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始于辽东开原卫(今辽宁开原)一个读书人家庭。家中虽非大富大贵,但“家颇殷实,自幼稍读书,知大义”。少年时的他常被唤作“二哥”,在儒家经典熏陶下成长,谁也没想到这个文雅少年的人生会被战乱彻底颠覆。万历三十三年(1605年),建州女真的骑兵如黑云般卷过辽东平原,十六岁左右的刘兴祚在混乱中被掳走。

年轻的刘兴祚从此有了一个女真名:“爱塔”。后金称他为刘爱塔,朝鲜称他为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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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文老档》里轻描淡写地记着:“爱塔抛弃父母妻子住的地方,投奔汗来了”。这是后金官方的粉饰,而明将周文郁的《边事小纪》则揭开真相:“为市夷掠去”。说明刘兴祚是被来跟明朝做贸易的夷人顺道掳走当奴隶的。这种边贸生意看起来是生意,其实就是明朝给少民赏饭吃。个个都带着刀枪棍棒来的,不能贸易就是抢了。所以刘兴祚运气不好,被夷人掳走,明廷也没人来找。

努尔哈赤某日巡视部落时,注意到这个眼神机敏的汉人少年。“伶俐善解人意”的刘兴祚很快脱颖而出,更有野史传闻:当努尔哈赤的福晋重病垂危时,他献上的草药竟奇迹般奏效。这份机缘让他被赐名“爱塔”(满语“爱他”之意),并被分配到权势赫赫的大贝勒代善麾下。更意外的是,努尔哈赤亲自做媒,将代善儿子萨哈廉的乳母之女许配给他。“乳母”乃八母之一,也是长辈,相当于刘兴祚间接当了爱新觉罗家族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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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后金铁骑席卷辽东,刘兴祚的官位节节攀升。天命六年(1621年),他因战功升任游击将军镇守金州;次年更擢升副将,统辖金、复、海、盖辽南四卫。在满人文官稀少的后金政权中,这个汉人书生竟成了治理能手。《明熹宗实录》记载他安抚民生的政绩:“金、复、海、盖四州百姓都信赖他”。某日,当正蓝旗总兵穆哈连的部下闯入村庄强征粮草时,刘兴祚竟带兵逮捕了这些满族兵士,与穆哈连当面对峙。努尔哈赤收到申诉后,在朝会上当众斥责:“尔兴祚尔心傲慢!”语气中既有愤怒,又带着对爱将的无奈。

刘兴祚当时在女真贵族集团内部的地位有多高呢?已经混到了汉官排名第三!排名第一的是李永芳,明朝第一个投降女真的武将,努尔哈赤的孙女婿,投降派的标杆人物。排名第二的是佟养性,佟的堂兄叫佟养真,佟养真的孙女就是康熙皇帝的生母佟佳氏。女真贵族都是刘兴祚的好朋友,地位可见一斑。刘兴祚是可以参与后金顶层决策的关键人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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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1年,努尔哈赤颁布了“圈地与计丁受田令”,强占汉民土地180万亩分配给八旗贵族,导致汉民丧失生计。汉人被编入“托克索”(庄园),每13名汉丁配7头牛耕种百晌土地,其中20晌需作为“官赋”上交,实际沦为农奴。努尔哈赤以“杀穷鬼”(清除贫民)、“杀富户”(消灭潜在反抗者)为名,屠杀辽东汉民超百万。汉人被禁止持兵器,而满人必须随身携带武器;汉人若被认定为“无谷之人”(缺粮者),即视为“仇敌”处死。

这种高压统治引发汉民激烈反抗,集体逃亡。刘兴祚毕竟是个汉人,无法忘记故国,对汉人的遭遇深深同情。1623年2月,刘兴祚派心腹金应魁渡海联络登莱巡抚袁可立,约定七月献复州城,由明军接应。刘兴祚欲先除掉手下亲后金的备御王丙,但王丙抢先向努尔哈赤告密,指控复州汉民“接受明国奸细札付,图谋叛逃”。努尔哈赤闻讯后,命大贝勒代善率2万精兵突袭复州,以“叛变属实”为由,屠杀了城内所有成年汉人男性。这就是“复州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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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杀后,后金将永宁、盖州等城汉民驱赶北迁,导致辽南四百里富庶之地“膏腴尽弃”。明方记载死亡“十余万”,而《满文老档》承认“尽屠男丁”,按复州当时人口估算,遇难者至少上万人。复州城内,火光映着刘兴祚惨白的脸,他跪在尸山前,看着亲弟弟刘兴仁的头颅滚落在地。出人意料的,努尔哈赤最终以“查无实据”赦免了他,只降职为参将。很显然,只杀弟弟,留下哥哥,就是故意要给刘兴祚一个教训。

很显然,作为女真的女婿这层身份留下了他的性命,但从此以后他被软禁在沈阳。刘兴祚仍然无法忘却故国,虽然无法统领兵权镇守一方,但是他仍然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成了明朝最高级的间谍。天启六年(1626年)宁远大战前夜,他冒险将后金军部署塞进信使鞋底;柳河战役时,他策动牛庄守军内应(虽因临时调防未果)。袁崇焕取得“宁远大捷”时,刘兴祚也送去了相当关键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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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卯之役(1627年),刘兴祚随阿敏大军攻入朝鲜。却在对朝谈判时,暗中勾连朝鲜代表李廷龟的脚,低声说:“我本大明臣子,降非本心...”表达了他想回明朝的决心。归国后,刘兴祚策划了一个惊天计划。天聪二年(1628年)冬,刘兴祚与妻子故意激烈争吵,制造“家庭不睦”假象,随后假装自缢未遂。妻子“及时解救”并上报皇太极。皇太极未深究,准其搬至城外旧宅“休养”,实则放松监视。

