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菜里不光有大名鼎鼎的白什盘,还有家喻户晓的红什盘。白什盘一年四季都吃,是饭店里的传统招牌菜,也是家宴中的体面菜。但红什盘更多是出现在家宴里,特别是家庭的年夜饭餐桌上。春日宴客,一盘白什盘,配着碧绿的蚕豆、莹白的莼菜羹,是应和窗外的桃红柳绿,吃的是个“雅”字。到了年尾,家人围坐,炉火正温,一钵子红什盘笃得咕嘟作响,热气氤氲里,是抵御窗外寒气的“暖”意。我的一位文友曾抒情地说:这一白一红,像极了苏州的一体两面。白什盘如天光云影下的粉墙黛瓦,似网师园里那一泓能照见月色的涵碧水;红什盘呢,如黄昏时分山塘街边灯笼的光,如冬日里铺满虎丘斜塔的暖洋洋的落日余晖。
老苏州的年夜饭里是必然会有一道红什盘的。自小在苏州长大的宋老师告诉我,红什盘的主要食材都是用做年夜饭的大菜、冷盘余下来的边边角角,因为过年家里总会多备菜,各种边角就被收集起来,做一道红什盘。因为这些食材各种颜色都有,就被红烧了。宋老师是位艺术家,至今对祖母做红什盘的情景仍然念念不忘,赞叹味道好极了。他早已搬到无锡生活,但偶尔还会做一道红什盘吃,以解心底之思。
听了宋老师的讲述,我眼前浮现出一幅老苏州的图景——
古巷深处,阿婆的厨房里,时光的流速仿佛被琥珀色的光晕凝滞了。她正在做红什盘,这是一场静默而繁复的仪式。食材早已备齐,有准备年菜余下的边角食材,也有特意准备的配用食材,都在青花瓷盘里列队,像一组等待入画的静物:油亮的走油肉,丰润的肉皮,红褐的酱鸭,浅褐的笋块,玉白的肚片,金黄的肉圆,酱红的爆鱼,憨态可掬的油豆腐,还有几只虎皮蛋,没有一样是生鲜的,每一样都经过了先期的淬炼——或炸,或煮,或汆,或煨,各自达到了风味与口感的某个圆满段落。这便是苏式“红”烧的根基:分治而后统御,味道的层次,需先于融合而独立存在。
烧热的铁锅里,加入猪油,爆香葱姜,烹入绍酒,酒气蒸腾中,一勺酱油与几粒冰糖的落下,与油脂、酒香缠绵,升腾起一种温暖的复合香气。高汤注入,咕嘟声的雍容中,阿婆将走油肉、虎皮蛋、笋块这些最需笃味的食材先放入锅中,稍烧,然后再依次放入食材,通锅拨透,待酱色包裹食材,立即调至文火,盖上锅盖,厨房里响起平稳的“笃笃”声。苏州人的红烧,精髓全在这一个“笃”字上,不急不躁,让那咸甜的魂魄沿着所有食材的每一丝肌理,慢慢渗透、交融。
在老苏州人的家宴中吃过红什盘,我想起了老无锡人家宴中频频出现的全家福。虽然全家福是江南各地一道普遍的砂锅菜,但我以为它与无锡的融合特别深刻,也很有特点,是老无锡人年夜饭里的压轴大菜,而在宜兴它被叫作头菜,是开场大菜。全家福与红什盘一样,都属于什锦烩菜一类,用料较多,以混合烩烧为烹制方法,讲究多种食材共治一炉,通过时间使滋味交融。在年夜饭餐桌上,它们都是象征家庭圆满、物阜民丰的集大成式菜肴,承载着最厚重的祝福与情感。根植于相同的太湖流域文化土壤,它们共享着“团圆丰盛”的核心诉求,在食材、风味、形制乃至文化表达上,却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美学分野。
