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学裘(1803年-卒年不详),字子贞,号玉溪,安徽婺源(今属江西)人,清代著名书画家。
他在1860年之时,住在苏州,太平军入城,他因年老,不愿意离去,与太平军同城居住,多次遇险,都化险为夷,后来想办法逃出城去。
01 太平军入城
咸丰十年(1860年)农历四月十二日,我住在苏州友来巷。当时太平军逼近省城,我立即派富文堂的侄子和家人平福护送儿子功成出城,寻找之前向借来避难的船只,打算等船到了再带家眷出城。当天,我和弟弟学斗一起去元妙观公馆拜访周孝伯(闲大令),但那里空无一人,他早已逃走。我们在茶室喝了茶,傍晚各自回住处。我住在友来巷,三弟住在临顿路,相距五六里。
当天阳光照在白墙上,颜色红得像血。夜里月色明亮如昼,四周没有枪炮声。我因担心儿子功成而失眠,坐着等到天亮。正打算袖藏地契文书和银钱,带家眷步行出城时,没想到太平军四更天就进了城。巷门大开,贼兵像蚂蚁一样排队涌入。我急忙让家眷躲到隔壁轿夫家的矮屋里,自己带了三百文钱、几十枚枣子、一本《一撮金》占卜书和课书,扶着拐杖出门,小童阿喜撑伞跟在后面。走过三家店面,遇到一个二十来岁、面色白净神情温和的贼兵,问我往哪里去、做什么营生。我对他说:“我靠替人占卜为生,想逃出城找条活路。”他笑了笑走了。
到西巷口,又遇到一个穿红衣骑白马的贼兵,被一群人簇拥着,问我盘门怎么走。我指了路,本想跟着他们出城,但马跑得太快追不上。于是走到王府基,看见坟林里躲着许多避难的人,就提醒他们:“这里不安全,赶紧出盘门吧。”众人听从,往西北方向去了。
我拄杖慢行,被一个贼兵叫住。回头一看,两个老少贼兵空手走来,问我做什么。我说:“我靠占卜为生。”他们问我袖子里藏了什么,我拿出三百文钱,他们不要;又拿出课书,他们点点头走了。小童阿喜也不知何时逃走了。
傍晚,我悄悄钻进一户大宅的后门,从厨房走到楼房、内厅、花厅、客馆,里面灯彩陈设齐全,却空无一人。我徘徊许久,累了就靠着茶几打盹。天黑后走到后堂,上楼进房,发现是新婚夫妇三朝回门的布置,罗帐绣被、双人枕,香气扑鼻。桌上还有一盒点心,我找了些茶食饱餐一顿,可惜没茶喝。于是把书、钱、枣子放在桌上,脱鞋上床睡了。
天刚亮,听到人声便起床,袖好书、钱,拄着藤杖下楼。大厅里三个木匠像是旧相识,惊讶地说:“老爷您丢下自家屋子住在这里,贼兵来了要财物,您怎么应付?快走,别耽搁!”
我问他们去哪儿,他们说:“房主让我们看房子,我们取些被服就要出城避难了。”
我说:“好,我跟你们一起走。”
没走一里路,遇到一群从盘门、齐门回来的人,说:“城门有贼兵把守,出不去。”
我折回干将坊巷,看见一艘水船旁的柴房有小楼,便上楼坐在草铺上,吃枣子充饥。不久有个男人带个七岁男孩探头上来,我招手让他们过来坐。那人说:“我有四个儿子,三个被掳走,妻子也被抓了,只剩这个孩子,正找地方躲。”我分枣子给孩子吃,他们吃完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人上楼,小声说这楼是他家产业,平时卖柴打水为生,贼兵抓走他妻子,他夜里睡树林,白天回来找吃的。说完用一个大米瓮压住楼门,还分给我五个粽子。
我说:“我向来不吃冷食,有枣子充饥,你多吃点。”他告诉我他叫吴桂山,还答应把水船留给我用,找机会一起出城去江北相依为命。他自己睡在楼板上,把草铺让给我。
当晚城中四处起火,对河传来贼兵勒索金银的喧哗声,有人投河自尽。只听见猫叫,听不见狗吠。我倚窗观望,心里凄惨。白天楼下有贼兵搜索,幸好没上楼,我俩平安睡了一夜。
四更天我忽然心动,急忙叫醒吴桂山:“这楼不能再住了,快送我回家!”他答应着打开楼门,两人趁着月色回友来巷。路上见到尸体横卧,我们绕道而行。到家叫门,老仆张元、小童阿喜开门,老佣人陈氏躲在邻居家,和另一位老妇听说我回来,安排我住对面小屋,煮粥给我吃。
她们说:“昨夜和同伴想出城,没成功,又回到巷子里,小婢如意已被抓走了。”
十五日二更后,我让老轿夫把家里藏的三十多石米分给本巷前后街的穷苦人家,每家三斗,他也分了。
轿夫问:“老爷自己不吃,都给别人?”
我说:“你不懂,贼兵安定几天后肯定会来各家抢粮。少藏点还行,多了肯定一粒不剩。除了分掉的,仓库还剩多少?”
