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七年。
深圳,老街。
街口拐进去第三家,一间小饭馆,门头上挂一块木牌,写着康记。里头六张台,白塑料桌布,墙上一台落地扇。
掌勺的是康叔,五十九。收钱的是康婶。
一九九一年春天,加代在这条街上盘下半间铺面,做表。
铺面盘下来,货没钱进。
那阵子他一天来康记吃两顿,一碗汤粉八毛,加一碟酸菜。吃了半个月。有一天他坐在最里头那张台,把筷子搁下,坐了很久。
康叔从灶上过来,围裙上还沾着水。
“加代,咋了。”
“没事。”
“你这几天不对劲。”
加代没说话。
“缺钱。”
“……缺三千。”
“干啥使。”
“上货。”加代说,“铺面盘下来了,货进不来。”
“进不来货,你天天坐在这儿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我想出办法。”加代说,“想不出来我就走。”
康叔擦了两下手,转身进了后头那间小屋,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摸出一沓票子。票子用皮筋扎着,一张一张捋直了数。
三千。都是十块的,一沓十张。
“拿着。”
“康叔,这是你的本钱。”
“我知道。”康叔说,“我这饭馆开着,饿不着。你那铺面空一天,就少一天的钱。”
“我给你写个条子。”
“不用写。”
“得写。”
加代就在那张台上找了张纸,写了今借康叔三千元整,底下签了名,按了个手印。
康叔看都没看,把纸往抽屉里一塞。
那三千块是康叔攒了四年的钱。一九九一年春天,老街一间铺位一个月三百二的租。六张台的小饭馆,一年到头净落不到八百。康婶为这三千块跟康叔吵过一回,康叔只说了一句话。
“这后生不像欠钱不还的。”
那张纸在抽屉最底下躺了七年。康叔没提过一次。加代每年过年过来放一个信封,康叔每次都给塞回去。
一九九七年,加代在深圳有三间表行。这一年一碗汤粉涨到三块五,他还是一个月来康记坐两三回,坐最里头那张台。
七月里,邵伟进表行,把包往柜台上一放。
“哥,康记出事了。”
“咋了。”
“前天晚上,一桌人吃了五百多,说菜里有头发。”
“后来呢。”
“康叔免了那桌的钱,还赔了八百。”邵伟说,“那人走的时候留了话,说过几天还来。”
“叫什么。”
“石三。”邵伟说,“老街这一片,这伙人专靠吃馆子吃饭。”
“几个人。”
“四五个。”
“康叔报案没有。”
“没有。”邵伟说,“康叔说人家真吃出头发了,报什么案。”
加代把账本合上,穿上外衣。
到康记是下午四点半,店里没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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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婶在擦桌子,一见他进来,手停了一下。
“加代来了。”
“康婶,康叔呢。”
“后头剁排骨。”
“那事我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了。”康婶说,“你康叔不让你管。他说你在外头做生意,别为这个结人。”
“他跟你说的。”
“说过。”康婶说,“你就来吃饭,别的别问。”
康叔从后头出来,手上还拎着那把菜板,看见加代,点了下头。
“来了。”
“来了。”
“吃啥。”
“一碗汤粉。”
“就一碗汤粉。”
“就一碗。”
加代坐到最里头那张台。汤粉端上来,他吃了两口,把筷子搁下。
“康叔。”
“吃你的。”
“八百块,你给了。”
“给了。”康叔说,“那桌菜也有实在的,我免了,再赔八百,事就过去了。”
“过去了没有。”
康叔没答。
第三天晚上七点,石三又来了。
这回带了六个人,进门没点菜,直接坐在中间那张台。
“老板。”
“来了。”康叔走过去。
“上回那事,你办得不地道。”
“哪不地道。”
“我兄弟回去闹了三天肚子。”石三说,“我这三天陪着他跑医院。”
“人现在怎么样。”
“你自己看。”
石三把一张单子拍在桌上。康叔没伸手接。
石三底下一个人站起来,一抬手,把桌上的碗掀了。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片。第二个人抓起一只碗往墙上砸。第三个人把桌子一掀,桌布连着菜汤全翻在地上。
邵伟从旁边那张台站起来。
“干啥呢。”
“你谁。”
“把凳子放下。”
那人一巴掌推过来。邵伟侧了一下身,攥住他胳膊往下一拧,人跪在地上。旁边两个人扑上来,邵伟往后退了一步,把一条凳子横在身前。
“别在这儿打。”加代说。
加代坐在最里头那张台,没站起来。
几个人停了一下,回头看石三。
石三转过头来。
“你又是谁。”
“吃饭的。”
“吃饭的少说话。”
“这店我是常客。”加代说,“你要谈事,坐下谈。你要砸,砸了得赔。”
“赔多少。”
“你砸了几只碗。”
