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杜罗在囚室里反复梦见那个雨夜——
三千装备精良的亲兵在电磁风暴中“失明”,
而他最信任的古巴保镖阿尔梅达,
在总统府楼梯间用身体挡下第七颗子弹时,
还在用西班牙语背诵何塞·马蒂的诗句。
1 雨夜蜂鸣
雨从加拉加斯山谷深处漫上来时,蒂乌纳堡地下指挥中心的空气预警器开始尖叫。
马杜罗正盯着监控墙上三百二十七个实时画面——军营大门岗哨呵欠的弧度,装甲车库里士兵偷吸烟头的红光,西侧围墙外第三个垃圾桶边流浪狗交配的频率。他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叩击红木桌面,右手捏着一枚已经磨出铜芯的古巴比索硬币。硬币边缘刻着一行小字:“石油换安全,1962-永久”。
“总统先生,阿尔梅达队长请示是否启动‘蜂鸟协议’。”副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通讯设备特有的细微电流声。
马杜罗没有回头。他调出东三区画面:十二名古巴保镖正在雨中检查装备。他们穿委内瑞拉制式迷彩,但战术背心是古巴情报局特供的墨绿色,肩章位置空无一物。阿尔梅达——那个左眼下方有道弹片疤痕的古巴人——正用手指逐一划过队员的枪管,动作像神父抚摸圣器。
“告诉他,等。”马杜罗说。
比索硬币在指间翻转。正面是切·格瓦拉青年时期的侧脸,背面是哈瓦那革命广场的轮廓。这是劳尔·卡斯特罗2014年亲手交给他的,当时两人站在玛格丽塔岛的钻井平台上,脚下油轮正将委内瑞拉重质原油泵向古巴的血管。
“委内瑞拉的石油滋养古巴,”劳尔当时说,海风把他雪茄的烟雾吹成螺旋,“古巴的鲜血保卫委内瑞拉。”
马杜罗当时笑了,以为这只是革命修辞学。现在他盯着监控墙最中央的画面:蒂乌纳堡外三公里处的公路上,七辆美制JLTV轻型战术车正以违反委内瑞拉交通法的速度逼近。没有警笛,没有军牌,车窗贴着单面反光膜。
电子时钟跳到04:17。
“总统卫队指挥中心,这里是东一区哨岗,”对讲机里传来年轻士兵的声音,雨声几乎盖过他的话语,“有不明车队靠近警戒线,重复,有不明——”
滋啦。
画面没黑。声音没断。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马杜罗看见东一区哨岗里的士兵突然放下对讲机,困惑地拍了拍设备侧面的铭牌。另一个画面里,正在巡逻的BTR-80装甲车突然熄火,车顶机枪手探出半个身子,仰头望天。
然后,灯灭了。
不是停电那种黑暗——是“不存在”。指挥中心三百二十七个监控画面在0.3秒内全部变成雪花噪点,应急照明没有启动,连桌面上那个永不关闭的卫星加密电话的指示灯都熄灭了。只有马杜罗手腕上那块机械表还在走动,秒针划过表盘的摩擦声在绝对寂静中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电磁脉冲。”马杜罗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像在宣读一份农业补贴文件。
他摸黑拉开抽屉,手指准确找到那个铸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把钥匙,一支注射器。钥匙能打开地下三层安全屋的钛合金门,注射器里是劳尔承诺过的“最后尊严”——高浓度芬太尼混合东莨菪碱,能在三十秒内让心脏停跳且不留痛苦痕迹。
但他没有碰它们。他摸出那枚比索硬币,用拇指反复摩擦格瓦拉的轮廓。
黑暗中有脚步声靠近。不是军靴,是古巴特种部队专用的软底作战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像猫走过沙滩。
“三百二十七个摄像头,”阿尔梅达的声音在左前方三米处响起,带着古巴口音特有的黏稠感,“现在全是瞎子的眼睛。”
一道战术手电的光柱刺破黑暗。马杜罗看见阿尔梅达的脸——雨水分明还在从他发梢滴落,说明他刚从室外冲进来。古巴人左手握着一支改装的AK-74U,右手却奇怪地夹着一本湿透的小册子。
“你带了书?”马杜罗问。
“何塞·马蒂的诗集。”阿尔梅达把手电叼在嘴里,从背包里取出七个荧光棒,逐一掰亮后扔在指挥中心各个角落。诡异的绿光照亮满地散落的文件和静止的咖啡杯。“上个月我女儿满六岁,我录了《纯朴的诗》第三章,通过加密信道传回哈瓦那。她说爸爸的声音像下雨的早晨。”
马杜罗盯着他:“你现在告诉我这个?”