他说:“八石多。”
我问:“你自己取了多少?”
他说:“五石。”
我说:“糟了!你一间小屋藏五石米,贼兵见了肯定不会留一升。快分到别处藏好。”轿夫答应着走了。
果然没过十天,贼兵来抢粮,轿夫家的米全被抢走,唯独我家园里的米保住了,所以直到十一月二十二日出城都没断粮。
此处可以看出这个老头极有远见,料想后面太平军会来找寻粮食,他家粮多,到时候肯定会被寻出,所以事先把粮食分给大家,也算做了做了些好事。
半个月后,老轿夫和他两个儿子都被抓走,只剩妻子和幼子幼女还在故居。
一天,向善桥的大士阁起火,贼兵把观音像扔进粪坑。有人捞出洗净放回阁下,烧香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一天,三弟来看我,同去游览大户人家。进门空无一人,厅堂里灯大如缸,内室四壁辉煌。上楼一看,床上镶嵌八宝,铺了三层褥子,四周玻璃,中间绘有春宫图,房间曲折如迷宫。苏轼词云:“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登此楼者,大概也有同感。
三弟的妻子是程辛田先生的女儿,生一子七岁。城破时弟媳遇难,尸骨无存。三弟独自带着幼子流落贼营,幸遇文职贼官,因知我家世背景,另眼相看,只让他白天割马草、夜里打更,准带子同住,才没父子离散。三年后收复苏州,能保住旧居,真是幸运。
02 遇险
七月间,我正安居在“天空海阔”的书斋,忽然来了两个贼兵,请我进馆,说是去与金陵某先生弹琴赋诗,交个文字朋友,希望不要推辞。我推托老眼昏花不能写字,留下也是废人,无益于他们,请他们婉言谢绝。两人答应着走了。
过了两天,突然来了四个人,我见他们进门,便从夹巷逃出,躲到对面小楼屋檐下。不料贼兵看见,惊呼妖怪。一个说:“杀了他?”另一个说:“不行。”又一个说:“推下去摔死?””他们把我推下楼,两个贼兵从楼梯下来,见我没事,一个找来石舂砸我脑袋,骨头没伤。忽见一个老长毛进屋,狠扇两个贼兵耳光,大骂两人不安民,两个贼兵抱头鼠窜。我才捡回来一条命。
从这里可以看出,有些太平军还是比较注重军纪的。
越两日,四人忽来,予见其入门,便从夹巷逸出,潜身对门小楼屋檐之下。讵料毛贼见之,讶为妖。一贼曰:“杀之可乎?”一贼曰:“不可。”一贼曰:“推死可乎?”予大呼曰:“予偷生数月,不如推死为快。”语未毕,将我推堕下楼,瓦片无数堕落,如有人扶我置坐井阑之侧,毫无所苦,面不改色,心仍如如不动。二贼从梯下楼,见予毫发无损,曰:“此真老妖怪,不杀不可。”一贼寻一石春予脑骨,骨不损,忽见一老长毛进屋,将二贼各批两掌,大骂:“死罪难容,安民已久,何得混至人家,石舂老人乎!禀知侯王,死在顷刻。”二贼抱头鼠窜而逝,予亦从容散步而归。
八月间,我在书斋弹琴,忽然来了六个南京籍的贼兵,两个把门,四个进屋,叫嚷着让七十七岁的陈老妈出来。
我怕老妈受折磨,说:“有事跟我说,别对七十七岁的老妈讲,她耳聋不懂事。”
贼兵于是叫我进去。我当时懵懂不惧,大步走进内书房,他们逼我交出金银。
我说:“我本来没金银,就算有,城陷半年,早被你们老兄弟运走了,你们来晚了!”
贼怒,先抽老妈背脊,老妈啼哭。
我大声呵斥:“忠王安民已久,你们怎能如此猖狂,不遵王命!”
贼更怒,用小麻绳绑住我左手大拇指,绳头穿过屋梁,一个贼抱我身子,一个贼往下拉。谁知我身子重,贼抱不起来。危急时,忽听厅堂传来众人惊呼,四个贼全逃了。
我解绳松绑,和老妈到堂前,不见一人。到门口问对门邻居,才知隔壁毛公馆的女佣来门房取火,被一个贼拉进厅堂。女佣大喊救命,恰好一队巡街贼兵经过,冲进来见贼拉妇女,就用铁链锁了那贼拖走。内外五个贼闻声逃窜,我才躲过此劫。从此安稳度日,弹琴读书,夜眠达旦,和平时一样。
一天出游,路上遇见一个短发和尚,盯着我看了半天,问:“先生姓齐吗?”我说是。问他怎么知道?他说:“我是宁国祠山庙的住持。某年您傍晚到庙里借宿一晚,还施舍了四块香金,忘了?”
