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京城官场，夏收 “冰敬”、冬收 “炭敬”，是心照不宣的定例。
地方官差人送来木匣，匣内封着银子，底下压一张名帖，名义上是请大人买冰消暑、添炭取暖，实则是定期缴纳的 “官场年费”。一年两趟，按时按点，哪一年断了，来年地方上的公事，准会在部里被处处掣肘。
数目随行就市，几两到上百两不等，视官职高低、事务繁简而定。对穷京官而言，这笔钱远比俸禄实在 —— 翰林院七品官年俸才四十五两，一趟炭敬就抵得上小半年收入。
一字之差的体面
为什么叫 “敬” 不叫 “礼”？里头大有分寸。“礼” 是平辈往来，“敬” 是下对上的恭顺，一字之差就把尊卑名分摆得明明白白：地方官自居晚辈，京官安然领受，谁都不失体面。
冰炭皆是时令风物，听起来全是人情心意，与公事毫不相干 —— 朝廷查不到实据，当事者说得出口。明明是银两往来，硬是被包装成了体面上的往来。
不收，反而成了异类
起初也有新科翰林脸皮薄，收了炭敬浑身不自在，可日子一久便习以为常。你不收，同僚都收，日后求人办事，人家比你多一层情分，你便矮了一截。与其说这钱是送给个人的，不如说是送给这个官位的 —— 换谁坐在这个位置，孝敬都一分不少。
除了冰敬、炭敬这类节气钱，还有办事的 “部费”：地方解钱粮、报工程，到户部工部核销，账房先生那关没银子通不过；还有进门的 “门包”，见官先给门房茶钱，上官心知肚明，却也默许 —— 毕竟门房的开销，本就不在俸禄里。
花的是银子，买的是顺畅
地方官为什么心甘情愿掏这笔钱？因为京官手里握着他们够不着的权力。六部一笔钱粮的核销、一份官员的考语、一桩案子的批复，都在京官的笔锋之间。
地方官远在千里，最大的靠山就是京城的关系网。冰敬炭敬，就是这张网的 “维护费”—— 平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没人会理你。
一笔账算透官场生态
清人笔记里，这笔账记得最透彻的是张集馨。他在《道咸宦海见闻录》里写，自己外放陕西粮道，出京前送 “别敬”，一趟就花了一万七千多两。道光年间，一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一个月，一万七千两，相当于一个穷京官四十年的俸禄。
当然这是肥缺的手笔，普通地方官一年的冰敬炭敬，几十两到几百两不等，也已是不小的开支。但换来办事畅通、仕途安稳，在他们眼里，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从康熙到光绪，这套规矩代代相传，从来没人叫停。名目换了一茬又一茬：冰敬、炭敬、别敬、节礼…… 说起来全是人情，底下全是生意。地方官出钱买通畅，京官以权换收益，大家都不说破。
京城里慢慢养出了一批靠冰敬炭敬度日的穷京官 —— 冬天炭敬到了，年关的债才算有了着落。朝廷定着四十五两的年俸，却默许了一张几万两织就的人情网。这张网如何织就、又为何牢不可破，远比银子本身更值得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