“几只碗值几个钱。”
“一只碗八毛。”加代说,“桌子掀了,修桌子三百二。地上一摊,服务员得收拾半宿。这账我给你记着。”
石三笑了一下。
“行,那我把账做大点。”
他把那张医院单子推到桌子中间。
“我兄弟吃坏了。”石三说,“这条街上的馆子,我这半年吃坏了三回。你这儿是第三家。”
“前两家呢。”
“前两家都懂规矩。”石三说,“一家赔了一万二,一家赔了八千。”
“你今天是来要钱的。”
“三万。”石三说,“三万,单子我撕了,往后不来。”
“不给呢。”
“不给也行。”石三说,“我明天来门口坐着。你开门我就坐着,你关门我就走。”
“你坐着,我照样开。”
“加代先生。”石三说,“我坐着不犯法。你开门做生意,门口坐几个吃坏肚子的人,这不算什么事吧。”
“你怎么知道我姓加代。”
“这条街上,谁不知道康记有个常客姓加代。”石三说,“我就是冲这个来的。你要脸,他就得给钱。”
加代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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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三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下。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
第二天早上,康记门口那棵树上拴了一条红布。布上一行黑字,说康记吃坏了人。风一吹,布角打在木牌上,啪啪地响。
那天加代去了广州,说好两天回来。
红布挂了两天。店里六张台,头一天来了三桌,看见布就走了,一天卖了四十六块。第二天一桌没开。
这两天里,康婶回了一趟家。她把陪嫁的一只金镯子揣在兜里,去了街对面的当铺,当了一千二。回来把钱搁在灶台上,跟康叔说凑一凑给那个人,事就过去了。
康叔把钱推回去,两个人当着灶台吵了一架。康婶坐在小板凳上,坐到天黑。
当票搁在柜台上,一直没动。
红布挂上头那天下午,康叔去过一趟老街尾的茶室。
他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石三才出来。
“石老板。”
“你谁。”
“康记的。”
“哦。”石三说,“钱带来了。”
“没有。”康叔说,“我来跟你说句话。我这店开了十二年,没跟人红过脸。三万我拿不出来,我给你一万二,你看行不行。”
“一万二。”
“这是我全部的底。”
“康叔。”石三说,“一万二我不能要。”
“为啥。”
“我兄弟吃坏了,我拿你一万二就把事抹了,我底下的人怎么看我。”石三说,“你回去凑。凑不齐我就去门口坐着。”
康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来他没跟康婶说。那天夜里他把柜台上那只铁皮盒子倒出来数了一遍,一千四百六十二块。
加代回来的那天下午,天阴着。他进了老街,远远就看见那棵树上挂着红布。红布湿了半截,贴在树干上。
店里一个人没有。
康叔蹲在灶台后头,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地上没擦。
“康叔。”
“你回来了。”
“布挂了两天。”
“两天。”
“店里开了没有。”
“开着。”康叔说,“来了三桌,看见布就走了。”
“管这片的人来过没有。”
“来过。”康叔说,“说这是经济纠纷,让双方各让一步,别动手。人家也是照章办事。”
“石三呢。”
“今天早上来了一趟,说再加两天就是四万。”
“你没给他。”
“没有。”
“康婶把镯子当了。”
康叔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当票在柜台上搁着。”加代说,“康叔,这事我管。”
康叔把抹布放下,站起来,走到灶台后头那间小屋,拉开了抽屉。
他在里头翻了半天,把上面的账本、火柴盒、一枚旧图章一样一样挪开。
康叔从最底下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捏在手里。
康叔把那张纸摊开在灶台上。纸角磨毛了,折过的地方透亮。
“你认得这个字不。”
“我写的。”加代说。
“七年了。”康叔说,“我一天没动过它。你今天要管我的事,先把这个拿着。”
“你先拿着。”
加代把纸拿起来。
“一九九一年春天,你数给我三千块。”加代说,“我写了这个,你连看都没看。”
“我看了。”康叔说,“你走了以后我看的。”
“你看过,为什么不要。”
“我要它干什么。”康叔说,“我要的是你这七年一个月还来吃碗汤粉。你真把这纸当回事,你就不会来了。”
加代把纸对折,揣进兜里。
“纸在我这儿。”他说,“事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