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一真实的故事。
太平天国时期,一个叫张尔嘉的秀才,他数次被太平军擒住,被带入军中当“先生”,也就是负责文书工作,数次差点丢了性命,却都逢凶化吉,最终十分幸运地活了下来。他事后作《乱中记》一书,记录了他的种种惊险遭遇。
现在就跟着张尔嘉走进那天下大乱之时。
我们在文中就称王尔嘉为“老张”
一、战乱起
当时承平日久,人们不知道战争的可怕,而我却生不逢时,正好遭遇这场劫难。直到今天回想起来,当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实在是太惊险了!
老张家自明朝初年,远祖行中公(曾在刑部任职)和弟弟行素公一起隐居在桐扣的槎溪。张家在此聚族而居,世代以耕种养蚕为业。先父半农公,十五岁时本想放弃儒业,私塾老师杏村的李先生,是当地有名的学者,见老张的父亲学作诗很用心,就劝他继续读书,教他文章,但老张父亲多次参加科举都未能考中。直到二十八岁,才通过考试,被选入仁和县学(即成为秀才),从此设馆教书,半耕半读。
老张自幼秉承家训,未曾外出求学。咸丰己未年(1859)参加岁试,幸蒙录取,进入仁和县学。那时老张的儿子穗生,已经初识文字,绕膝咿呀学语。家里有半亩桑麻,满庭诗礼,小日子也算过得还不错。
起初在咸丰三年(1853),广西洪秀全窜踞金陵,因军门向荣驻军拦截,所以大江以南还算平静。人们像幕上的燕子、井底之蛙,安然相处,嬉戏度日,仿佛不知外界之事。没想到咸丰十年(1860)二月十九日,省城杭州城门忽然关闭,炮声震天,人们惊呼:“长毛来了!”顿时仓皇失措,乱作一团。
当时老张正在何氏的枕山书屋教书,远远望见西南方向火光彻夜通明,逃难的人扶老携幼,纷至沓来,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到二十七日黎明,清波门云居山城垣被地雷轰塌,省城失陷。巡抚罗遵殿、布政使王友端、署理运使缪梓、杭嘉湖道叶堃、杭州府马昂霄、仁和县李福谦同时殉难;在籍绅士戴熙等大半尽节;遇难的义民不下十数万人。唉,真是惨啊!
按察使段光清,平时很有政声,到这时却冒雨带着家眷,带领小队,打开艮山门经翁家埠渡江逃走了。杭协副将王邦庆和溃兵躲到了海宁。太平军突然进犯浙江,是忠王李秀成因为军门张国梁围攻金陵,采取围魏救赵之策,所以来的太平兵并不多。杭州的上城被蹂躏殆尽,下城倒还保全了一半。镇守浙江的将军瑞昌仍在坚守满营。正在激战时,忽然军门张玉良的援兵赶到,从南塘直达艮山门,他督率亲军攀梯登城,拔掉太平军的旗帜,竖起了张字旗。太平兵误以为是军门张国梁亲自来了,就呼啸着从清波门退出,经过天竺,翻越郎当岭,到大朱桥,仍从原路返回,省城于是收复,这天是三月初三日。
太平军回金陵之后,集合老巢的部众,猛扑江南大营。
闰三月二十九日,大营溃败,军门张国梁阵亡。
四月初六日,常州府陷落;
十三日,苏州省城陷落;
二十六日,嘉兴府陷落。
败兵纷纷逃到浙江。新任巡抚王有龄约同提督张玉良急赴石门防堵。这时人心惶惶,地方恶棍横行。桐扣附近的佛日坞、横山等村,温州的棚匪纠集同党,啸聚山林,夜间抢劫,白天掳人勒赎,名叫“敲竹扛”。与他们遥相呼应的亭址盗魁:一个叫周天星,原本是个偷鱼的;一个叫沈会武,是个著名赌棍。他们纠集数百党羽,鱼肉乡里。从杭州城逃难到乡下的,没有不遭他们荼毒的。
老张家也未能幸免,被洗劫一空。
