鲍振声在不在这儿。”

“在里头。”老游说,“他的车停在巷子里,人天天从后门进出。”

“那我们就在这儿坐着。”加代说,“谁都不进去。”

“代哥,你替谁都没这么坐过。”马三说。

“九零年冬天。”加代说,“我在广州,手里一分钱没有,想倒一批布。”

“找了几家铺子。”

“五家。”加代说,“四家让我先交三成定钱。”

“第五家是老游。”

“他把我领到仓里,让我自己挑。”加代说,“二百三十三匹,两万八的货。”

“他就这么让拉走了。”

“拉了。”加代说,“三个月以后我把钱送过去,他连数都没数,先给我倒了一杯茶。”

“这回这两万八。”

“这回这两万八,是他铺子里的。”加代说,“压了两年。”

八点一刻,巷子那头有人提着菜过来。是个四十七岁的女人,短发,围裙系在棉袄外头。她叫霍嫂,在鲍家做了七年饭。她手背上有一块烫疤,是端了七年锅烫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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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后门口,看见铺子门口坐着人,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进去了。

九点半,卷闸门拉开半截,鲍振声从底下钻出来。他五十多岁,穿一件背心,手里端着一只茶缸。

“老游。”

“鲍老板。”

“你带人堵我的门。”

“我没堵。”老游说,“我站着。”

“这两万八没这回事。”鲍振声说,“你要告就告去。”

“那批布你收了两回。”

“头一回收的那批有毛病。”鲍振声说,“缩水,掉色,抵掉了。”

“抵多少。”

“两万八全抵了。”鲍振声说,“你要有话说,你拿出东西来。”

马三把老游手里那张纸接过去,摊在小方桌上。

“鲍老板,你看一眼。”

鲍振声看了一眼。

“这字据不是我的。”他说。

“底下那个名是谁签的。”

“不知道。”鲍振声说,“道上的姓鲍的多了。”

“你收布的时候,是谁开的门。”

“我哪儿记得。”鲍振声说,“一天进进出出多少人。”

“这纸上还写着一句话。”

“写的什么我不认。”鲍振声说。

当天下午,加代托了街上一个做了三十年布的老前辈递话。

“递到了没有。”加代说。

“递到了。”马三说,“老前辈昨天还替他儿子说过话。”

“他怎么说。”

“他说鲍老板讲了,他根本不欠。”

“他能不能出来坐一坐。”

“他说他岁数大了。”马三说,“这一趟他走不动。”

“江林。”

“到。”

“鲍家那条后巷,几个口。”

“两个。”江林说,“东头通布街,西头顶着城墙根,走不通。”

“你守西头。”

“我守。”江林说,“后门一响我就知道。”

“六个人怎么排。”

“白天三个,夜里三个。”马三说,“两个钟头一换。”

“换的时候不许说话。”

“不说话。”马三说,“坐着就行。”

“晚上我来坐两个钟头。”

“代哥,你不用来。”

“我来。”加代说,“我坐着不说话。”

“鲍家那个儿子。”马三说,“街面上有点名头。前年跟人抢过一回铺面,赔了三千八了事。”

“他手底下几个人。”

“常跟着的五六个。”江林说,“一喊能来十几个,都是街面上跑的。”

“他爹的事他管不管。”

“不管。”江林说,“他爹的事他从来不掺和,嫌丢人。”

第一天晚上八点,鲍振声从后巷出来,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加代。”

“鲍老板。”

“你坐这儿,一天耽误多少事。”

“不耽误。”加代说,“我闲着。”

“你手底下那些人呢。”

“他们也闲着。”

“你是要跟我讲数。”

“我不讲数。”加代说,“我等人说一句实话。”

“你打算坐几天。”

“坐到你说实话。”

“我要是一直不说呢。”

“那我就一直坐。”加代说,“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有工夫。”

“加代,这条街上的事,你不懂。”

“我懂一件。”加代说,“你门口那把椅子是我搬来的。”

鲍振声回了后巷。

“你头一回去要,穿的什么。”加代说。

“穿了件新褂子。”老游说,“我想着好好说。”

“他让你坐了吗。”

“没让。”老游说,“我站在柜台外头,他在柜台里坐着,中间隔着一匹布。”

“后来那几回呢。”

“后来我就不进屋了。”老游说,“我在门口站着,他隔着玻璃摆手。”

“摆的什么意思。”

“摆手就是没有的意思。”老游说,“我看了两年,看懂了。”

“头一回去要,是哪年。”加代问老游。

“九三年冬天。”

“他怎么说的。”

“他说下周。”老游说,“第二回还是下周,一直说到去年冬天。”

“一共要了多少回。”

“二十来回。”老游说,“后来他前门不开了,我从后巷绕过去敲,他也不露面。”

“一匹布多少钱。”

“一百二。”老游说,“他拿走的那批是涤纶,一匹一百四。”

“二百三十三匹。”

“二百三十三匹。”老游说,“按一百四算是三万二千六,他跟我讲价,讲下来四千六。”

“两万八。”

“两万八。”老游说,“我那个铺子一个月租金一千一,这两万八顶我两年的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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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隔壁铺子一个卖衬料的出来倒水,在椅子边上站了一会儿。

“你们坐几天。”

“坐到有话说为止。”马三说。

“去年他家的车从后头拉出去多少回,我们家铺子后窗正对着那条巷子。”那人说。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车。”那人说,“一天两三趟,装的都是布。”

“你敢不敢说。”

“我不敢。”那人说,“我铺子还开着。”

他把水倒完,回了铺子。

第二天上午十点,铺子里有人在说话。加代坐在椅子上,隔着半截卷闸门听得见里头。

“老鲍,你这饭谁做的。”

“家里雇的一个做饭的。”鲍振声说,“一个月八十块都多。”

里头切菜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了。

“她做了几年了。”

“六七年吧。”鲍振声说,“也就是做口饭,别的什么也干不了。”

“你家里天天有客。”

“有。”鲍振声说,“我这几年的买卖比前几年强。”

那天下午,霍嫂端着一只搪瓷盆从后门出来倒水。

鲍家那个儿子从铺子里出来,从她身边过去,胳膊一抬,把她手里的盆碰翻了。水泼了她一身,顺着裤腿往下淌。

“没眼力见。”那个儿子说。

霍嫂站在那儿,等水淌完,弯腰把盆捡起来。

她张了张嘴,往两边看了一眼,才把盆端回巷子里。

第二天晚上十点,老游从巷口绕过来。

“代哥。”老游说,“要不就算了。”

“算什么。”

“两万八。”老游说,“我这两年也不是没饭吃。”

“你有饭吃。”加代说,“你心里那口气没处放。”

“我认了。”

“你认了,我不认。”加代说,“我再坐一天。”

第三天上午,出事了。

老游的铺子在街东头,离鲍家二百米。鲍家那个儿子带了五六个人过去,把架子上的布一匹一匹扯下来,拿裁布的大剪子割开了五匹。

“这就是你说的货。”他说,“你自己看看,这布能用吗。”

老游给加代这边捎了话。

加代到的时候,那几个人还在铺子里。

加代进门没说一句话。最前面那个冲他伸手。

加代侧身让过那只手,反手搭在他后颈上往下一带,把人的上半身按在没割开的布上。布软,脸陷进去一半。

四个人往两边退。

“别动。”加代说,“谁动谁留下。”

有人从架子后头抄起一根卷布木轴抡过来。加代侧了半步,木轴头磕在他嘴角上,磕开一道口子。

加代回手抓住木轴一带,那人扑过来,被丁建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