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四月,广州城东的建材市场大门口。
铁门前面横着一根铁管,两头架在两摞红砖上。加代的三十辆车一辆挨一辆停在门外的土路上。
蔡金旺的人站在铁管后面。蔡金旺四十多岁,把市场门口这块地围了起来,谁的车进门都要交钱。
“入场五千,卸货另算,一车三十。”
“五千是什么钱。”汤德茂问。
“牌子钱。一辆车一块牌子。”蔡金旺的人说,“没牌子的车,门都别想挨。”
“我这是自己的车,自己的货。”汤德茂站在头车前面。
“门口这块地是我花钱接下来的。”蔡金旺说,“我出的钱,我说了算。”
“我在这里做了三十一年生意。”
“那你多交一点,交八千。”
“蔡老板,我三十车砖,一车装六千块。”
“你交八千,我让你今天进。”蔡金旺说,“你不交,你的车就停在这儿。”
汤德茂六十岁,在市场里有一个瓷砖摊位。加代八八年在广州拉不开局面的时候,在他铺子里赊过一批货,三千二的水泥和钢筋。汤德茂没要押金,连张条子都没让打。加代五个月后才还上。
加代那天上午到的市场门口。
车是他从深圳调来的,三十辆,装的都是红砖,一块一毛五。三十辆车排在土路上,从市场门口一直排到马路拐角。
“汤叔。”
“加代。”汤德茂回过头,“你怎么来了。”
“来送一批砖。车进不去。”
“进去要交五千,一车卸货三十。”
“这钱交给谁。”
“蔡金旺。他跟市场里管事的沾着亲。”
“车停几天了。”
“三天。”
“你这砖是给谁家的。”
“市场里三家铺子定的,两家等着砌墙,一家等着铺地。”汤德茂说,“再压两天,砖上就要起青苔了。”
铁门边上站着一个人,六十七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他叫老柴,在这个市场看了十四年门,工钱最低。
蔡金旺的人走过来。
“老柴,钥匙。”
老柴的手先缩了一下,才把钥匙从腰上摘下来递过去。钥匙串在腰上碰出一串响。
“开半边。”来的人说。
“开半边。”
铁门拉开半扇,一辆小货车突突地开了进去。汤德茂的车队还在外头。
“你先回去,我在这儿站一会儿。”加代说。
“加代,你别管。”汤德茂说,“我六十了,摊子还在这儿,我跟他磨。”
“磨到哪天。”
“磨到他松口。”
“他松过口吗。”
“没有。”汤德茂说,“我磨了五天,他一千块都没让。”
蔡金旺从门房里出来,背着手在车队前面走了一趟。
“汤德茂,你这三十车砖一天压在这儿,我就少挣一天。”他走到老柴跟前停下,“老柴,你这门看到死,也挣不出一个摊位。”
“蔡老板,我十四年没缺过一天。”老柴说。
“没缺过也没用。”蔡金旺说,“市场里的摊位一万八一个,你一年挣多少。”
老柴没吭声。他把铁门边上那根铁管扶正了,又拿手把管子上的土抹了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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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加代让马三去市场管理处跑一趟。马三是他身边专门跑外头的人。
“门口那块地的事,你们管不管。”
“门口那块地不归我们管。”管理处的人说,“是蔡老板跟村里接的。”
“接了多少年。”
“不知道。手续在谁手上,我们也不清楚。”
“市场里两百多家摊主交的租金,交给谁。”
“交给市场。”
“那车进不了门,你们管不管。”
“我们管里面的。”那人说,“外面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你们这个市场,一年收多少租金。”
“这个我不能说。”
“那这道门你们收不收租。”
“不收。门是公共的。”
“既然门是公共的,为什么车进不来。”
那人没答,把窗关上了。
加代又托了本地一位老前辈。那位老前辈姓邝,早年在城里做木材。
“让他自己来找我。”邝伯把话学回来时摇了摇头。
“邝伯,你跟他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来年。”
“那你这一句话,他总该给个面儿。”
“他给我面儿?”邝伯说,“他连门都不让我进。”
“他说了什么。”
“蔡金旺这个人,认钱不认人。”邝伯说,“他跟我说,他这块地一年能收一百来万。”
“二十来万是怎么算的。”
“市场里两百多辆车,一辆进门五千。”邝伯说,“你自己算。”
“你跟他讲,我按市价租这块地。”
“我讲了。”邝伯打断他,“他说,让他自己来找我。”
第四天早上,加代一个人走到铁门口。
铁门前面停着一台叉车,司机坐在驾驶位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车斗压着两块水泥墩。
