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成都玉林路的蛋烘糕摊前,92岁的薛婆婆再次成为舆论焦点。这一次,不是因为她做了四十年的蛋烘糕,而是一群博主围堵摊位、怼脸拍摄、言语刺激,刻意激怒老人后将冲突片段剪辑发布。老人情绪失控的画面成了流量素材,而“镜头霸凌”四个字,第一次被如此具体地摆到公众面前。
网友的愤怒不难理解。但我更想探讨的是:这些博主的所作所为,究竟踩在了哪些法律红线上?一个普通公民在面对镜头围堵时,又该如何保护自己?这件事的讨论价值,远不止于对一个老人的同情。
一、事实与情绪的分离:先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梳理事件脉络,有几个关键事实值得注意。
薛婆婆并非“突然被拍”。早在2019年,她就因高龄摆摊走红网络,此后七年里,她的摊位几乎成了短视频创作者的固定“打卡点”。她本人去年接受四川广播电视台采访时说过,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两万多元收入。也就是说,她并不排斥被关注,甚至某种程度上受益于网络曝光。
但“被关注”和“被围猎”是两回事。
多位成都本地网友和现场视频显示,部分博主的行为模式高度一致:不消费、只拍摄,反复询价后转身离开,用“怎么这么贵”“态度这么差还做生意”等话语挑动老人情绪,再将她回怼的片段配上煽动性字幕发布。有一段视频中,至少四台手机同时贴近老人面部拍摄,距离不足半米。老人挥手遮挡、情绪激动,镜头却纹丝不动。
同时也要承认,薛婆婆的小摊确实存在定价偏高、卫生条件受质疑的问题。这是另一层事实。但消费评价与镜头围猎之间,有一条明确的界线——前者是市场行为的一部分,后者已经越过了人与人相处的基本分寸。
事实与观点需要分开看:老人有缺点,不等于可以被任意对待;博主有拍摄自由,不等于可以无边界地侵犯他人。
二、法律边界的清晰与模糊:肖像权、隐私权与治安管理的交叉地带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侵犯肖像权”。这个直觉方向是对的,但需要更精细地拆解。
民法典明确规定,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公开其肖像;为个人学习、艺术欣赏或新闻报道等目的合理使用的除外。博主的“怼脸拍摄+剪辑发布+流量变现”,显然不属于合理使用范畴。即便薛婆婆身处公共场所,公共场所也不等于“肖像权豁免区”。当拍摄目的从记录转向牟利,从展示转向丑化,法律性质就发生了变化。
但更值得关注的是隐私权与人格尊严的边界。民法典同样规定,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以刺探、侵扰、泄露、公开等方式侵害他人隐私权。“怼脸拍摄”本身,在特定情境下可以构成对私人生活安宁的侵扰。薛婆婆的摊位虽在街头,但那是她谋生的场所,长时间、近距离、群体性的包围拍摄,实质上剥夺了她正常经营和基本安宁的空间。这不只是肖像权问题,更是对一个人日常生活秩序的侵入。
治安管理处罚法提供的路径更直接。如果博主的言语挑衅达到了公然侮辱的程度——使用贬损性语言、反复纠缠、拒不停止,公安机关可以依据该法关于寻衅滋事或侮辱他人的规定予以警告、罚款甚至拘留。关键在于取证:辱骂的内容、持续的时间、拍摄者拒绝停止的证据链条是否完整。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维度:如果老人因被激怒而突发身体疾病,挑衅拍摄者可能面临民事赔偿甚至更严重的法律责任。高龄老人情绪剧烈波动诱发心血管意外的案例并不少见,一旦发生不测,因果关系的认定虽有难度,但“故意刺激+可预见的风险”在侵权法上足以构成过错。这也是为什么法律对这类行为不能和稀泥。
需要澄清的是,法律并非禁止拍摄公共场合的人。街头摄影、新闻采访、正常记录,都在保护范围内。问题从来不是“拍”,而是“怎么拍”——拍摄的目的、距离、时长、方式,以及发布时是否尊重被摄者的基本人格。这些因素共同决定了行为是“记录”还是“滋扰”。
三、维权与取证的现实路径:普通人能做什么
法律条文说得再清楚,落到现实中,一个92岁的老人要维权,困难重重。但这件事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可复用的行动框架。
第一步,现场取证。 如果你遭遇类似围堵拍摄,第一时间用手机录制下对方的拍摄行为、言语内容、人数和持续时间。注意:取证时不要与对方发生肢体冲突,这是自我保护的前提。薛婆婆的事件中,正有大量现场视频来自路人和博主自己的镜头,这些都可能成为后续维权的证据。
第二步,明确拒绝。 口头表达“请不要拍摄我”“请保持距离”,并录音。这一步很重要,因为它建立了“未经同意”的法律事实。民法典对肖像权的保护,正是以“未经同意”为基本前提。如果对方在你明确拒绝后仍然拍摄并发布,侵权故意就非常清晰了。
第三步,平台投诉与法律救济。 短视频平台普遍设有肖像权投诉通道,提交身份证件、被侵权视频链接和权属证明,通常可以在较短时间内让侵权内容下架。如果涉及侮辱、诽谤或引发严重后果,可以向公安机关报案,或委托律师提起民事诉讼。诉讼的核心诉求包括:停止侵害、删除视频、赔礼道歉、赔偿损失。赔偿金额不一定高,但判决本身就有行为指引意义。
第四步,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步——情绪隔离。 镜头围猎的本质,是希望被摄者情绪失控。你越激动,素材越“好”。理解这一点,本身就是一种防御。薛婆婆在部分视频中情绪激动、口不择言,恰恰成了博主二度传播的燃料。这不怪她——没有人被四台手机贴着脸时还能心平气和。但对我们每个普通人来说,认知到“对方要的就是你失控”,是自我保护的第一道心理防线。
四、从“流量至上”到“边界意识”:这件事真正该被记住的
薛婆婆事件不只是关于一个老人的遭遇。它像一个透镜,折射出短视频时代一个普遍性的问题:当每个人都有了拍摄工具和发布渠道,我们是否同时习得了与之匹配的边界意识?
技术进步给了我们前所未有的记录能力,但技术本身不教我们如何使用这种能力。法律的滞后性在短视频领域体现得尤为明显——立法时没人能预料到“怼脸拍摄老人制造冲突”可以成为一种内容商业模式。正因如此,行业自律和公共讨论比任何时候都更重要。
平台的算法推荐机制,客观上在奖励冲突型内容。越极端、越有情绪张力的视频,越容易获得推荐。这不是为博主的个人行为开脱,而是指出一个结构性问题:如果平台不调整对“冲突流量”的激励方式,单靠个案的舆论谴责,很难阻止下一位“博主”拿起手机走向下一位“婆婆”。
从更积极的角度看,这次舆论的反响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免疫机制在起作用。大量网友表达了愤怒和抵制,这意味着公众对“镜头霸凌”的容忍度正在降低。法律有边界,文明有尺度,而这两者之间,需要的是每个人对自己手中那个小小镜头的自觉审视。
拍下之前,问自己一句:如果镜头里的是我的家人,我还会这样拍吗?
薛婆婆说她在改自己的态度。那么,拿着镜头的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