王巡抚认为外寇正嚣张,如果严厉惩治内盗,怕会逼他们投敌,便应海宁梁绅仲山的请求,给这些盗匪各发六品功牌,称他们的党徒为“良勇”。这些人虽然表面上奉行官府命令,暗地里却仍存贼心,“敲竹扛”依旧,只是把名目改成了“助饷”。桐扣、星桥等处逐渐波及。
老张因此与何桐山(名浩)、何惯山(名溶)、何梓山(名庆)兄弟,一起向候补道朱琦请求举办团练,并告知驻扎在长安的统带彭斯举、吴再升,饬令“良勇”不得侵扰塘南一带,才免除了他们的骚扰。
六月,嘉兴的太平军进犯石门,张玉良的军队溃退回来,贼寇便从石门焚掠长安,平江勇在周家坟头覆没,吴再升退守临平。有一个凶悍的太平军手执黄旗,侦察到星桥,被老张团练的士卒杀死,大家情绪稍觉痛快。可是太平军越逼越近,人心越来越危惧,而“良勇”的勒索也更加厉害。沈会武驾着枪船到小林骚扰,乡民们愤怒至极,聚众将他们全部歼灭;周天星不知下落。“良勇”于是散去投靠了太平军。
我们这里的团防力量难以抗拒太平军,只好发给钱物将人马遣散。何桐山、何惯山携带家眷渡江,避居山阴的陶里;老张家族和邻村的人无路可逃,也无力迁徙,只好听天由命了。这年秋天,太平军又回去占据石门,吴再升再次进驻长安,大家勉强安度残年。
咸丰十一年(1861)四月,太平又焚掠长安,吴再升仍退回临平。这时赤岸半山虽有官兵扎营,但遍地强梁横行,更不成世界了。
这年秋天,在西北方向见到彗星,光芒像匹白练,黄昏出现,黎明隐没。一百天里,咸丰皇帝驾崩,三位辅政大臣被杀,似乎征兆的不仅是浙江的灾难。不过这年秋收颇丰,村民赖以为生,勉强活命。
自九月二十四日萧山失守,上游的太平军逐渐逼近,省城杭州的十座城门全部关闭。所有靠近城郭的民房僧舍,全部焚毁一空,以实行清野之策。城根散布树枝,岔路密钉木桩,吊桥早已拆除,护城河间或用破船渡人。起初城门还偶尔开启,稍通出入,派绅士查明来历,去而复回的发给竹签,回来时验签放行。城墙上则戒备森严,旌旗战鼓,滚木礌石炮位,布置严整,还支盖瓦房代替营帐,守御之法,可称周密了。无奈太平军日益炽烈,战火彻夜通红。尤其奇怪的是,每天日落时,南方天空传来轰鸣声,如同沸腾的海潮,黄昏后才安静下来。
十月初,太平军扑向星桥,防军瓦解,随即劫掠各村,见屋就烧,逢人就掳,人们抛儿弃女,各自逃命,顾不上别人。这天,嫁到沈家的二侄女,因侄婿沈天时被太平军掳走,便到横桥与父母泣别,然后投水殉节了。夏春荣的女儿大姑、二姑、三姑也都投水自尽。到晚上,太平军聚集在市镇上,人们才各自回家探视,只见衣食被抢掠一空,青壮年已失踪大半。
老张的母亲黄氏双目失明,行动艰难,暂时躲到东邻的小屋里。天还没亮,各家都赶紧外出躲避,潜伏在林木草丛之间。只听到房屋倒塌声、捉人叫喊声、杀人呼号声,惨状万端,众人也只有吞声饮泣而已。接着贼兵搜索草丛树林,无处藏身,村里人十不留一二。
这夜,何梓山带着家眷渡江,想去陶里投奔。父亲命老张赶紧带着妻儿跟上梓山一起走。他说:“我年纪大了,或许可以幸免,等你们安顿好了,再决定你母亲的去向。”
老张此刻七情失据,万箭攒心,早已经失去了主张,只得通过从父亲安排,匆匆告别父亲,边哭边走,借着微弱的星光绕开贼兵占据的市镇,到海塘边,在张家庵露天坐到天亮。破晓时,来了一条船,每人要一块银元,大家顾不上计较价钱,顷刻间船已满载,扬帆南渡。回头一看,岸上已有太平兵跟踪追来了。过了中泓,船搁浅在沙洲上,离岸还有几里,妇孺们换乘牛车,其余的人都赤脚涉水,到达莫家湾暂时休息。又折往赭山坞,这里离城很远,外面又有钱塘江阻挡,虽然不是桃源,倒也还算安静,就租了间草屋暂时栖身。静下心来想想,此行虽顺从父亲之意以安慰他,但回望满天烽火,与亲人分离,心理十分难受。
