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与俦这个名字,对很多省外读者来说十分陌生。提起贵州历史,大家常常想到山川秀美,想到多样的民族风情,却很少留意,在两百多年前,西南大山深处,曾有一位读书人,用一生的坚守,在遵义种下读书传学的种子。很多人听过莫友芝的大名,知道他是晚清西南有名的学者,却不知道莫友芝的学识根基,全部来自他的父亲莫与俦。莫与俦不只是一位普通的父亲,更是扎根遵义十九年的府学教授,汉三贤祠的创建人,黔北沙滩文化最重要的奠基人之一。
莫与俦是贵州独山州人,生于清乾隆二十八年。年少时的莫与俦,生活在黔南山区,读书条件远不如中原江南地区。当地书籍稀少,求学的途径有限,想要读书明理,全靠自己多方寻书,手抄研读。艰苦的成长环境,没有磨灭他读书的志向,反而让他明白文化传播有多珍贵。
经过多年苦读,莫与俦在嘉庆四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担任庶吉士,之后外派到四川盐源担任知县。在知县任上,他处理地方事务,体恤百姓,见识了基层社会百态。原本仕途可以继续向前走,家中长辈年事已高,出于尽孝的想法,他选择辞官回乡,不再继续做官。
回到贵州之后,莫与俦没有闲居度日,而是去往独山紫泉书院讲学。书院讲学的日子,让他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做官可以治理一方百姓,教书育人,却能影响几代人的思想。道光二年,朝廷任命莫与俦担任遵义府学教授,他带着全家搬迁到遵义。
府学教授,就是当地官方学堂的主讲先生,掌管地方官学,负责当地学子的教学。这一份官职品级不高,事务繁琐,很多读书人并不愿意长久驻守。莫与俦在这里一待就是十九年,一直到离世,都没有离开遵义。
来到遵义之后,他发现当地学子读书的思路有局限。当时不少读书人读书只为应付科举考试,一心钻研应试文章,忽略了典籍本身的内涵。莫与俦推崇汉代的治学传统,主张踏踏实实研读古籍,考究文字,读懂经典原本的意思。他不排斥科考,却不认为读书的目的仅仅是考取功名。读书,是学会分辨事理,懂得修身做人,了解本土这片土地曾经出现过的先贤。他一边给府学的学生授课,一边四处寻访贵州本地的古代事迹,慢慢了解到,早在汉代,贵州这片土地上就出现过三位了不起的读书人,舍人、盛览与尹珍。
舍人曾经为《尔雅》作注,是最早对这部辞书进行注解的学者之一。盛览是牂牁本地人,学习辞赋,钻研文学。尹珍更是让人敬佩,在汉代交通极其不便的年代,不远千里远赴中原,拜入经学大师许慎门下学习,学成之后,毅然回到西南故土,在乡里办学,教化偏远地区的百姓。这三个人,是贵州最早的文化开拓者。漫长岁月流逝,中原很多地方的读书人知晓众多古代名士,可在贵州本地,这三位先贤的故事渐渐少有人提起。莫与俦心里生出一个想法,他打算修建一座祠堂,专门供奉这三位汉代先贤,取名汉三贤祠。
修建祠堂,不是单纯修建一座建筑用来祭拜。莫与俦想借着这座祠堂,告诉遵义的学子,贵州并不是没有文脉的蛮荒之地。早在千年前,这片土地就有人远赴中原求学,学成之后不忘故土,回乡传播学问。后辈读书人不必妄自菲薄,大山挡得住道路,挡不住求学的心。
祠堂选址在遵义府学宫的左侧,建成之后,他带领学生前来祭拜先贤,讲述三位古人的经历。他还安排自己的弟子郑珍,写下《汉三贤祠记》,把建祠的初衷和三位先贤的事迹记录下来,留给后世。
在遵义讲学的漫长岁月,莫与俦门下走出不少优秀学子。郑珍和莫友芝,是其中最出名的两位。莫友芝是莫与俦的儿子,从小跟随父亲在府学里面读书,耳濡目染父亲治学的方式。莫与俦在家教学,不会强迫孩子死记硬背书本,带着孩子研读文字古籍,一起探讨典籍里面的疑问。郑珍本来就是遵义本地人,拜入莫与俦门下之后,在老师的引导之下深耕经学与地方史志。后世常常把郑珍和莫友芝并称,两人一同成为晚清西南最重要的学者,而他们学问的起点,都来自莫与俦。
很多人会好奇,一个进士出身,做过知县的读书人,为什么放弃官场,一辈子守在西南府学教书。放在那个时代,读书人的主流追求是不断升迁,在朝堂施展抱负。莫与俦见过官场,也清楚做官能够获得的名利。但他看到西南地区文化薄弱,愿意沉下心,做一件见效很慢的事。
