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骂三千年的苏妲己：她身上的70条罪状，是一代代人凭空添上去的

参考来源：《史记·殷本纪》《尚书·牧誓》《国语·晋语》《竹书纪年》《列女传》《封神演义》及相关历史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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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046年，牧野郊外。

旌旗如林，战鼓声震动原野。

周武王姬发站在战车上，俯瞰着眼前列阵的数万兵马，高声宣读讨伐檄文。他的声音被风送出去很远，让每一个将士都听清楚：商纣王帝辛，究竟犯了哪些弥天大罪。

罪状一条条数下来，最后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惟妇言是用"——只知道听妇人的话。

周武王没有点名，但天下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个女人叫妲己，有苏氏之女，帝辛的宠妃。

这一天起，她被钉上了历史的耻辱柱。

此后三千年，骂她的文章堆成山，写她的小说传遍天下。到了明代，许仲琳替她安排了一个前世：本是轩辕坟里修炼千年的九尾狐狸，奉女娲娘娘之命下凡迷惑昏君，间接断送了商朝六百年的基业。

这个故事，几乎成了每个中国人从小就知道的"历史"。

只是很少有人去追问：正史里的妲己，究竟是什么样的？

当近代史学家顾颉刚坐下来，把历朝历代关于纣王和妲己的所有罪状逐条清点，得出的结论让他震惊——

那七十条骇人听闻的罪状，并非同时出现。

它们是被一代一代人，一条一条往上叠加的。

【一】一份越来越长的罪状清单

1920年代，历史学家顾颉刚开始研究古代史料的真实性。

他做了一件很枯燥却极有说服力的工作：把关于商纣王的所有罪状，按照文献出现的时间排列成一张表。

结果是这样的：

最早记录纣王罪行的，是周武王亲自起草的讨伐檄文《尚书·牧誓》。里面只列了六条——听妇人之言、不用宗室为官、任用逃犯为官、荒废祭祀、酗酒、笃信天命。

六条。仅此而已。

等到了战国时期，各家著书立说，纣王的罪行开始增加，又多了二十条。

西汉司马迁写《史记》，再补进去二十一条。

东晋时期，又有十三条被陆续记录进来。

加在一起，整整七十条。

顾颉刚在研究报告里写道：这些罪行，"时代愈近，纣罪愈多，也愈不可信"。

这话翻译成白话就是——距离商朝越远的人，对纣王的控诉越多，故事越离奇，细节越丰富，也越不可信。

同样的规律，也发生在妲己身上。

《史记·殷本纪》里，关于妲己的记载只有一句话，十二个字："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就这一句，别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炮烙，没有虿盆，没有那些残忍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刑罚，也没有那些陷害忠良的算计。

这些故事，要等到西汉刘向写《列女传》，才开始有了轮廓。又等到明代《封神演义》问世，才彻底成型，成了今天人们记忆中那个妲己的模样。

那个故事从诞生到完整，前后用了将近一千五百年。

而真实的妲己，究竟是怎么进宫的？

【二】"获"，不是"纳"

《竹书纪年》用了十个字记录这件事："帝辛九年，王师伐有苏，获妲己以归。"

"获"这个字，在古汉语里是有固定用法的。打猎，获猎物；打仗，获俘虏。

不是"纳妃"，不是"迎娶"，是"获"。

有苏氏是商朝西部边境上的一个小方国，地盘大约在今天河南温县一带。帝辛九年，商军西征，有苏氏打不过，低头认输，献上牛羊马匹，还有一个女儿——那就是妲己。

她不是主动进宫的，是被当作战利品送进去的。她的名字，严格说来应该叫"己妲"，己是姓，妲是字，意思就是有苏国己姓的妲姑娘。后来人们在前面加上"苏"字，凑成"苏妲己"，这个名字本身，也是几百年后的人帮她取的。

