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那年十月,深圳的天还热着。
加代在罗湖有间表行,后头带一个小院。请人吃饭他不去大酒楼,就在这院里摆一张圆桌。
一九九三年,深圳一桌像样的酒菜三百来块。那天桌上四凉八热,开了一瓶八十块的酒。
马三坐在最下首。
“三儿,往上来坐。”江林说。
“我坐这儿就行。”
“你坐那儿像话吗,你管着库房。”
“坐哪儿不是吃。”马三说,“哥,我不挑座。”
“让他坐。”加代说。
加代对底下人有两条规矩。一条是钱的事不许瞒,一条是酒桌上不许动手。
“酒喝到桌上,话落到纸上。”这话加代常说。
“哥,那在外头喝呢。”邵伟问过。
“在外头也不许。”加代说,“你想动手,先回来跟我说一声,我陪你去。”
马三跟他的第二年,他娘在乡下病了,住院要三千二。
“三儿这一阵怎么了。”加代问邵伟。
“不知道。”
“你去问问。”
“问了,他说没事。”
“没事能一天不吃饭。”加代说。
邵伟第二天回来说了。马三在外头借了高利,三分利,三千二一个月滚九十六。
加代把马三叫到表行。
“哥。”
“你娘的事,为什么不说。”
“能自己办。”
“你一个月拿多少。”
“三百八。”
“你拿什么还。”
马三低着头没说话。
加代从抽屉里数了四千块出来。
“哥,我不用。”
“拿着。”
“我自己能还。”
“你娘看病是看病,你还债是还债。”加代说,“高利那笔我给你平了。”
“哥,那钱我记着。”
“记着就记着。”加代说,“回去看看你娘,车票我让人买好。”
十月初,郝四那边托人带话,说要谈一条汕头过来的货路。
“郝四什么来路。”加代问。
“四十来岁,早年在潮汕跑货。”江林说,“手底下二三十号人。”
“名声呢。”
“能说会道,一句重话都不说。”江林说,“跟谁都能坐一桌。”
“谁去谈。”
“我去。”马三说。
“带几个人。”
“带一个。”
“带一个够吗。”
“你不是说谈事不带人吗。”马三说。
“这话是我说的。”加代说,“谈完就回来。饭桌上不管出什么事,先回来。”
“知道了。”
十月初八晚上,同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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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桌酒上坐着郝四那边两个人。一个叫大奎,二十九岁,一米八几,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一个叫小勇。
“四哥说,这条线的抽头得改。”小勇说。
“改多少。”
“五成。”
“三成。”马三说。
“三成不够。”
“这条线一直是三成。”
“那是以前。”大奎说,“现在路是四哥的。”
“路是谁的,货是我的。”马三说,“三成。行就写下来,不行我回去跟我哥说。”
“你哥。”大奎笑了一声,“你哥管得着这一片吗。”
马三把杯子放下,起身。
“明天给你回话。”
他走到门口,后头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他往前扑,一条腿磕在桌角上,人摔下去,腿别在椅子腿里。
邵伟上去拉他,脸上挨了两下,挂了彩。
那桌酒开了四瓶。走的时候,桌上还剩半盘虾。
邵伟把人背下楼,拦了一辆车,送到医院。
一九九三年,深圳医院挂号五毛,拍一张片子二十块。马三那条腿,小腿骨断了,膝盖上裂了一道缝。接骨加住院押金,六千八。
加代是夜里十一点到的。
“人怎么样。”
“腿断了。”邵伟说。
“能接上吗。”
“医生说得躺三个月。”
“谁打的。”
“大奎。”
“郝四在不在。”
“不在。”邵伟说,“那天桌上没他。”
“他在哪儿。”
“潮汕。”邵伟说,“后天的船回来。”
加代站在床头,看了一会儿那条打了石膏的腿。他没坐。
“哥,那两个人还在深圳。”邵伟说。
“哪个。”
“小勇。”
“让他待着。”加代说,“先看病。”
第二天上午,郝四那边来了两个人,放了两千块钱在桌上。
“四哥说,医药钱他出。”
“花了多少。”加代问。
“六千八。”邵伟说。
“两千。”江林把钱推了推,“这是医药钱,还是打发钱。”
“四哥说,先把人看好,别的回头再说。”
那两千块,加代没拿,也没让人退回去,就搁在桌上的茶叶罐底下压着。
第三天,加代请了温老。
温老六十六,早年在广州做货,如今不管事了,两地的老人还认他这张脸。加代泡了一壶茶,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温老去了郝四那边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他怎么说。”
“他说孩子家家的火气,年轻人喝多了,谁没个失手。”
“还有呢。”
“他说医药钱他出,多的不要说。”温老停了停,“他还说,是你那边先动的手。”