“因为如果今晚我死了,总统先生,我希望有人知道——”阿尔梅达把诗集塞进胸前的防水袋,拉好拉链,“——我不是为了石油战斗到最后的。”
对讲机突然炸出一串噪音。
不是语音,是某种尖锐的、持续的高频音,像金属刮擦玻璃。指挥中心里所有电子设备——包括那台理论上能抗EMP的军用加密电台——的扬声器都在同时啸叫。声音汇聚成一股物理力量,马杜罗感觉耳膜像被针扎,他看见阿尔梅达的嘴唇在动,但听不见任何话语。
然后,声音停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用字正腔圆的西班牙语说:
“蒂乌纳堡的士兵们,请放下武器。重复,请放下武器。你们已经被包围。任何抵抗都将招致毁灭性打击。这不是政变,这是国际逮捕行动。马杜罗总统将被带往海牙接受审判。你们没有义务为一个腐败政权牺牲生命。”
马杜罗冲向主控台——虽然知道已经没用——疯狂按动通话键:“卫队!第一营!第二营!听到请回答!”
沉默。
只有雨声,从通风管道深处渗进来。
阿尔梅达递过来一个东西:老式的铜壳望远镜,镜片边缘有磨损。他指向东侧观察窗。马杜罗凑过去,调焦。
他看见了。
2 三千亲兵集体变盲
蒂乌纳堡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城堡,它是加拉加斯山谷北坡一片占地十二公顷的军事复合体。核心区域是五栋彼此相连的六层建筑,外墙浇筑了两米厚的钢筋混凝土,窗户是德国产的防爆玻璃。外围是三公里环形防线:铁丝网、地雷阵、自动机枪哨塔,以及——至少在理论上——三千名总统卫队精锐。
马杜罗的望远镜缓缓扫过防线。
第一道铁丝网处,十二名士兵正聚在一起。不是战斗队形,是围成圆圈。一个人手里举着战术手电,其他人仰头看天——四架V-22鱼鹰旋翼机正像巨型蜻蜓般悬停在三百米低空,舱门打开,绳索垂下,黑色人影正在速降。
没有枪声。
第二道防线,BTR-80装甲车集群。十八辆俄制步兵战车整齐排列在预设阵地,炮管统一指向西南方向——那是总统府的位置。但所有车顶舱盖都紧闭着。其中一辆的车长潜望镜在转动,缓慢地、悠闲地,像观光巴士上的摄像头。
马杜罗调整焦距,看见一辆装甲车的驾驶窗里,有个士兵正在抽烟。火光在雨夜中明明灭灭。
“他们在看。”马杜罗说,声音干涩。
“他们一直在看。”阿尔梅达接过望远镜,扫向西侧军营,“从电磁脉冲生效那一刻起,你的三千亲兵就变成了观众。”
“观众?”
“观众不需要行动,只需要见证。”古巴人放下望远镜,“总统先生,你读过《旧约》里所多玛毁灭的故事吗?天使告诉罗德,逃离时绝对不能回头看。但罗德的妻子回头了,于是变成盐柱。”
他指向窗外:“你的军队现在就是三千根盐柱。他们看见美军入侵,看见我们即将死去,但他们被命令‘不要看’,更准确地说,被允许‘假装没看见’。因为看见意味着责任,而他们今晚唯一的任务,就是不负责任。”
马杜罗跌坐回椅子。硬币从指缝滑落,在地面滚动,最终停在阿尔梅达脚边。
古巴人弯腰捡起,凝视格瓦拉的侧脸:“1967年,切在玻利维亚被俘。当时有一个营的玻利维亚政府军包围了他藏身的小学校。但真正开枪的只有三个人:一个美国中情局顾问,两个被许诺赦免的逃兵。其余士兵全部‘恰好’背对现场,或者‘刚好’在检查装备。集体失明,总统先生,是最古老的政治艺术。”
对讲机又响了。
这次是不同声音,更年轻,带着加拉加斯贫民窟的口音:“东二区报告……我们,呃,看见有飞机低空飞过,但云层太厚,无法识别型号。请求指示……重复,请求指示。”
马杜罗抓起对讲机:“开火!那是美军运输机!把它们打下来!”
沉默持续了五秒。
“东二区收到。但,总统先生,我们的雷达屏幕全是雪花……无法锁定目标。重复,无法锁定。”
“用肉眼瞄准!用高射机枪!”