十月十六日,两家眷属投宿在塘下的镇海殿,月明星稀,老张搔首问天,天也不作答。
十七日,经过静江殿由党山进塘,终于到了陶里。这里有一块“渊明故里”的石碑,也顾不上看了。经桐山介绍,租了邻居的房子,与梓山一起住下。这才得知绍兴府所属各县相继沦陷,据城的是来王陆顺德。各处乡镇都设了伪官,派出头目,设置关卡,以壮声威;又令乡官发放门牌以搜刮钱财。正好诸暨的义民包立身在包村起兵,城里的贼兵攻打他,总是不利。萧山的杨清庵孝廉(名凤藻)也在赭山坞聚集了白头军。白头军,就是头上蒙白布,身穿白衣,远望如雪,但人数虽多,却像乌合之众,毫无纪律。恰逢钱清守卡的贼目很有心计,窥见白头军将到,便令贼众埋伏,故意把财物散落在道路上。白头军贪图财物,争相抢夺,毫无斗志,埋伏的贼兵突然冲出来猛攻,白头军于是溃败在西小江,杨孝廉也逃奔包村去了。
这时省城杭州的军报不通,粮尽援绝。先是,彭举提议在望江门外修筑夹道直达钱塘江,以打通运粮之路,却被军门饶廷选阻止,未能实现。胡光墉运载粮米子弹药械的几十艘船,从黄道关进入鳖子亶,在江心停泊,无奈沿江都是贼兵,始终无法送达。提督张玉良从严州、桐庐回驻江干,中炮阵亡。而省城随即于十一月二十八日再次陷落。巡抚王有龄回署自缢,将军瑞昌全营自焚,学政张锡庚、都统杰纯、总兵文瑞、布政使麟趾、按察使宁曾纶、粮道暹福、候补道胡元博、朱琦、彭斯举、仁和县吴保丰都殉难了。
二、被太平军掳走
父亲和永嘉二哥避在毛桃村,没有来绍兴。听说省城失陷,老张思念父亲,急忙赶往莫家湾探问。恰好有偷渡的小船靠岸,遇到邻村柏阿六,询问老张家近况,他就说:“你父亲在孔埠桥头被杀害了,你母亲不知死活。”老张一听这话,魂不附体,急忙搭他的船北渡,希望能得到确切消息。这天是腊八日,忠王因浙江已破,唆使三十六天将之一的刘懿鸠、忠诚朝将钱贵仁据守杭州城,分设军、师、旅帅及司马、百长等各官,称安民,自己则率领悍党直犯松沪,由上、中、下三塘水陆并进。
老张刚一上岸,发现太平兵多如蚂蚁,想躲避已来不及,在范埠东被太平军兵掳获。他们绑了老张的双手,与一个姓房的人用辫子连在一起,拖着乱跑,随即带入贼馆的内室。老张囊中的二百文钱和三块银元被搜去。接着他们撕开布帛做成绳子,缠绕在老张的脖颈上,与新掳的众人(新掳的称“新家伙”)一起系在原处。
几人像楚囚一样相对,只能暗自抽泣。掳老张的太平军姓何,湖北人。他馆中的头目姓吴,江北人;副目姓赵,宜兴人;其余三四个太平军,都是江西人。他们砍柴烧火,光照四壁,太平军睡觉时也拦门而卧,防守甚严。
次日黎明饱餐后,令姓房的背着两个口袋,老张则手提一袋食盐,径直由大路长途行进不停。经过长安,一路尸骸枕藉,瓦砾纵横,惨不忍睹。所有新掳的人都负重在身,有疲惫不堪难以支撑的,或中途跌倒,或行动迟缓被杀害。老张念及双亲,不得不勉强前行,希望能留下这条命,慢慢再想办法。
这天抵达石门湾,才开始打馆歇宿,老张的两脚脚后跟都肿了。
次日仍黎明即出发,幸好走了不到一里,乡官已备好船等候。按馆的大小,分派船只多少。上船后,姓房的又善于摇船,招呼老张帮着拉橹绳,老张才得以喘息一会儿。
十一日,船停泊在嘉兴三塔湾。
十三日,经朱家角渡泖湖,一片汪洋,船行缓慢。从此白天吃饭,夜晚睡觉,连月日都忘了。大约二十几日后,停泊在泖湖的烧香山下,天寒下雪,河水结冰船被冻住。
一天,太平军忽然传令上岸安营过年。原来太平军的年历以三百六十日为一年,没有大小月,没有闰月,推算下来,来年正月初五日,是他们的除夕。众太平军正在挖壕筑垒间,而在正月初三日之时,官兵突然出战,只见杨字旗从南来,太平军惊呼:“发妖风了!”留下老弱守船,壮者迎敌。不料北路又有官兵潮涌而来,形成合围。太平军见势难敌,见机而逃;勇悍的狼奔豕突;幼弱的像野鸭溺水。
