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一年,北京城里的曾国藩给弟弟们写信,信里算了一笔账:俸禄微薄,家里的开销像个无底洞,冬衣要添、仆人要养、年节的走动不能断,日子快过不下去了。
这一年他三十出头,进翰林院没几年,在旁人眼里是前程似锦的天子门生——只有他自己清楚,翰林院这个清贵的差事,让他欠下了一屁股债。
翰林院七品官,按《清会典》定的标准,一年俸银四十五两,外加四十五斛禄米,折合下来不到一百两。这标准不是道光朝才定的,顺治年间定了之后,一两百年没怎么动过。
可物价在涨,京城的排场没缩,四十五两银子的分量,早不是开国那会儿的算法。租宅子要钱,雇长随要钱,出门坐车要钱,同僚之间轮着做东请客更要钱——这笔账算下来,四十五两银子,在京城里体面地过上几个月就见了底。
京官的穷,一小半穷在收入低,一大半穷在京城贵。北京是天子脚下,米面、煤炭、房租样样比外省贵出一截。道光年间,京师一石米就要一两多银子,大冬天屋里那一炉炭火,一个月也是一笔实打实的开销。
更要命的是排场躲不掉:你穿得寒酸,进六部衙门当差抬不起头;出门不坐车、不带跟班,同僚笑话不说,连门房都敢给你脸色看。这笔"体面钱"没人报销,只能从俸禄里硬挤。
穷到什么程度?清代京城里长出一条专门的放贷生意链,叫"印子钱"——月息一分五到两分,专放给等米下锅的京官。借了印子钱,每月按印子还本付息,不少贫寒翰林被套进去,越滚越深。
京官借债太普遍,以至于同僚之间互相担保、互相拆借成了常态,一个衙门里谁家揭不开锅,大家心里都有数。道光年间有位御史专门上折子讲京官苦况,说有的穷官冬天只能当掉皮袍换柴炭——这话后来成了京官生活的著名写照。
比物价更难办的是,京官没有来钱的路子。地方官再清贫,手里过钱粮,火耗、陋规、规费总能沾点边;京官不一样,六部衙门管的是文书案牍,库里银子再多,也轮不到一个小小七品官伸手。
翰林院又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门,本职就是修书拟稿,既不管钱也不管粮。曾国藩在京那些年,靠的是借债硬撑:他道光十八年中进士进翰林,到道光末年升任侍郎,前后十几年,家书里隔三差五就是借钱、还账、赊欠的字眼。这话不是哭穷,是实情。
也不是所有京官都穷。大学士、尚书、侍郎们,一年俸银上百两,加上议叙、赏赐、门生故吏的孝敬,日子宽裕得多。穷的主要是三四品以下的中下级京官:翰林、部曹、科道,官阶不高,应酬不少,手里还没实权。同一个北京城,同一个曾国藩,当检讨时穷得当不起体面,升了侍郎之后家里就缓过来了——穷富全看品级,品级全看熬年头。
偏偏是这样穷的差事,还挤破头往里钻。道理实在:翰林是升官的捷径,日后做学政、做侍郎、做尚书的,多从这里起步;穷是穷在当下,前途却是明摆着的。
地方官想走通升迁这条路,就得先和穷翰林们处好关系,逢年过节冰敬炭敬送到。于是京城拧出一种奇特的生态——京官穷得叮当响,手里却攥着外省官员看得见的未来。
道光二十九年,曾国藩升任礼部右侍郎,年俸涨到一百五十五两,苦日子才算熬出了头。可他前十几年靠借债撑体面的日子,一字一句地写在家书里。
说到底,不是曾国藩一个人穷,是清代把京官的俸禄定得死死的,又把他扔进一个衣食住行样样要钱的京城。这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