红什盘的烹饪逻辑是“转化与升华”。食材以经过深度预加工的“半成品”为主,如走油肉、爆鱼、酱鸭、油发肉皮、虎皮蛋等。这些食材本身已是独立美味,通过烩烧实现二次创作与融合,烹制方法是“分治而后慢笃”,每样食材二次入锅以文火慢“笃”,求各味之渗透与交融,过程如文人作画,层层渲染。风味口感追求“酥烂而不失其形,丰腴而归于醇和”,以酥、烂、糯、润为主,各种食材在漫长的笃制中口感趋近和谐统一。
全家福的烹饪逻辑是“汇聚与展示”。食材以新鲜具象的富于吉祥意味的食材为主,如肉圆(团圆)、蛋饺(元宝)、鱼圆(富裕圆满)、海参(深远)、卷鲜(卷福纳财)、百叶包(百业兴旺)等,直接呈现丰饶富裕本身。烹制方法是“汇聚而后共烩”。各种食材汇聚一锅,以旺火滚沸,中火烩煮,求各味之快速融合与食材个性的保留,过程如商贾聚议,高效热络。追求“多样而各具其性,饱满而富有层次”。嫩滑(鱼圆)、弹韧(肉圆)、脆爽(笋)、软爆(面筋)交织,口感对比鲜明,充满戏剧性。
红什盘多呈现于“盆”,而且多用深腹瓷盆,菜肴不漫溢,色泽沉静酱红,构图稳重有留白,仿佛端上餐桌的静物画,供人细细观赏品味。苏州人家过年的盛宴中,红什盘总是经历了冷盘、热炒、大汤的味觉铺垫后,在宴席的后半段才缓缓出场,标志着宴会从“尝鲜”进入了“品醇”的深味阶段。它不具最烈的鲜,却敦厚、包容、笃实,它用漫长的“笃”,将所有棱角化为圆融,将百般滋味统摄于一个醇和的境界,提供一种扎实的满足感与收束感。它诉说的是苏州的世故与从容:日子要过得细腻,滋味要品得悠长,所有的热烈与丰盛,最终都需内化为一种清雅格局下的温暖底蕴。这盘“红”,是朱砂点染在宣纸上的印,不张扬,却力透纸背。
全家福是端砂锅直接上桌,带着底热,汤汁微沸。内容满溢,色泽明快丰润,食材琳琅满目,仿佛餐桌上的微型展会,热气腾腾,先声夺人。全家福一上桌,这桌过年家宴便到了高潮,它的热度、丰盛和寓意,为整场年夜饭奠定了“富足、喜庆、热烈”的基调。家人们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先喝汤,再吃料,鱼圆滑嫩,肉圆弹润,蛋饺鲜香,火腿提味,笋片脆甜……每种食材都在强势而统一的咸鲜基调下,鲜明保留着自身个性的口感和微微的底色。它不像苏州红什盘那样追求极致的融合,更似一场和谐的共奏,每种乐器都清晰可闻,却在共同的旋律中显得无比欢腾——无锡去年评上了音乐之都,我特意用音乐来描写这道美味。它洋溢着无锡人的自信与乐观:财富要看得见,甜蜜要尝得到,团圆就是要这样实实在在、热热闹闹地铺满一桌。这锅“全家福”,是洒金红纸上浓墨重彩的斗方,要的就是那份扑面全体的吉祥与喜气。
今年过年,我会自己做一锅全家福,让家人共享。还期待去苏州吃一次红什盘,与朋友共享。在我看来,这两道菜已经超越了食物本身,成为苏锡两地生活哲学与家庭成员的味觉图腾。岁末温情的家宴里,江南的诗性,便在这一只深盆与一口砂锅的对望中达成了完美的交响。苏州红什盘和无锡全家福,在各自的城市,用截然不同的风味烹饪,书写了同一个主题:家之所在,味之所属,便是我们穿越所有寒暑,奔赴的那片人间温暖灯火,渴望的那份世上珍贵美味。
原标题:《年夜饭,苏州红什盘PK无锡全家福,谁厉害?》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本文作者:吴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