老张站在船头瞭望,离岸不过三丈,官兵渐渐逼近,正危急间,忽见上游来了一条船,船夫口音像是老张同乡,催老张过船,我一跃而上,转眼间船已抵西岸,回头一看,船已漂开,船夫不知去向何处。老张幸运地逃出生天。速记赶紧往家的方向干枯,中途苦于缺少路费,但常到善人,或留他吃饭住宿,或赠送裹腿布。
二月初,老张搭乘去桐乡的便船。初八日,行抵屠甸寺镇,路上遇见许敦甫表弟,又承他周济。初九日,再过长安,只见瓦砾荆榛,凄凉万状。新桥往南有几间屋,空无一人。到袁家坝,民房稍整齐,略存小集市。离家越近,归心越急,到乔司时才过午。遇见旧邻人,面容憔悴,形销骨立,几乎认不出来。老张急忙询问自家近况,据他说:“房子全烧光了,你父亲已避往山阴,你母亲仍住在小屋里。”
老张听闻父亲健在,心里稍感安慰。
但乔司也有守卡的太平军,叫筱天义钟姓,也有几家小店,从东到西都是草屋,只留下陈、马、朱三家厅屋罢了。老张便买了糕团、米粽,茫茫然往家赶。到家拜见母亲问安,母亲听到老张的声音,欣喜地坐起来,疑是梦里相逢,真是喜出望外。岳母也幸而健在,同居无恙。除了德嘉三兄被掳未归外,二婶母曹氏、三婶母陈氏、永嘉二哥、夏氏二嫂、骆氏三嫂,以及镇、镳两侄,都庆幸活着,只是枯瘦异常,不复往日面目。原来他们去年冬天靠草根树皮熬过来的,近来得到些糠秕,才略知谷味。老张便把买的米煮了一锅粥,连糕团米粽一起聚而食之,那滋味胜过琼浆玉液啊!
族人中只有明冈叔、阿墀弟及陈氏、王氏两婶母未遭劫难,其余都遇难了。
第二天,老张购置了米盐,留下奉养母亲和岳母,自己就急忙赶往陶里去见父亲。父子、夫妻、朋友,再世重逢,互相额手相庆。
何桐山兄弟打算带家眷回杭州,老张的家眷也搭船一同回去。
而老张母亲于于二月二十三日去世,乱世之中,只得置办薄棺,草草殡殓。
而旧居已化为灰烬,一家五口,暂时租了几间屋子,蜷缩度日。幸而豆麦丰收,人人得以饱食;家里也养些蚕,虽然数量不多,但战乱中丝绵价格高涨,也足以维持生计。这时乔司的军帅是王忠良,师帅是李友孝,旅帅是老张族叔张明冈。在这安民之地,徭役供应,全靠他们周旋。驻省城的太平军头目是三十六天将刘懿鸠,广东人,凶恶贪戾,众人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刘剥皮”。趁缫丝割麦之际,他逼迫各乡官按户勒索,名叫“写大捐”。又派百姓逐日送灰进城,供煎硝之用;如有不敢送灰进城的,由旅帅雇人挑送,每担折钱二百文,名为“出灰钱”。那些过路下乡“打先锋”的,称为“野长毛”。
三、第二次被掳
六月初五日,太平军福建主将王五馥,是个悍贼,绰号黄老虎,从松江败回,一路设馆掳人,气势汹汹。老张听到消息后,与邻友避往石门洲前镇。
十一日,听说黄老虎退走才又返回,走到临平西茆桥,不料南岸有太平军埋伏在断墙的背阴处,突然跃出拦截。邻友逃脱,老张则再次被掳,被带到小林上环桥的贼馆。起初被关在深屋内,接着太平军说要新家伙出去“讲道理”。
到了外厅,见那太平军目脸麻得像鬼,赤膊光脚,面南而坐,两脚岔开;左右两边各坐一个小太平军,持刀旁侍。被掳的五个人,都用麻绳反绑双手,面北并排跪下。太平军说:“现在粮草不足,要这么多人干什么?”下令推出去斩首。
五人吓得魂不附体,纷纷哀求饶命。
太平军便说:“送你回老家上天堂,就是好事。”立刻将中间一人推出门外桑地里斩了,随即提头缴令。
剩下四人痛哭乞求,太平军这时问:“会裁缝吗?”“会挑担吗?”
