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明亡清兴六十年的历史长河里,最具争议也最耐人寻味的谜题,莫过于辽东总兵李成梁与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的半生纠葛。一个是为大明镇守辽东三十载、战功赫赫的边帅,一个是最终率八旗铁骑叩开山海关、定鼎中原的清太祖。两人有着近乎父子的特殊羁绊,更留下了“李成梁养寇自重,亲手为大明培养了掘墓人”的百年公案。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万历十一年的古勒寨之战,是李成梁与努尔哈赤人生轨迹的第一个交汇点,也是这场百年争议的起点。
这一战,李成梁率军攻破女真首领阿台盘踞的古勒寨,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在乱军中被明军误杀。
二十五岁的努尔哈赤抱着李成梁的马足请死,李成梁不仅没杀他,反而将他留在帐下,待之如养子,还给出了三十道敕书、三十匹马的补偿,后续更奏请朝廷封他为都督佥事 。
这段在李成梁帐下的经历,让努尔哈赤熟谙明军的战法谋略,更摸透了明朝官场的规则与漏洞,为他日后的崛起埋下了最关键的伏笔。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站在后世的视角回望,李成梁对努尔哈赤的种种扶持,早已超出了明朝对归顺部落首领的常规安抚,其中的算计与考量,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明朝中后期,边帅的处境向来如履薄冰,飞鸟尽良弓藏的故事在辽东反复上演,李成梁之前的几任辽东总兵,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被朝堂弹劾罢官,几乎没有几人能得善终。他能在辽东总兵的位置上稳坐二十二年,靠的不仅是赫赫战功,更是对朝堂规则的精准拿捏。
李成梁很清楚,只有辽东始终有战事,有需要平定的“寇患”,他才有存在的价值,才能保住自己和家族的荣华富贵。
所以他采取以夷制夷的策略,扶持看似恭顺的努尔哈赤,打压叶赫、哈达等实力强劲的女真部落,让女真各部始终处于互相攻伐的状态,自己则坐收渔利,靠着平定叛乱的战功,不断得到朝廷的封赏。
在我身后,哪管风浪滔天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如果说李成梁早年对努尔哈赤的扶持,还算是可控范围内的权宜之计,那他晚年二次镇辽后的种种操作,便是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万历二十九年,已经七十五岁的李成梁,再次被朝廷起用为辽东总兵。此时的辽东,经过之前几任总兵的折腾,防务早已废弛,他当年培养的部将也大多凋零,朝中的党争更是愈演愈烈。
重回辽东的李成梁,已经没有了早年的锐气与精力,他需要一个足够听话、足够稳定的代理人,帮他稳住辽东的局势,保住自己的权位。
于是他对努尔哈赤的纵容,到了毫无底线的地步。万历三十四年,李成梁力排众议,放弃了自己早年一手打造的宽甸六堡,将这片经营了三十多年、扼守女真发展咽喉的八百里屏障,拱手让给了努尔哈赤。
六万四千余户当地百姓被强行内迁,途中死伤无数,李成梁却靠着谎报招抚流民的功劳,再次得到了朝廷的封赏。
明清史大家孟森曾直言,宽甸六堡之弃,是明辽事败坏的最大关键,李成梁的罪过,上通于天。除此之外,他还默许努尔哈赤统一海西女真,甚至与努尔哈赤家族联姻,让自己的次子李如柏娶了努尔哈赤弟弟舒尔哈齐的女儿,两家彻底结成了利益共同体。
关于李成梁是否真的养寇自重,后世历来众说纷纭,从来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有人说,李成梁晚年昏聩,已经失去了对局势的判断力,他只是想找一个听话的部落首领帮自己稳定边境,完全低估了努尔哈赤的野心与能力,最终落得个玩脱了的结局。
也有人说,明朝中后期朝堂腐败,万历皇帝常年不上朝,户部连年拖欠辽东军饷,边军的战斗力早已大不如前,李成梁就算有心剿灭努尔哈赤,也没有足够的实力,只能采取安抚纵容的策略。
还有人说,李成梁的核心诉求,从来都不是大明的长治久安,而是自己家族的荣华富贵。他在辽东的三十多年里,把辽东的军饷、盐课、市赏尽数揽入自己手中,靠着巨额贿赂结交朝中大臣,不管言官怎么弹劾,他都能稳坐钓鱼台。养寇自重,不过是他维持自己权位最有效的手段而已。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万历四十三年,九十岁的李成梁在北京病逝,他到死都不会想到,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努尔哈赤,会在短短一年之后,就建立起与大明分庭抗礼的后金政权。
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汗,建立后金,定年号为天命。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正式起兵反明,他攻克的第一座城池,就是抚顺,这座当年李成梁为他开设马市,让他积累了无数财富与实力的地方。
万历四十七年的萨尔浒之战,明朝调集十万大军,分四路进攻后金,结果三路大军全军覆没,只有李成梁的次子李如柏率领的南路军,全程没有遇到后金主力,最终全师而退。这件事,也成了后世质疑李家与努尔哈赤暗中勾结的关键证据。《明史》中评价李成梁,说他边帅武功之盛,二百年来未有,可辽事之坏,也实自李成梁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