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正在公司的顶层办公室里查看季度财报。
"堂哥,是我,文军。"话筒里传来久违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
四个多月了,自从春节那次不愉快的见面后,我们再没联系过。我放下手中的文件,想起那个冷嘲热讽的下午,想起他说我"读书读傻了"时的那副嘴脸。
"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平静。
"堂哥,我想找你借点钱,家里出了点急事..."
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紧。这个在春节时对我满脸不屑,说我这个博士"还不如他一个公务员稳定"的堂弟,此刻竟然主动找我借钱?
01
回想起来,我们兄弟俩的人生轨迹从很早就分开了。
1992年,我出生在湖南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父亲陈大明是个老实的农民,母亲王秀芳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虽然家境不富裕,但父母对我的教育极其重视。
堂弟陈文军比我小三岁,他父亲陈大强早年就去了县里工作,后来调到市里,日子过得比我们家滋润许多。每次过年,叔叔一家总是穿着体面,而我们一家三口的衣服永远是打了补丁的旧衣服。
小时候,文军总是炫耀他的新玩具,新衣服,而我只能羡慕地看着。但我心里憋着一口气,我要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高中三年,我几乎没有休息过一个完整的周末。别人在玩耍的时候,我在题海里游泳。别人在看电视的时候,我在背英语单词。母亲每天早上四点起床给我做饭,父亲则在农忙之余还要到镇上打零工,为我攒学费。
那时的文军已经显露出不爱学习的苗头。他总说:"读书有什么用?我爸说了,等我长大直接给我安排工作。"
2010年高考,我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入了清华大学。那一天,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村长特意敲锣打鼓来我们家报喜。
而文军,勉强考上了省内一所二本院校,学的是行政管理专业。叔叔陈大强当时就放话:"文军不用担心,毕业后我给他安排个好工作。"
02
大学四年,我学的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那时候家里的经济状况依然紧张,父母每月只能给我寄来800元生活费。北京的物价让这笔钱显得捉襟见肘,我经常一天只吃两顿饭,有时候甚至只能啃馒头就咸菜。
室友们周末去逛街、看电影、聚餐,而我只能待在宿舍里或者泡在图书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想起家里的父母,想起他们为了供我读书而日夜操劳的身影。
我知道我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大二那年,我开始利用编程技能接一些外包项目,每个月能赚到2000多元。这不仅解决了生活费问题,还能稍微减轻家里的负担。
与此同时,文军在大学里过得相当潇洒。叔叔每月给他3000元生活费,还经常寄一些零花钱。他在朋友圈里晒的都是聚餐、旅游、买名牌的照片,生活无忧无虑。
2014年,我顺利保送到清华大学读研究生,专业是人工智能方向。那时候AI还没有像现在这么火,但我隐隐觉得这个领域未来会有大发展。
文军大学毕业后,果然如叔叔所说,通过关系进入了市里的一个事业单位,成了一名公务员。工作稳定,待遇不错,在老家已经算是很体面的工作了。
研究生三年,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学习和研究中。我跟着导师做了几个重要的项目,发表了十多篇高质量的学术论文,在人工智能领域小有名气。
2017年硕士毕业时,我面临一个选择:是去互联网公司工作,还是继续读博深造?
几经考虑,我选择了后者。我觉得自己在学术上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而且博士学位在未来的职场竞争中会更有优势。
于是,我又开始了三年的博士生涯。
03
博士期间是我人生中最艰难也是最充实的时光。
导师对我要求极其严格,每周都要汇报研究进展,每个月都要有阶段性成果。实验室里,我经常工作到凌晨两三点,有时候连续几天不回宿舍,就在实验室的沙发上凑合一夜。
那些年里,我几乎没有社交生活,连谈恋爱都顾不上。室友们都开玩笑说我是"实验室的幽灵",因为除了吃饭睡觉,我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
博士二年级的时候,我的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我开发的一个深度学习算法在国际顶级会议上发表,引起了学术界的广泛关注。那篇论文的影响因子高达8.2,在我们这个领域算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
与此同时,文军在老家过得很滋润。他在朋友圈里经常晒自己的生活:周末和朋友聚餐,假期出去旅游,买了新车,交了女朋友。虽然收入不算特别高,但胜在稳定,而且在小城市的生活成本不高,日子过得很舒服。
每次过年回家,亲戚朋友们都夸文军:"看看文军,年纪轻轻就是公务员,工作稳定,多好啊!"然后转头对我说:"文泽还在读书啊?都快30岁的人了,什么时候才能工作赚钱啊?"