教化这件事,不像兴修水利,几年之内就能看见实实在在的成果。教书育人,影响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之后,才慢慢显现出来。他在府学里面,日复一日讲解经典,纠正学子浮躁的读书心态,鼓励大家重视本土历史,记住故土先贤。
普通人看历史,很容易把目光放在高官名将身上,觉得只有身居高位,做出惊天大事,才算有价值。莫与俦的人生给我们提供了另一种看待价值的角度。人的一生,不一定非要追逐权势财富。选择扎根一地,静下心来传递知识,唤醒当地人对本土文化的认同感,同样可以留下厚重的影响。一座汉三贤祠,建筑本体历经岁月变迁,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可是祠堂承载的精神,一直流传下来。它提醒着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文化传承从来不是依靠少数远方名人,而是一代又一代普通人接续坚守。
放在今天,我们依然能读懂这份坚守的意义。现在信息获取十分方便,手机轻轻一点,就能查到海量知识。可很多人获取信息,只是碎片化浏览,很少沉下心去了解家乡过往的人和故事。不少人对故土的历史一无所知,总觉得文化都在远方,忽略脚下这片土地藏着的人物与故事。莫与俦当年修建汉三贤祠,就是希望年轻人看见本土先贤,建立文化自信。这份想法放到今天依旧适用,每一座城市,每一片乡土,都有属于自己的历史人物。读懂本地先辈的故事,才能更深理解脚下这片土地。
莫与俦的一生,没有波澜壮阔的传奇战事,也没有权倾一时的地位。他一辈子做的事,简单又单调,教书育人,寻访古事,修建祠堂,整理典籍。道光二十一年,莫与俦在遵义府学教授任上去世,走完了七十八年的人生。他留下《贞定先生遗集》《二南近说》等著作。他离开之后,他的学生和儿子继续沿着他开辟的治学道路走下去,带动整个黔北学术风气,形成后人所说的沙滩文化。沙滩文化影响范围不局限于遵义,辐射整个贵州,成为中国西南文化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很多外地游客来到遵义,大多会关注红色历史,寻访知名景点,很少会主动去了解汉三贤祠的故事,了解莫与俦、莫友芝、郑珍这群清代学者。历史有很多侧面,宏大的大事件值得铭记,这些扎根乡土,默默传承文脉的读书人,同样不该被遗忘。中原文脉源远流长,而西南的文化,不是凭空出现,是一代代像莫与俦这样的读书人,克服交通闭塞、书籍匮乏的重重困难,一点点积累,接续传承,慢慢生长出来。
莫与俦选择留在遵义,不只是一份工作选择,更是一份文化上的担当。在那个年代,愿意留在偏远地区长期讲学的进士,并不算多。很多读书人一旦有机会,都希望去往繁华的中原或者江南任职。莫与俦反其道而行,辞官回乡,又扎根遵义十九载。他心里明白,越是文化薄弱的地方,越需要有人留下来教书。一个地方缺少读书人,地域的历史记忆就容易中断,先辈事迹会慢慢被后人遗忘。汉三贤祠,本质上就是一座记忆的容器,用来保存贵州汉代先贤的事迹,不断提醒一代又一代年轻人。
莫与俦教育后辈,讲究踏实治学,不追求浮华空洞的文字。这样的治学理念,也影响了莫友芝一生。莫友芝后来走遍各地,搜集古籍,考证金石,成为全国知名的学者,在版本目录学、文字学领域留下大量成果。莫友芝所有学问的根基,正是年少时期父亲莫与俦在遵义府学给他打下的。
家庭教育加上府学讲学,两种途径一起,培育出一代西南大儒。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在贵州文化史上留下父子学者的佳话。郑珍作为莫与俦的弟子,深耕贵州地方志,撰写典籍,整理乡土史料,大量贵州古代的历史资料,依靠郑珍的文字得以保存流传。
回望这段两百多年前的往事,不难发现文化传承是一场漫长接力。莫与俦是接力当中非常关键的一棒,他发掘本土先贤,建立祠堂,传道授业,把治学的理念传给学生与儿子。之后莫友芝、郑珍接过这一棒,继续研究、记录、传播,他们的著作,又被后世学者研读参考。文脉传承,就是这样一代传递给一代,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离世就此中断。这种接力,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宣传,依靠的是长久的坚持。