四人争先恐后地回答:“会。”“会。”
三人就被牵到里屋松了绑。只有老张在在原地站着。
那两个坐在角落的小太平军对老张说:“且再问问你,会写字吗?会起稿吗?”
老张立即答道:“会。”
麻面太平军立刻叫小把戏给老张松绑,急切间解不开,就用刀割断绳子,命老张坐到东边。那太平军让老张坐,老张也就放大胆子坐下了。随即叫小把戏拿出笔砚,令老张起禀稿。
老张问:“什么事?”
回答说:“禀请发粮。”
问:“什么格式?”
说:“且起稿再说。”
老张便写了一个稿子读给他们听,太平军说:“这样就好。”又令写兵册,老张就照原册誊录。这名太平军的职衔是“德天豫麾下巡查陈世发”,年二十一岁,安徽怀宁县人,父母已故,弟弟在营,无妻无子。其次是“圣兵某某”、“精兵某某”、“牌尾某某”,年份写为“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壬戌十二年六月”。
老张写完给他看,又说:“好。”
老张发现他的脸色开始和善起来,还改口称老张为“先生”。随即命小把戏领老张进去,与孙姓医生同住一室。这人是一个摇铃走方卖药的,医术本来不精,字也较差,所存的兵册就是他的手笔,他得了个帮手,也很高兴。
次日,太平军头目说:“有十几车丝,先生可同老弟兄到买卖街去卖掉,买些鱼肉回来,大家好饱吃几顿。明天黎明就要拔营进省城,愿去的同去,不愿去的放行。”
老张心想到了街上或许有机会逃脱,谁知太平军前后押着,无机可乘。便一同回馆,把卖丝的钱、买鱼肉的多少钱,逐一报明。
太平军说:“何须计较,你不懂长毛的情理,模模糊糊过去就行了。”
第二天五更造饭后,太平军叫老张出来说:“我等此番进省,要分派各处守卡,先生在此恐受惊吓,不如同进省城,可以找些银钱使用。”
老张心里想请求放行,但不敢开口。但一同被掳来的那三个人则竟被放行。想到一同被掳的五人,一死四生,又一留三放,难道不是前数注定吗?只好同太平军一起,自叹命途多难罢了。老张便与孙医同行。进武林门后,德天豫麾下的一营,都在梅东高桥左右,于是就在景宅打馆,即前广东潮州府景江锦的故居。墙上随手写了个门条,贴在外面,被德天豫(“豫”是太平军中的一种爵位)看见了,就问巡查说:“写字先生是老手还是新手?”
老张回答说:“新来的。”
德天豫又说:“明天黄大人开印,要写贺联,可请先生进来。”老张于次日清晨进去,见那人颇为文秀,不扎大辫子,不穿小袖衣服,并自述:“祖上读书,自己也读过儒书,姓李名大德,湖北汉阳人。”
他又说:“本馆先生所撰联句不太工整,希望您给修改一下。”
老张推辞说:“只惯于涂鸦,不擅长撰写佳句。”
但从此以后,他常以笔墨之事相托。贺联用黄纸做底,用朱砂写字贴于黄绫之上,形状像挽联。
七月初,德天豫先命各人造兵册,汇总成总册。并说:“天京被围紧急,奉忠王令,过了七月全军拔队前往,以顾根本,只留老弱守馆。”老张一听这话,担心被胁迫进入金陵,更难脱身,急忙筹划回家的办法。探知各门盘查很严,没有牌照不能出城,只有武林一门查验还宽松。
七月十二日夜,全馆人都在打牌,到天亮都困倦不起。同房的孙医患病不省人事。老张取了他一件小褂、一条大脚裤罩在外面,悄悄溜出馆,赶往武林门。城门未开,到洗马桥暂坐。突然有追捕逃馆的人扭住一人,托老张暂时照看,老张回答说:“我有要事在身,不能代管。”匆匆就走。
城门一开,恰好有个头裹黄巾、身穿黄衣的太平军骑马前行,后面没人跟随。老张就跟着马快跑,守门太平军以为老张是跟马从人,马上那太平军也没有回头,一直向北驰去。
除了城门,到了左家桥,老张便折而向东,过得胜桥,遇见一个卖冬瓜的乡人,忽然说:“你不是逃出来的长毛?前面路口有贼兵征收瓜税,看你这样穿着,一定过不去。”
老张问他:“穿百姓衣服能过吗?”