那一年她多大？史书没有明确记载。但有苏氏是以她换来部落的生存，被献出去的女儿，通常都是年轻的。

就这样，她离开了从小生活的有苏国，进入了那个庞大而陌生的商王宫廷。

她能做什么？

自保，已经是最大的本事。

宫廷不是什么温柔的地方。她是亡国俘虏的身份，无父无母撑腰，无宗族可依靠。一个孤立无援的异乡女子，要在后宫数百人中站稳脚跟，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旁人想象不到。

但《史记》的那一句话，已经说明了她的处境：帝辛宠她，而且听她的话。

这是她在那个险恶环境里，唯一的护身符。

有人说，正是因为帝辛太宠她，所以才被她带坏了。

但如果把这个逻辑放到另一个更大的背景下看，就会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三】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事

帝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史记》里留下过一段对他的描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的佩服："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

聪明，反应快，力气大，能徒手与猛兽搏斗。这不是一个昏庸废物，而是一个相当有能力的人。

荀子说他"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筋力超劲，百人之敌也"。

考古学家傅乐成研究了帝辛时期留下来的大量甲骨文，得出了一个与通常印象大相径庭的结论：帝辛治下，"制作、田猎、征伐、祭祀，莫不整齐严肃"，看不出昏乱之象。

他对外连年用兵，向东征伐淮夷，开疆拓土；向北派使者沟通诸族，整合资源。郭沫若专门研究这段历史后，写了一句至今仍有争议的诗："武王克殷实侥幸，万恶朝宗集纣躯。"

郭沫若的判断有没有失当之处，学术界还在讨论。但他指出的一件事是确实的——帝辛的倒台，有着比"宠幸妲己"复杂得多的历史原因。

商军主力深陷东线，长年与淮夷作战，西部防线空虚，被周武王趁虚而入，这是军事层面的失误。国内贵族集团内斗激烈，微子启作为帝乙长子，始终与帝辛存在王位之争，最终甚至引外力来推翻自己的兄弟，这是政治层面的破局。

牧野之战，帝辛仓皇调集的队伍里夹杂着大批奴隶和战俘，这些人阵前倒戈——一支军队到了连奴隶都要临阵哗变的程度，问题出在哪里，与一个宠妃又有多大关系？

还有一件事，很多人不知道。

周武王那份亲自起草的讨伐檄文，千百年来被引用无数次，里面明确点名妲己了吗？

没有。

"惟妇言是用"，只是"妇人的话"，没有说是谁。

一个连敌人都懒得点名道姓的女人，怎么就背负了亡国的罪名三千年？

答案，藏在另一件事里。

【四】胜者书写历史的秘密

商朝灭亡后，周武王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是发动进攻、推翻旧朝的那一方。在那个时代，这件事需要一个正当理由，需要让天下人相信：商朝是活该灭亡的，周朝取而代之是顺应天命的。

理由要足够充分，罪状要足够骇人听闻，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于是商纣王开始背上越来越多的罪行。而一个在帝王身边、影响帝王决策的女人，是最合适的靶子——她无力辩驳，她的族人已经被征服，她自己也很快就死了。

鲁迅在文章里说过这样一段话，读来令人深思："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会安汉，木兰从军就可以保隋，也不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吴，杨妃乱唐的那些古老话。我以为，在男权社会里，女人是决不会有这种大力量的，兴亡的责任都应该男的负，但向来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将败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这真是一钱不值的没有出息的男人。"

这话说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

距离妲己被周武王拿来当作讨伐理由，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千年。

三千年里，那个有苏国的孤女背负着越来越多的骂名，被一个又一个时代的文人加工、改造、扭曲，直到变成一只九尾狐狸，一个以美色颠覆王朝的妖孽。

而在这整个过程里，真实的她，早就消失了。

消失得那么彻底，以至于后来的人们，已经分不清历史和演义，分不清她这个人，与那些强加给她的故事。

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史书上的记载互相矛盾——有说被斩首的，有说自缢的，还有学者经过考证认为，她很可能比帝辛死得更早，根本没有活到商朝覆灭的那一天。

那个被挂在小白旗上示众的头颅，或许从来不是她的。

然而这些，又有多少人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