迁居城外后,他密令六弟刘兴贤先行叛逃至毛文龙控制的皮岛。此事迅速引发后金震动,刘兴祚借机宣称:“吾弟已逃,我必被诛,唯有一死!”。他留下两封遗书:一封给贝勒萨哈廉(代善之子),一封给文官达海。信中自称因弟弟叛逃“无颜苟活”,请求葬于边境扎木谷(靠近明军控制区)。趁妻子送遗书时,他抓来一名身材相仿的盲人,灌醉后缢杀,换穿自己的衣物,再纵火焚宅。焦尸右手佩戴其标志性白玉扳指,制造“自焚身亡”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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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哈廉见焦尸及扳指,深信不疑,“抚尸大恸”并上报。皇太极虽疑,仍命厚葬,准其“遗愿”葬于扎木谷,并让刘兴治护送灵柩(实为逃亡掩护)。同时,其子刘五十袭职,后金解除对刘家监视。刘兴祚趁乱化装为渔民,从辽东湾乘船渡海,直抵皮岛。在皮岛海岸登陆时,咸腥海风拂面,距他离开明朝已二十三年。毛文龙亲自接应,但为掩盖此前虚报军功,谎称刘兴祚是“阵前倒戈”而非主动投奔。因此,刘兴祚作为一个抵抗后金的著名人物,其事迹不显,都被毛文龙、袁崇焕等人的矛盾给盖过了风头。

数月后,刘兴祚策划奇袭萨尔浒城(原后金要塞),内应开门,斩杀守军三百余人,皇太极方知受骗,暴怒下囚禁其留在沈阳的家眷,并处死了担保人库尔缠。库尔缠是刘兴祚的女真好朋友,他还有一个身份是努尔哈赤的亲外孙,后金老满文的创立者之一,对朝谈判的主要代表。可惜,库尔缠被他牵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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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刘兴祚的忠心耿耿并没有换来太好的结果。不久之后,袁崇焕就以尚方宝剑斩毛文龙于双岛,东江镇分崩离析。不久后,东江军分隶四将,刘兴祚是其中之一,接受了毛文龙的部分遗产。

己巳之变(1629年)的烽火燃至北京城下时,刘兴祚正在锦州押运粮草。袁崇焕星夜驰援京师,并未带其同行,这阴差阳错让他躲过了凌迟之祸。次年正月,孙承宗在红花店大营召见刘兴祚,拨出八百残兵让他奔赴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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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小队在“永平之战”中通过游击战屡建奇功,青山营一战斩首六百余级。皇太极非常愤怒,称:“擒刘兴祚胜得永平!彼忘朕格外恩养,诡计潜逃,上天必谴之!”他随即派遣贝勒阿巴泰、济尔哈朗率精锐骑兵星夜追击,誓言生擒刘兴祚。刘兴祚正率八百骑兵押解后金兵首级赴永平城向明军报验。因行军仓促,甲胄由驮马运输,而驮马途中惊走,导致全军无甲可披。正月初三黎明,刘兴祚部行至两灰口(永平城北)时,突遭阿巴泰与济尔哈朗的前后夹击。后金军以逸待劳,且兵力数倍于明军。

刘兴祚仅着单层无甲棉袍箭衣,亲率骑兵冲锋。从卯时(清晨5-7时)战至申时(下午3-5时),鏖战超十小时。他身中两箭,一箭贯胸,一箭穿肋,又被后金兵连砍两刀,一刀断臂,一刀破腹,仍手刃十余名敌军。力竭之际,济尔哈朗亲率重骑围剿,刘兴祚被长矛刺穿咽喉而死。两灰口的雪地被鲜血染红,终年不到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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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尔哈朗将刘兴祚剥光衣物,裸体驮回大营。皇太极当众下令:“此贼背叛,当碎尸示众!”其尸体被砍成三段,剖开胸腔,撕裂肠腑。狂怒的皇太极下令将其撒入荒野,喂了狼群。

事后,皇太极又下令诛杀刘兴祚留沈亲属,男丁皆肢解处死,妇女没为奴婢,仅其八旬老母因年迈得免。其子刘五十虽袭父职,亦未能幸免。刘兴祚战死后,明廷一度谣传其“未死降金”。其弟刘兴治因朝廷未予抚恤且疑其忠贞,愤而发动皮岛兵变,杀副总兵陈继盛,后降清未成被杀。崇祯帝迟至八月才追赠其都督同知,赐祭六坛,荫其子刘大缙为锦衣卫佥事。史家谈迁评:“兴祚逋亡之余,百计脱归,有宋李显忠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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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明清鼎革的烟尘散尽,周文郁在《边事小纪》为其正名:“辽事以来,降夷者多,反正者独刘爱塔一人,以身为砥柱,其志可哀也”。这位游走在双重身份间的将领,最终用鲜血在青史刻下“忠义”二字!

这个曾被命运抛弃的少年,最终在永平雪地浴血奋战时,寻找回了自己:不是努尔哈赤的“爱塔”,而是大明的刘兴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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