我请他来家细谈,和尚唏嘘落泪:“小庙十三人全被杀,只留我一人,被抓到这里。想回庙不知路,请先生指路。”
我教他出胥门到东洞庭,再到湖州上岸,就到宁国了。嘱咐他等待时机,别冒失。和尚拜谢而去。
杨敬之是金陵刻字匠,他父亲做小吏时被杀,他承袭云骑尉世职。他曾为我刻书三年,回家后被贼兵掳到苏州,找到友来巷,拿些收藏的名画、古瓷、皮衣送我。
我叹息说:“我自家的金石书画、书板帖石都陷在城里,不敢妄想他人之物,快拿回去。”
杨敬之笑道:“我自身难保,要这些何用?先生嗜古,借花献佛而已。”说完走了。
无锡东亭的张先生是村塾教师,儿子太多养不活,把小儿子寿康(十二岁)送来给我做书童,磨墨铺纸很勤快,我很喜欢他。后来他长大,我推荐给做官的朋友,退役后经商,在东亭镇开布店。被贼兵掳到苏州后,他特意来请安,见了落泪。
我告诉他:“君子要安于本分,既遭患难,就要按患难中的规矩行事,找机会逃走才能保平安,快走别耽搁。”
君子素位而行,既素患难,必要行予患难,得间而逸,方保无虞,速去毋少留。
一天来了个世家子弟,方面大耳,二十多岁,随从十多人。他屏退左右,在书室与我对坐而谈,说:“久仰大名,在苏州找了半个月才见到您,真荣幸。”问他姓名籍贯,笑而不答,只说:“一家四十余口都死于贼手,我一人被掳,封为大官统领万人。忍辱不死,是想将来报仇。先生为何不早避乱,陷在这里?”
我告诉他乱前借船给友人不还,才遭此厄。他说:“别愁,您要去哪儿,我派人护送,大江南北都没阻碍。”
我为守护先人遗物不肯走。他见笔筒里有退羊毫笔喜欢,我送他两支,他袖笔告别,后来再没消息。这是九月的事。
一天,三弟来聊天,同去干将坊巷茶铺。见春桃在灶前冲开水。春桃是故友黄谷原先生的使女,貌丑心慧,把俞姑娘藏在密室不见贼,自己开茶铺奉养主母,真是义婢。
三弟说:“我小时候喜欢射乌龟当箭靶,杀龟无数。城破前,我把金银首饰珠宝藏在陆家废园墙角乱石堆下。一天乌龟探头,两个小贼看见去捉,乌龟钻进乱石,他们扒石寻龟,乌龟不见,却露出金珠,被小贼捡走了。这不是射龟的报应吗?”
又说:“我到一古寺,见许多贼兵劈开棺材,拖出尸体靠墙竖着,像活人排队。见到一具少女尸,浑身绵软、面容如生,被放在墙根,一群贼兵戏弄不已,真是奇观。”
我俩走到瘟将军庙前,见紫脸瘟将军的头被砍下挂在旗杆上。进东禅寺,见佛像破肚断臂、砍头切脚,横七竖八堆满路。佛教衰败至此,佛像如此,人何以堪!到元妙观三层宝阁,阁板全无,像鸟笼一样透空,柱础被打碎抛弃,众柱悬空不倒,也是一奇。回干将巷时,四月避难的柴房小楼已是一片焦土,水夫吴桂山不知去向。
03 出城
十月初,新来的贼兵在友来巷设馆,我搬到大石头巷,与贼官(曾任候补知县、现为苏福省知府)姚某的衙门隔壁。后园有矮墙相通,听说他家眷要假扮难民出城,姚某也想借差事逃往远方,因凶悍的贼兵要进城,城中不可久留。恰逢旧邻蔡允三,原在吉中丞标下当马兵,现为贼中护将,劝我出城免受恶贼所害。我心同意,但还不忍抛弃先人手泽,盼官兵收复,保住书帖板石。拖到十一月冬至后,微雪纷飞,天寒岁暮,仍无收复之师,难守先人遗物,不得已决定出城。
蔡允三先贿赂阊门守城贼将,用两担麻袋、三块本洋,讲定难民一名七百文大钱。早晨我拄杖挎着破羊绒里彩色洋盘(当坐垫),簧室提碗盏铜锅一篮,朱三太、陈老妈各提被服,蔡允三、赵长子挑着麻袋随后。半路遇到一个真人(贼头目之妇),见簧室和三太想留下当绣娘,派两个小贼拦路。
蔡允三呵斥:“这是老兄弟的亲戚,不许留!”我们才脱身。城门洞曲折仅容一骑,贼兵进城时骑马鱼贯而入,我们贴着马腹挤出去。出城一望,尽是败退的贼兵,司空见惯,毫不惊慌。到湖田蔡允三的住处,安顿在玻璃套房,床帐被褥齐全。安置行李后饱饭出游,一对难民居然脱险,岂非天佑。回想六月簧室大病,每天喝两壶茶竟能痊愈;我遭贼厄,居然不死。在贼中没钱用,忽然得到林氏乳娘寄存的十块本洋,簧室和朱三太做点心,老妈上街卖,每天赚五六百文,够日用。
我出难时听人说:城中收尸局共收尸八万九千五百余人,城外也差不多,都是饥病而死,非死于刀兵。唉!真是浩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