那人答道:“可以。”
老张便脱下外面罩着的孙医衣裤,扔在瓜担上,与乡人同行。到路口,果然有桌凳拦路。收瓜税的太平军就问:“是逃长毛吗?”
老张答道:“姚店桥杂货行的伙计,从湖墅收账回来。”随即故意与挑瓜的打招呼,假装似曾相识。
太平军不再盘问,只说:“径直往前走,不可鬼头鬼脑,像逃长毛的样子。”
于是过了白田坂,到坍总管堂稍歇,惊魂方定。到了横塘,遇见胡君肖眉,留我饮食,并代我唤一个老乡带路,又借给我一个篮子,里面盛上瓜,像是从集市回来的样子。经过丁桥太平军关卡,竟免于盘问。平安到家,一门骨肉,再世重逢,喜而悲,悲而喜,如梦如觉!
四、侥幸存活
这时继王忠良之后担任军帅的,是沈祖琛(他被迫出任太平军乡官)。老张由人推荐,到沈祖琛那里帮忙掌管文书,一来为糊口,二来为避免被太平军掳走。入局后,与门斗顾瑞祥一同管理账务。不久,太平军在湖墅设招贤馆,开科取士,称考官为提举,称秀才为“莠士”(因“秀”字须避天王讳),凡军帅名下无人应考,职位就要被革除。小湖想让老张去充数,老张不答应,他便强求。老张心想,一旦偶然失足,终身难以洗刷,于是逃往南沙的赭山坞,等考试完毕才回来。从此更是一步不敢出门了。听说仁和的提举,是投降太平军的原钱塘县知县李作枚。参加考试的有三十多人,首题是“太平一统江山万万年”,次题是“为将必有为将之学问”,诗题是“草木咸沾雨露恩”。一榜全部录取,一个不剩。新进的“莠士”,头裹红巾,身披蓝衫,脚穿花鞋,到各处拜客,大家纷纷赠送贺仪。贪鄙之徒,捷足先登,只送二百文钱;稍存羞耻之心的,自己觉得不雅观,终究不肯以“莠士”面目示人。
这年秋收大好,太平军也开仓收漕,按亩苛敛。而佛日坞、横山等村的棚匪,时常抢劫,不堪其扰。因此买了南埭章姓的房屋,迁居以躲避他们。这年冬天,各省军务都有起色:左巡抚宗棠、蒋布政使益澧、刘按察使典、高提督连陛,已由三衢收复金华、衢州,军威大振。洪秀全因此加封守卫浙江的各太平军头木为王号,以稳固人心:封陈炳文为听王,钱贵仁为比王,石门的邓光明为归王,余杭的汪海洋为康王,海宁的蔡元龙为魏王,嘉兴的廖秃子为荣王,湖州的王五馥为堵王。一时间南北分顾,各守城隘,乡间几个月稍免长毛之害。
明年是同治二年(1863),太平军历则为癸开十三年。正月,大军收复浙东。继而海宁蔡元龙投降,改名元吉,他的部队编为吉字营。太平军主将童容海先在皖营投降。此后,嘉兴、石门渐次收复,杭州孤立无援。听王陈炳文暗中打算投降,秘密派遣艮山门外监军朱春到左宗棠大营献降。左帅委派杭州府知府薛时雨派遣仁和举人朱汝霖、上元都司陈元庆、全椒文生杨景、洪六安、傅鸿恩、某县金廷良,一同到艮山门外朱春的监军伪署,侦察太平军虚实。不料事机不密,被从余杭败退到省城的汪海洋得知,他纠同刘懿鸠、钱贵仁立刻派人马包围搜查监军伪署。朱举人等五人同时被害(平定后请求抚恤,葬于姚店桥),这时距收复省城仅四天而已。左帅闻讯大怒,攻城更加猛烈。太平军支撑不住,开门逃走,杭州省城于是收复,这天是同治三年(1864)二月二十四日。
老张最后说自身屡次濒死而获生,家屡次离散而重聚,冥冥之中如有神助。历历回忆所遭苦难,心中犹自惊悸。唯恐子孙安享太平,不知当年艰难苦楚,不加警醒,因此记录下来,以告后人。言语虽然粗俗,但都是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