“还有呢。”
温老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他找了同福楼两个跑堂的,按了手印,说亲眼看见马三掀的桌子。”
“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马三先骂人,先摔杯子,先动的手。”
加代把纸条拿过来,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第二天下午,加代带人去了同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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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堂的那两个在后厨门口择菜,看见人来,一个站起来,一个坐着没动。
“那晚你在不在堂上。”加代问。
“在……在的。”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那位客人先摔的杯子。”
“哪个客人。”
“就是腿断的那位。”
“你看清了。”
“看清了。”
“他摔的是哪个杯子。”
“是桌上的酒杯。”
“那桌开了几瓶酒。”
“四瓶。”
“瓶子是空的还是满的。”
那人愣了一下。
“是……是满的。”
“四瓶都是满的,一桌人喝什么。”加代说。
那人低下头去,手里那把青菜攥出了水。
坐着那个忽然站起来,往后门跑。
后巷里进来七八个人。大奎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根钢管。
“加代哥,问话问到我们酒楼来了。”大奎说。
“我问的是跑堂的。”加代说。
“跑堂的是我们四哥的人。”
“那更好。”加代说,“你也按个手印。”
大奎把钢管往地上一顿。
江林和远刚先过去的。远刚一把把大奎的胳膊别住,江林从侧面把钢管夺下来,扔到墙根。
后巷窄,两边是煤气罐和泔水桶。那七八个人挤不开,前头的被按在墙上,后头的转身往后门挤。
丁建守在巷口,谁过来掀谁。
前后两分钟。
大奎脸贴着墙,肩膀被人按着,喘得厉害。
加代走过去,站在他侧边。
“我给你带句话。”加代说。
“你说。”
“十九号。”
“什么地方。”
“温老会告诉你。”加代说,“你回去跟郝四说,我请了中人。”
大奎没吭声。加代从后门走了。
温老把规矩写在纸上。两边的人隔了两天,各按了一个手印。
郝四是第四天回的深圳。他在温老的堂屋里见了加代一面。
那天郝四穿了一身浅色中山装,坐得很正,从头到尾没站起来过。
“加代哥,孩子家家的火气。”郝四说,“大奎手上没轻没重,我回去骂他。你要多少医药钱,开个数。”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三场。”
郝四笑了一下。
“三场我陪你打。我的人打完了,你要还觉得不平,我再说。”
加代端起茶,喝了一口。
郝四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杯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日子定在十月十九。地方是布吉外头一处老院子,早年是个窑场,后来荒了,四面有墙,中间一块土场子。
那天下午三点,加代这边的人先到。
江林把场子中间清出来,远刚搬了两条长凳,丁建站在门口。
加代把江林叫到院墙根底下。
“汕头那条线上,郝四有三条船。”加代说,“你去找那三家货主,请他们喝茶。就说一句话,等我这边的信。”
“信什么时候给。”
“打完就给。”
江林走了两个钟头。回来只说了两个字。
“办好了。”
四点半,郝四那边的人进了院子。
郝四走在最前头,身后二十来号人。大奎在小勇后头,肩膀比谁都要宽。
加代站在土场子这头,外套脱下来,搭在长凳上。
温老坐在两条长凳中间,手里捏着那张按了手印的纸。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口推进来一辆轮椅。
轮椅是加代让人买的,三百六一辆,新的。
“哥,轮椅哪儿来的。”马三问。
“买的。”加代说,“三百六一辆。”
“我不用这个。”
“你现在用。”
马三腿上打着石膏,脸是白的。他自己要来。
“哥,我得看着。”
“你看着。”
加代推着轮椅进了院子。院子里的人往两边让开,中间空出一条道。
温老站起来,把那张纸举到胸口。
“三条。”温老说,“一,一对一,两边各出三人。二,不许带多余的人进场子。三,打完就算,谁输了谁认,事后不问。”
郝四点了下头。
加代朝江林那边递了个眼色。江林明白,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