这种话听得多了,我心里也会有些不舒服。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2020年,我顺利通过博士答辩,获得了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那一刻,我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了。十年的求学路,从本科到博士,我终于走完了。
答辩当天,父母专程从老家赶到北京参加我的答辩仪式。看到他们满脸的骄傲和欣慰,我知道这些年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04
博士毕业后,我面临着人生的又一个重要选择。
国内外的很多知名企业都向我抛出了橄榄枝,包括谷歌、微软、百度、腾讯等。经过深思熟虑,我选择了一家专注于人工智能的创业公司,担任技术总监。
这家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在AI领域有着很强的技术实力和发展潜力。更重要的是,他们给出的薪酬包让我眼前一亮:年薪190万,外加股权期权。
这个数字,是文军年收入的十多倍。
刚入职的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工作到很晚。作为技术总监,我不仅要负责技术研发,还要管理团队,制定技术路线图。压力很大,但我觉得很充实,因为我正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
公司的业务发展很快,我们开发的AI产品在市场上受到了热烈欢迎。短短一年时间,公司的估值就翻了几倍,我手里的股权也变得相当值钱。
2021年春节,我终于可以衣锦还乡了。
开着刚买的奔驰E级轿车回到老家,村里的人都围过来看车。那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昨天还是那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小男孩,今天就变成了大家眼中的"成功人士"。
父母看到我的变化,眼中满含泪水。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终于出息了!"父亲虽然话不多,但我看得出来他内心的激动和自豪。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为我的成功感到高兴。
大年初二,按照习俗,我们要去叔叔家拜年。一进门,我就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气氛。
叔叔陈大强客气地招呼我们坐下,但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酸味:"哟,文泽回来了?听说在北京工作?做什么的?"
"我在一家AI公司当技术总监。"我如实回答。
"AI公司?"文军从里屋出来,冷笑一声,"那是什么?听起来挺高大上的,不会是那种随时都可能倒闭的小公司吧?"
我有些惊讶于他的态度,但还是耐心解释:"我们公司主要做人工智能技术研发,现在发展得不错。"
"人工智能?"文军撇撇嘴,"听起来玄乎其玄的。我觉得还是我们这种工作靠谱,铁饭碗,旱涝保收。你们这种私企,说不定哪天老板跑路了,你连工资都拿不到。"
05
那次拜年,气氛变得越来越尴尬。
文军似乎铁了心要贬低我的工作,他端着茶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堂哥,我觉得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读傻了。什么博士不博士的,最终还不是要工作?我高中毕业就工作了,现在也是公务员,工作稳定,生活安逸,比你早享受了十多年呢。"
"而且啊,"他继续说道,"我们公务员是为人民服务的,是国家的栋梁。你们这些搞技术的,说白了就是打工仔,老板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一点自主权都没有。"
婶婶李小红在旁边附和:"文军说得对,还是公务员好,有保障。文泽啊,你要不要考虑也考个公务员?以你的学历,应该很容易考上的。"
我强压着心中的不快,礼貌地回应:"谢谢婶婶的建议,不过我现在的工作很适合我。"
文军看我的表情,似乎更加得意了:"堂哥,你别不服气。我知道你们这种搞技术的,收入可能暂时比我们高一点,但是能持续多久?技术更新换代这么快,说不定过几年你就被淘汰了。而我们公务员,只要不犯大错,就能干到退休,多稳定啊!"