更长久的沉默。雨声填满每一秒。
“东二区收到。正在……正在尝试。”
阿尔梅达突然笑了。笑声很短,像刀锋划过皮革。“总统先生,你听见了吗?‘正在尝试’。这个词多妙。它可以意味一切,也可以什么都不意味。‘我正在尝试呼吸’——但你可能已经停止呼吸。‘我正在尝试忠诚’——”
爆炸声从东南方向传来。
不是导弹落地那种巨响,是清脆的、节制的爆炸,像有人用巨型剪刀剪断钢筋。马杜罗冲向另一侧窗户,看见东南角的一座防空导弹发射架正在倒塌——但不是被击中,是它的基座被定向爆破炸断了。四名委内瑞拉士兵站在五十米外,双手高举过头顶,其中一人手里还举着白布——不,是一件白色的T恤。
“他们炸掉了自己的导弹。”马杜罗喃喃道。
“不,”阿尔梅达纠正,“他们‘奉命拆除故障装备’。你看,那里着火了,多危险,必须立即拆除。”
马杜罗转身,死死盯着古巴人:“你知道。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人性。”阿尔梅达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个防水袋,倒出七枚弹匣,逐一检查,“三年前,你削减了军队伙食补贴。两年前,你推迟了阵亡士兵抚恤金的发放。一年前,你批准用特种部队经费为你的侄子在巴黎购买公寓——这些事,总统先生,你以为只有你知道。”
他拍上一个弹匣,拉枪栓:“但哈瓦那知道。华盛顿也知道。所以CIA特工这半年拜访的不是将军们——将军早就被收买了——他们拜访的是中尉、少校,是那些儿子患了疟疾却买不起奎宁的营长。他们给的承诺很简单:今晚背对战场,明天就能让家人拿到美国签证和迈阿密的银行账户。”
又一波爆炸声。这次更近,在核心建筑群外围。火光透过窗户,把阿尔梅达的脸映成橘红色,那道弹片疤痕像条蜈蚣在蠕动。
“但他们不敢直接叛变,”马杜罗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们是职业军人,他们宣誓过——”
“职业军人的第一职业是活着。”阿尔梅达打断他,“至于誓言……”
他走到指挥中心那面国旗前——红黄蓝三色旗,中央有八颗星星。古巴人用枪托挑起旗角,露出后面的墙壁。墙上用红漆画着一个简陋的图案:一只眼睛,瞳孔位置是个美元符号。
“这是三天前发现的,”阿尔梅达说,“在你的卫队营房厕所隔板后面。画这图案的人用了北约制式迷彩颜料,很有意思。”
马杜罗闭上眼睛。他想起上周视察时,有个年轻士兵一直不敢看他眼睛。当时以为只是紧张,现在明白了——那是愧疚,或者是怜悯。
“你的三千亲兵,”阿尔梅达总结,“现在处于量子态:他们既在又不在,既看见又没看见,既保卫你又背叛你。这是现代政变的完美形式,总统先生。没有流血冲突,没有公开叛变,只有一场集体默契的‘不作为’。历史书上会写:‘总统卫队在电子战中失去指挥能力,未能有效组织抵抗’。多干净。”
震动从脚下传来。不是爆炸,是重型机械碾压地面的沉闷声响。
阿尔梅达冲向窗口,只看了一眼就回头:“M1A2主战坦克,三辆,美陆军第1装甲师标识。他们连伪装都懒得做了。”
他抓起马杜罗的胳膊:“该走了。去安全屋。”
“安全屋能撑多久?”
“钛合金门能抵挡40公斤C4直接爆破。但如果有钻地弹……”
“如果有钻地弹?”
阿尔梅达笑了,露出被尼古丁熏黄的牙齿:“那我们就和这栋建筑一起变成地质层的一部分。走。”
他们冲出指挥中心时,走廊的应急灯竟然亮了一盏——不知道是备用电路侥幸逃脱了电磁脉冲,还是有人故意打开了它。昏黄的光线下,马杜罗看见墙上的荣誉陈列柜:历年卫队演习奖杯、与古巴军事顾问团的合影、他本人颁发优秀士兵证书的照片。玻璃反射中,他看见自己臃肿的轮廓,和阿尔梅达精瘦如刀的背影。
古巴人在每个转角都停顿半秒,侧耳倾听。他的耳朵在微微抖动,像警觉的夜行动物。
“地下二层楼梯间,”他突然说,“有呼吸声。两个,或许三个。”
“你们的人?”