放到当下,很多人感慨静下心读书很难。短视频、短消息占据大量空闲时间,大家习惯快速浏览,很难沉下心研读典籍,深入了解一段地方历史。莫与俦身处书籍稀缺、交通闭塞的大山之中,尚且坚持读书治学,想方设法带动一地学风。如今获取资料的条件远远优于清代,我们反而常常缺少沉下心阅读和了解乡土历史的耐心。我们不必像古人一样钻研经学,但是了解家乡历史,记住本土先贤故事,依旧有意义。了解故土过往,人会多一份归属感,看待世界的视角也会变得更丰富。
汉三贤祠旧址,就在如今遵义红花岗区凤凰路一带。祠堂建筑本体历经岁月损毁,我们现在无法亲眼看见当年莫与俦主持修建的那座古祠。但是祠堂承载的故事,不会跟着建筑消失。舍人、盛览、尹珍三位汉代先贤,经由莫与俦的发掘和推崇,被更多后人知晓。
如果当年没有莫与俦修建这座祠堂,组织学生祭拜、撰文记录,三位先贤的故事,大概率会埋没在历史长河,少有人知晓。莫与俦做的这件事,看似只是建一座祠堂,实则保住了贵州一段珍贵的早期文化记忆。
很多人评判古人,习惯用简单标签去概括。提到清代文人,不少人第一印象就是埋首八股,一心科举。莫与俦打破这样单一的印象。他本身考取进士,熟悉科举制度,却不把科举当成读书唯一终点。他鼓励学生既要应对考试,也要研读古书,知晓本土历史,树立独立的认知。
他清楚读书除了谋求仕途,还有修身、识史、传承乡土文化的价值。这样的教育理念,放在今天依旧值得我们思考。现在很多家长重视孩子读书学习,目光大多放在考试成绩上,却很少引导孩子了解家乡历史,建立乡土认同。莫与俦的教育思路,可以给当代家庭教育带来一点启发,读书不只为了应试,认识故土、知晓先贤,同样是学习重要的一部分。
莫与俦一生的经历,也让我们重新思考何为成功。世俗意义的成功,往往和职位高低、财富多少挂钩。莫与俦放弃知县的仕途机会,一辈子担任府学教授,官职低微,收入有限。从世俗标准看,算不上高官显贵。可两百多年过去,当年很多身居高位的官员,名字早已无人记得。
莫与俦,连同他的学生、儿子,依旧被后人提起,他修建汉三贤祠的事迹,他推动遵义文教的故事,被记录下来。时间会冲刷功名利禄,但是扎根乡土、传承文化留下的力量,可以长久留存。
贵州这片土地,自古群山阻隔,在古代交通条件下,和中原交流并不顺畅。很多人刻板认为古代西南地区文化落后,没有本土文化根脉。莫与俦的故事,连同汉三贤的事迹,正好打破这种固有印象。贵州不是文化荒漠,早在汉代就有求学传道的先贤,清代又有莫与俦这样的学者发掘本土文脉,培育后辈。地域的偏远,不等于文化空白,大山挡不住求知的愿望,也挡不住文化代代延续。
莫与俦离世之后,后人感念他教书育人的德行,给他私谥贞定先生,他的文集也以贞定命名。这份评价来自他的门生,代表后辈学子对这位老师发自内心的敬重。他留下的文字著作,体量算不上浩大,但是价值重在思想与教化。比起著作,他留下更珍贵的,是一种扎根乡土、潜心治学、不忘先贤的精神。这种精神,随着沙滩文化传播,长久滋养黔北大地。
一段地方历史,不会只躺在古籍书页里面。当我们读懂莫与俦建汉三贤祠、在遵义十九年教书育人的故事,我们再走在遵义的街道上,看待这片土地的感受就会不一样。脚下这片土地,除了大家熟知的红色记忆,在两百多年前,也曾有一位教书先生,日复一日在学堂讲学,牵挂本土先贤,期盼当地学子明理向学。历史藏在城市的角落,等待更多人看见。
很多人读地方史,总觉得离自己很远,是书本里面遥远故事。其实历史和普通人紧密相连,我们今天拥有的地域文化认知,都是一代代人不断整理、记录、传承而来。如果过去没有莫与俦这类乡土学者去发掘先贤事迹,很多本土往事就会彻底遗失。每一座城市,都有类似被人淡忘的本土人物。去了解他们的故事,也是读懂我们生活这片土地的过程。
莫与俦的故事,跨越两百多年,依旧值得我们细细品读。一个人选择放下官场前程,留在西南山城教书育人,修建祠堂纪念汉代本土先贤,培养出郑珍、莫友芝这样的学者,撑起一地文脉。他没有惊天壮举,只用日复一日的教学和坚守,在西南大山之中,守护一段本土文化。
不知道在读文章的朋友,之前有没有听说过莫与俦和汉三贤祠的故事?你家乡有没有被人淡忘的历史先贤,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知道的乡土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