叔叔陈大强虽然没有直接说什么,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是赞同儿子的观点的。
"文军说得有道理,"叔叔点点头,"读书当然是好事,但读太多书有时候也不见得是好事。你看文军,大学毕业就工作,现在都快30岁了,工作稳定,也谈了女朋友,生活多美满。"
我看了看父母,他们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碍于面子,不好发作。
"而且啊,"文军放下茶杯,一脸认真地说,"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了,总想着赚大钱。钱多钱少不重要,关键是稳定。我虽然收入不算特别高,但胜在稳定,每个月到点就发工资,从来不用担心失业。这不比你们那种朝不保夕的工作强多了?"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告诉他我的真实收入,但理智告诉我不要这么做。在农村的观念里,炫富是很不好的行为,而且可能会引起更多的麻烦。
临走的时候,文军还"关心"地对我说:"堂哥,如果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回老家吧。以你的学历,考个公务员应该不难。到时候我可以给你介绍介绍,我在单位里还是有点人脉的。"
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回到家里,父亲愤愤不平地说:"这个文军,太狂妄了!他懂什么?"
母亲也叹了口气:"唉,一家人,何必这样呢?"
春节期间的其他聚会,我都尽量避免和文军碰面。但村里人都知道我们是堂兄弟,经常有人拿我们来比较。有些人支持文军,认为公务员确实更稳定;也有些人支持我,认为读书总是有用的。
但无论如何,那个春节过得并不愉快。
三月底,我回到北京继续工作。公司的业务蒸蒸日上,我们又拿到了几轮融资,我的股权价值也在不断增长。但每次想起春节时文军的那副嘴脸,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四个多月就这样过去了,我以为我和文军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今天这个电话响起。
文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堂哥,我遇到点麻烦,需要借点钱应急。你看能不能..."
我静静地听着话筒那头的声音,想起了四个多月前他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06
"什么事?需要多少钱?"我平静地问道。
文军的声音明显有些发抖:"堂哥,是这样的...我前段时间投资了一个项目,结果被骗了。现在资金链断了,急需30万周转,你能不能先借我点?"
30万!这个数字让我有些惊讶。以文军公务员的收入,30万几乎是他三四年的工资总和。
"你投资了什么项目?怎么会被骗这么多钱?"我继续问。
文军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就是一个朋友介绍的理财项目,说收益很高,我就投了进去。结果那家公司跑路了,现在钱全打水漂了。"
我皱了皱眉头。以文军的工作性质和收入水平,他哪来这么多钱投资?
"文军,你一个公务员,哪来30万投资?"我直接问道。
话筒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文军的声音更加急促:"堂哥,这个你别管了,反正我现在急需用钱。我知道你在大公司工作,肯定有钱,你就帮帮忙吧。"
"帮忙可以,但你得告诉我实情。"我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30万不是小数目,你必须告诉我这钱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没的。"
文军似乎很着急:"堂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真的很急。你就说能不能借吧?"
我想起了春节时他的那些话,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文军,我记得你春节的时候说过,我们这些搞技术的是打工仔,朝不保夕,不如你们公务员稳定。现在怎么了?"
话筒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文军的声音传来,已经没有了春节时的傲气:"堂哥,我...我那时候说话不合适,你别往心里去。现在我真的遇到难处了,你就帮帮忙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坚持道,"30万到底是怎么来的?"
07
经过我的一再追问,文军终于说出了实情。
原来,文军这些年一直在利用职务便利收受好处费。作为负责工程审批的公务员,他在审批过程中故意刁难一些企业,然后暗示他们"意思意思"。一来二去,他竟然积攒了不少"灰色收入"。
"你疯了吗?"我震惊地说,"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文军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看到别人都在发财,我心里不平衡啊!我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看到那些老板开豪车住豪宅,我也想过好日子啊!"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收了一些好处费,"文军承认道,"这几年下来,断断续续收了40多万。我想着拿这些钱去投资,赚更多的钱,结果..."