“我的人都在战斗位置。这些是……”他嗅了嗅空气,“汗味里混着廉价古龙水。是你的人。”
阿尔梅达做了个手势:原地等待。他独自拐过转角。
马杜罗听见对话片段:
“……队长,我们奉命驻守这条通道……”
“奉谁的命?”
“……上级说可能有恐怖分子渗透……”
“你们上级现在在哪里?”
沉默。
“放下枪,孩子们,”阿尔梅达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像父亲对做错事的儿子说话,“回家去。今晚你们什么都没看见。这是最好的选择。”
金属落地声。不止一把枪。
马杜罗探头,看见三名委内瑞拉士兵——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把突击步枪放在地上。其中一人在哭,眼泪混着雨水在脸上冲出污痕。
“总统先生,”那士兵看见马杜罗,突然立正,“我……我父亲在马拉开的医院,需要做手术,但排期要到明年……美国医生说如果我能……能……”
他说不下去了。
阿尔梅达拍拍他的肩:“走吧。从西侧应急出口出去,那里现在应该没人。”
士兵们逃也似的跑了。其中一人跑出几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扔过来。阿尔梅达接住——是一包未开封的止血绷带。
“古巴队长,”士兵喊,“你们……会死吗?”
阿尔梅达撕开包装,把绷带塞进自己医疗包:“所有人都会死,孩子。区别只在于是为什么而死。”
他们消失在下行楼梯的黑暗里。
马杜罗看着那包绷带:“为什么不缴他们的械?他们可能还会被利用。”
“他们已经被利用了。”阿尔梅达开始下楼,“总统先生,你见过斗牛吗?牛冲向红布时,它以为自己在战斗。但那块布后面什么都没有。你的三千士兵就是那块红布——CIA让他们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比如‘避免无谓牺牲’,比如‘等待上级命令’。但其实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让三角洲部队能从容布置包围圈。”
他停顿,侧耳听下方:“脚步声。很多,正在上楼。”
“美军?”
“军靴是美军制式,但落地节奏不对……太整齐了,像在刻意制造噪音。”阿尔梅达眼睛眯起,“这是佯攻。真正的主力在——”
爆炸从上方传来。
不是他们刚离开的指挥中心层,是更上面的生活区。火光从楼梯井上方涌下,热浪裹挟着水泥碎屑。
“他们在清空上层,”阿尔梅达说,“确保你不会往上跑。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向下,去安全屋。”
他们加速下行。到地下二层时,遇见了第一个阵亡者。
3 古巴战士血的价格
死者是古巴人。
马杜罗认出那张脸——罗德里格斯,哈瓦那大学历史系硕士,会弹吉他,上周还在总统府花园里教马杜罗的孙女唱古巴民谣《关塔那摩姑娘》。现在他靠墙坐着,胸口有三个弹孔,血浸透了墨绿色战术背心,在脚下积成小小的湖泊。他眼睛睁着,望向楼梯上方,手里还握着一枚拔掉保险栓的手雷。
但拇指没有松开压板。
“他在犹豫,”阿尔梅达蹲下,合上罗德里格斯的眼睛,“敌人从上方出现,他有机会同归于尽。但他犹豫了——因为他听见我们在楼下,怕爆炸波及我们。”
他从死者手指间轻轻取下手雷,小心插回保险销。“他是个诗人,不该拿枪。”
“诗人为什么来当保镖?”
