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初春的赣南夜色寒凉,山谷间只有一支电筒在跳动。红军警卫班小心翼翼地抬着战利品——一部落满尘土的无线电台,木箱外壳磕得坑坑洼洼,却依旧沉得惊人。谁都清楚,倘若能让它发声,前线与中央的呼吸就能连在一起;可遗憾的是,红军没人摸过这种“洋家伙”。
电台放进指挥部不久,毛泽东与朱德查看了好几遍线路图,依旧皱着眉。此时参谋长郭化若收来一份俘虏名单,上面赫然写着“吴人鉴,陆军通信中尉”。大伙儿对视片刻,决定试一试运气。于是,一间木屋里,一位二十出头的瘦高个被带到电台前。郭化若开门见山:“会不会调通它?”年轻人沉默两秒,“给我三天,若通不了,愿听处置。”这句简短回答改变了他的命运,也改写了红军的通信史。
第三天拂晓,粗糙天线支在屋顶,耳机里传出嘈杂的电流。吴人鉴反复拨动波段,突然一个短脉冲清晰击中耳膜,随之传来对岸站台的呼号。守在门外的警卫冲进去,“信号来了!”郭化若握紧拳头,长舒一口气。无线电在红军手里首次复活,这名前国军俘虏当即被留用,改名“王诤”,象征重新立业、重新做人。
随后几个月,王诤几乎没离开过电台。他拆开零件,靠手工绕线,用缴获的铜丝与自行车辐条做天馈,再教战士学电码。密林宿营、稻田转移,他总挎着那口铁箱,头顶汗水滴在电路板上。第二次反围剿前夕,他截获一封敌电,解析后发现是蒋介石主力的集结坐标。毛泽东听完破译内容,当即部署诱敌深入。战后统计,敌军两个师全部覆没,王诤的情报起到关键一击。
长征开始,电台只剩寥寥几部。过草地时,雨水浸透机身,王诤背着近三十斤的设备还要趟沼泽。一次敌机投弹,他为护电台压在木箱上,爆炸气浪把他震晕,两昼夜后方才醒转。醒来第一句话居然是:“线路烧没烧?”那副近乎偏执的敬业,让战友心头发酸。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延安中央决定扩建通讯网。苦于没有备件,王诤带学员在窑洞里自制电容、电阻,用玻璃瓶体、铝箔纸拼装振荡器。有人打趣:“这哪是工厂,简直是游击手艺坊。”可正是这些“土电台”,把敌后根据地与中央紧紧连起,将敌军调动、战略物资分布等情报源源不断送往延安。
进入解放战争,通信任务陡增。三大战役中,王诤带领的作业队日均发报量高达两千五百组,最长连续值守四十八小时无差错。东北、华北、西北的前方司令部,都要靠延安窑洞里那根微弱电波指挥千军万马。毛泽东欣慰地说:“这条线,就是我们的动脉。”
1949年新中国成立,王诤被任命为中央军委通信部部长。1955年授衔,他排在中将序列首位。授衔那天,他穿新军装依旧挺拔,却把勋章轻轻合上,转头嘱咐随员:“别耽误设备升级会议。”在他看来,将星闪耀不及晶体管闪烁重要。
时光推到1973年1月,西花厅灯光未灭。周总理摊开一张设计蓝图,问:“地球站,我们能自己干吗?”王诤端详片刻,回答干脆:“能!三年!”此时他已六十三岁,身患多种旧疾,却依旧挤上火车,跑遍了长沙、成都、沈阳数十家电子厂。夜深人静,他捧着原理图研究到通宵,助手劝他休息,他挥挥手:“一天造不出卫星站,就不合眼。”
1975年12月,零下十几度的北京西郊,大天线缓缓竖起。国产第一座卫星通信地球站宣告竣工,标志中国通信跨入微波—卫星时代。王诤捧着现场照片来到医院,把成功消息告诉病榻上的周总理。总理微弱却坚定地说:“好,你们做到了。”这是两位老人最后一次握手。
1978年8月,王诤病逝,终年六十八岁。追悼会那天,绵绵秋雨中,数万群众自发前往八宝山送行。人们或许不知道,他曾是那名被“自愿留下”的国军俘虏;但电波世界的每一次跳跃,都在替他作证——没有他的选择,就没有后来贯穿山河的红色呼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