"结果被骗了,"我接了一句。
"对,全被骗了!"文军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不仅40多万没了,我还借了高利贷,现在利滚利已经欠了50多万。那些放贷的天天催债,威胁要告发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文军利用职权收受贿赂,然后拿这些钱去投资理财,结果被骗光了,还欠了高利贷。现在债主要钱,他又怕事情暴露影响工作,所以想找我借钱填窟窿。
"堂哥,我求求你了,"文军的声音听起来很绝望,"你就救救我吧。我知道你年收入很高,30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等我想办法还上高利贷,我一定还你钱!"
我看着窗外的夜景,心情五味杂陈。
春节时那个傲慢无礼、瞧不起我的堂弟,现在正在电话里哀求我借钱。人生的戏剧性变化,有时候真是让人感慨万千。
但是,借钱给他,就等于帮助他掩盖犯罪事实。不借钱给他,他可能会因为还不起高利贷而更加铤而走险。
"文军,我不能借这个钱给你。"我最终做出了决定。
"为什么?"文军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不是很有钱吗?30万对你来说算什么?"
"不是钱的问题,"我耐心地解释,"是原则问题。你收受贿赂本身就是违法行为,我不能帮你掩盖犯罪事实。"
"你..."文军似乎想要发火,但又强忍住了,"堂哥,我们是兄弟啊!血浓于水,你就救救我吧!"
"正因为我们是兄弟,我才不能害你,"我说道,"你现在应该做的是主动向组织坦白,争取宽大处理,而不是拆东墙补西墙。"
08
文军听到我的建议,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你让我自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的工作没了,我的前途毁了!我还怎么见人?"
"工作没了可以重新找,前途毁了可以重新开始,"我说,"但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越陷越深。"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文军愤怒地说,"你在北京有高薪工作,当然可以说这些风凉话!我要是自首了,谁来养活我的父母?谁来还这些债?"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文军,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你有新玩具的时候,从来不让我碰一下。你说那是你的,别人不能动。"
"那...那时候我们还小..."
"是的,那时候我们还小,"我继续说,"但是人总要长大的。长大了就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你现在的处境,是你自己一步步选择的结果。"
文军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堂哥,求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借我这笔钱吧。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管怎么说,文军毕竟是我的堂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
但是,有些原则是不能突破的。
"文军,我最后说一遍:我不能借这个钱给你。不是因为我没钱,而是因为这样做等于助纣为虐。"我的语气很坚决,"你应该做的是停止错误行为,承担起应有的责任。"
"你...你太无情了!"文军愤怒地说,"我们是亲兄弟,你居然见死不救!"
"我不是见死不救,我是在救你,"我说,"如果我借钱给你,你还了高利贷,暂时度过了危机,然后呢?你还会继续收受贿赂,继续做违法的事情。下次遇到更大的麻烦,又怎么办?"
文军似乎被我说中了心事,声音小了下去。
"你现在及时止损,主动坦白,还有机会获得宽大处理,"我继续劝说,"如果继续拖下去,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
电话那头传来文军的哭声,听起来很绝望。
过了很久,文军才开口:"堂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做正确的事情永远不会太晚,"我说,"虽然现在很痛苦,但这是你重新开始的机会。"
又过了一会儿,文军的声音传来,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深深的疲惫:"我需要时间考虑。"
"好的,"我说,"如果你想清楚了,需要我陪你去自首,我可以帮你。"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文军的遭遇让我想起了很多东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走过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最终到达了不同的人生境遇。他选择了看似稳定的公务员工作,却在权力面前迷失了自我;我选择了看似不稳定的技术工作,却通过诚实劳动获得了应有的回报。
人生的选择,有时候真的是一念之差。
三天后,我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母亲告诉我,文军主动向纪委举报了自己的违法行为,现在正在接受调查。
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他选择了正确的道路。
我想,这或许是给我们所有人的一个教训:不管走到人生的哪个阶段,诚实和正直永远是最重要的品质。金钱和地位都可能失去,但良心和品格是谁也夺不走的财富。
半年后,文军因受贿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虽然失去了公务员身份,但因为主动坦白且情节较轻,他获得了缓刑的机会。
出来后,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堂哥,谢谢你。"
我知道,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兄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