“因为古巴需要石油,”阿尔梅达站起身,“而诗人也需要吃饭。”
更多尸体出现在下一段楼梯间。这次是五具,三古巴两美军,纠缠在一起。一个美军三角洲队员的匕首插在古巴保镖的脖子里,但古巴人死前咬断了对方的颈动脉——牙齿还嵌在肌肉里。墙壁上溅射状的血迹还没完全凝固,在应急灯下呈现诡异的暗紫色。
阿尔梅达跨过尸体时,从那个咬人的古巴保镖口袋里摸出一本浸血的小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借着手电光快速浏览。
“写了什么?”马杜罗问。
“给他女儿的诗。关于加拉加斯的雨。”阿尔梅达撕下那页纸,塞进自己胸口,“如果我们有人活下来,这封信必须寄到哈瓦那。”
他们到达地下三层入口时,安全屋的钛合金门就在五十米外的走廊尽头。但这段五十米走廊,现在是地狱的玄关。
天花板至少六个喷淋头在洒水——不是灭火系统,是某种乳白色液体,带着甜杏仁味。
“CN-17神经毒气中和剂,”阿尔梅达把防毒面具套在马杜罗脸上,“美军用了VX毒气,但浓度很低,只是致残剂量。他们想活捉你。”
透过面具眼窗,马杜罗看见走廊地面躺着七个人。全部是古巴保镖,全部在抽搐,口吐白沫,但手指还在试图去够掉落的武器。其中一个女保镖——马杜罗记得她叫埃琳娜,是古巴国家射击队退役选手——正用匕首反复扎自己的大腿,试图用疼痛对抗神经麻痹。
“救他们。”马杜罗说。
阿尔梅达摇头:“没有解毒剂。而且……”他指向走廊另一端。
阴影里站着三个人。
不是美军。他们穿委内瑞拉总统卫队的黑色制服,但臂章被撕掉了。为首的是个中年上校,马杜罗认识他——卡洛斯·里维拉,卫队第三营指挥官,三年前还因为“英勇表现”获得过解放者勋章。
里维拉手里没拿枪。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在参加阅兵式。
“总统先生,”他说,“请投降。这是最体面的结局。”
马杜罗扯下防毒面具:“你被收买了。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里维拉微笑。他的门牙镶了金,在应急灯下闪闪发光,“是生存问题。你输了,总统先生。当白宫决定要一个人时,那个人就已经在囚车里了。区别只在于囚车是金属的还是木头的。”
他向前一步:“三千士兵,四十七名军官,全部签署了‘不抵抗协议’。你知道协议内容吗?很简单:今晚背对战场,明天就能保留军衔,甚至升职。美国承诺不追究任何人的‘历史问题’。多划算。”
阿尔梅达举枪瞄准,但里维拉身后两个卫兵同时举枪——不是指向古巴人,是指向地上抽搐的埃琳娜。
“放下枪,古巴朋友,”里维拉说,“否则这位女士会多受点苦。虽然她反正也活不过十分钟了。”
阿尔梅达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颤抖。
马杜罗突然大笑。笑声在密闭走廊里回荡,像疯子的嚎叫。
“你笑什么?”里维拉皱眉。
“我笑你们,”马杜罗抹了抹笑出的眼泪,“你们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只是棋盘。美国人用完你们之后,会把你们像擦屁股纸一样扔掉。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叛徒永远不值得信任——今天你能背叛我,明天就能背叛他们。”
里维拉的金牙闪了闪:“至少我能活到明天。”
他挥挥手。两个卫兵上前,准备给马杜罗戴手铐。
然后,枪响了。
不是阿尔梅达的枪。是从地面响起的——埃琳娜,那个应该已经全身麻痹的女保镖,用最后的力量扣动了手枪扳机。子弹打穿了一个卫兵的膝盖。惨叫声中,阿尔梅达开火了。
全自动射击。7.62毫米子弹在狭窄走廊里变成金属风暴。里维拉和他的卫兵在0.5秒内变成筛子。墙壁溅满血肉和骨渣。
枪声停歇后,只有喷淋头洒水的嘶嘶声。
阿尔梅达冲到埃琳娜身边。她已经不动了,但眼睛还睁着,瞳孔开始扩散。古巴人从她紧握的手里抠出手枪,发现扳机是用牙齿咬住的——她用嘴完成了最后射击。
“她女儿……”埃琳娜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我会告诉她,妈妈是战士。”阿尔梅达说。
“不,”埃琳娜用尽最后力气,“告诉她……妈妈是诗人。”
她死了。
阿尔梅达保持蹲姿三秒,然后起身,从里维拉的尸体上跨过。他走到钛合金门前,输入密码——马杜罗震惊地发现,古巴人知道密码。
“劳尔给我的,”阿尔梅达解释,“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犹豫了,我要确保你至少有个体面的结局。”
门开了。里面不是想象中布满屏幕和通讯设备的指挥所,而是一个二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床,一个冰箱,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切·格瓦拉的版画。书架上摆着西班牙语版的《资本论》、几本农业技术手册,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苏格兰威士忌。
“安全屋,”马杜罗苦笑,“不如叫等死屋。”
阿尔梅达关上门,激活三道机械锁。“它能撑四小时。四小时后,要么援军到,要么钻地弹到。”
“不会有援军了。”马杜罗瘫坐在床上,“莫斯科的线路三天前就断了。他们说通讯卫星故障,但我知道,普京已经把我从棋盘上拿掉了。”
他打开冰箱,拿出威士忌,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准备了三十年。防空洞,秘密账户,假护照,甚至整容医生的电话。但我没准备一样东西:当所有人都背叛你时,你该怎么继续相信人类。”
阿尔梅达在检查通风管道:“你可以相信我。”
“为什么?因为古巴需要石油?”