“让开。”司机说。
“我进去看看。”
“蔡老板说了,一个都不许进。”
叉车往后倒了一下,前轮碾在两摞砖上,车身晃了晃。加代从叉车前面走过去,一只手抓住车门的把手,把司机从座位上拉了下来。
另外两个人从门房里冲出来。加代把第一个的手腕扣住往下一带,那人跪在铁管上。第二个抄起一根短铁管抡过来,加代侧身让开,抬手肘撞在他肩膀上,人坐在地上。
“车我不进。”加代说,“我来接一个人。”
他把老柴从门房门口扶到边上,让他坐在一把小凳子上,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蔡金旺的人敲了老柴三回门。
头一回是十点半,说有一辆车要进来。第二回是十二点,说有一车水泥要走。到凌晨两点又来了一趟,说管事的要来看场地。
“老柴,开门。”
“哪辆车。”
“管事的车。”
老柴披着褂子出来,手里的钥匙抖着往锁眼里塞。最晚那一回开门的时候,钥匙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起来,又塞了一回。
“老柴,你手抖什么。”蔡金旺的人问。
“天凉。”
“最晚那一回是几点。”
“两点。”
“你真起来了。”
“不起来不行。”老柴说,“明天他就不让我看门了。”
五天后,加代让江林去查那块地的手续。江林在城里跑了三天。
“那块地当年是市场的。”江林说,“村里跟市场签过一张纸,围起来的是东南角那半块,一共四百二十坪。”
“蔡金旺围了多少。”
“六百八十坪。”江林说,“他多围了两百六十坪。”
“那两百六十坪的手续呢。”
“没办。村里的人说,那半块是口头给的。”
“口头的话,找得着凭据吗。”
“找不着。”江林说,“除非市场那边还留着一份。”
“那张纸上有几个人的名字。”
“三个。村里两个,市场一个。”
“市场那个还在吗。”
“在。”江林说,“门房里那口铁柜的钥匙,就在他身上。”
加代在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老柴正坐在门房里,把腰上那串钥匙摘下来,一把一把擦。
“柴叔,市场当年跟村里签的那张纸,在哪儿。”
“不知道。我看了十四年门。”
“那份东西要是还在,应该搁在哪儿。”
“门房里那口铁柜。”老柴说,“柜门锁了十四年,钥匙在管事的身上。”
“你怎么知道在铁柜里。”
“那年是我搬进去的。”老柴说,“箱子沉,两个人抬。”
当天夜里,蔡金旺的人把汤德茂仓里的货推了出来。
叉车从仓门口进去,把垛底下的托盘一顶,整垛瓷砖往门外滑。垛塌了,整垛砸在水泥地上,一垛四百八十片,坏了三百一十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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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市场里贴出一张纸,说汤德茂的摊位收回,另给了一家卖五金的。汤德茂从仓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装样片的木盒。
“市场里那张纸是谁贴的。”
“管事的贴的。”马三说,“他贴完就进屋了。”
“汤叔。”
“加代。”汤德茂把木盒放在地上,“摊子没了。”
“三十车砖还在外头。”
“还在。”
“砖不进门了。”加代说,“我把它卸在他门口。”
“卸门口干什么。”
“砌一道墙。”
“砌墙有什么用。”
“你看着。”加代说,“他每天从这道门进,就从这堆砖上跨。”
“三十车够不够。”
“够。”远刚说,“一车码成一个垛,六米长,一人高。”
那天下午,远刚带着三十辆车在市场门外排好,一辆挨一辆,车头都朝着大门斜,从台阶前一直排到马路拐角。
“从台阶上卸。”加代说。
“一车一车往下卸。”远刚问了一句。
“一车一车。”
“后面十几辆停在拐角,卸完再往前挪。”丁建说。
“先卸台阶这头。”加代说,“靠门的先卸。”
砖是码着卸的。台阶六级,第一车卸在最下一级,第二车往前接。三十辆车卸了两个半钟头,把台阶到马路牙子这一片全填上了。
卸到最后一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加代踩着砖垛上去,走到最上头那一层,坐下了。
“加代,你把砖搬走。”蔡金旺带着人从市场里出来,站在砖墙那头。
“我要进门。”
“交钱。”
“五千我不交。”加代说,“你把那张地契拿出来我看看。”
“什么地契。”
“门口这块地的。”
“你凭什么看。”
“凭这张铁门上写的字。”加代说,“门是市场的门。”
蔡金旺往后退了半步。铁门边上,老柴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