“因为誓言。”古巴人回头看他,“你可能不信,但有些人仍然把誓言看得比命重。我宣誓保卫你,不是因为你是马杜罗,而是因为你是古巴盟友的总统。誓言的对象不是人格,是位置。”
马杜罗又喝了一口:“如果我现在命令你杀了我呢?作为盟友最后的请求。”
“我会拒绝。”
“为什么?”
“因为活着才有翻盘机会。死了就只是尸体。”阿尔梅达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无线电——老式的、用晶体管的短波设备,理论上能抗EMP。“而且,我还有个备用计划。”
他打开设备,调到特定频率。扬声器里传来嘶啦声,然后,一个遥远的女声用西班牙语说:
“……重复,这里是‘蜂鸟’。巢穴是否安全?重复……”
阿尔梅达按下通话键:“巢穴渗水。需要清理。代码:红色丰收。”
沉默。然后女声回复:“收到。二十分钟后开始清理。保持频道开放。”
阿尔梅达关闭无线电。
“那是什么?”马杜罗问。
“劳尔的最后礼物:十二架古巴空军的米格-29,停在玛格丽塔岛的秘密机库。飞行员都是黑蜂特种部队出身,能执行对地攻击任务。”阿尔梅达看看表,“如果他们能在美军完全控制领空前赶到,或许能炸开一条突围通道。”
“或许?”
“百分之十概率。”阿尔梅达诚实地说,“而且就算我们冲出去,又能去哪?边境被封锁,海上全是美军驱逐舰。但至少……”
“至少什么?”
“至少我们能选择战死,而不是像老鼠一样被困死在这里。”
马杜罗盯着威士忌瓶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公交车司机的时候,有个老乘客每天都会在同一个站上车,手里永远拿着一本《堂吉诃德》。马杜罗问他为什么反复读同一本书,老人说:“因为每次读都会发现,我比上次更像桑丘,更不像堂吉诃德。”
当时马杜罗笑了,以为这只是老人的呓语。现在他懂了:每个人生命中都有一刻要选择——是当聪明的、务实的、活下来的桑丘,还是当愚蠢的、注定失败的堂吉诃德。
他选择当公交车司机时,想的是桑丘。他选择从政时,想的是堂吉诃德。现在呢?
“阿尔梅达,”他说,“如果我投降,他们会放过你和剩下的人吗?”
古巴人停止检查武器,转头看他。在安全屋惨白的LED灯光下,他眼下的弹片疤痕像一条泪痕。
“不会。”他简单地说。
“为什么?你们只是执行命令。”
“因为我们需要成为榜样。”阿尔梅达坐到他旁边,拿起酒瓶也喝了一口,“美国需要向全世界展示:保卫马杜罗的人会死得很惨。这样才能吓住下一个可能保卫‘马杜罗们’的人。这叫战略威慑。”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也不接受投降。古巴人可以在战场上死,但不能在俘虏营里活。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比生命重要?”
“对有些人来说,是的。”阿尔梅达从胸前防水袋里掏出那本湿透的诗集,翻开其中一页,递给马杜罗。
那是何塞·马蒂1895年写的诗句,就在他战死前几个月:
“我死在异国的土地上,
没有棺木,没有国旗,
只有敌人惊讶的眼睛
见证我的骨头如何变成这片土壤的肥料。
但我的死亡将长出荆棘,
刺伤所有践踏我祖国尊严的脚掌。”
马杜罗读完,久久不语。
震动从头顶传来。不是爆炸,是重型机械碾压的持续轰鸣——M1A2主战坦克正在地面上来回行驶,炫耀武力。
“他们在劝降,”阿尔梅达说,“用噪音告诉那些还在抵抗的人:抵抗无用。”
突然,无线电又响了。
这次是不同频率,一个男人的声音用英语说:“蒂乌纳堡地下三层的守卫者,这里是美国陆军沃森上尉。我们有两吨温压弹对准了你们的位置。给你们十分钟走出建筑,双手高举。马杜罗总统将受到国际法保护。抵抗者将被消灭。”
阿尔梅达抓起话筒,用流利的英语回复:“沃森上尉,这里是古巴共和国阿尔梅达少校。我们有三枚放射性脏弹埋在加拉加斯三个民用设施里。如果马杜罗总统死亡或被捕,我的同伴会引爆它们。想要坐标吗?”
长久的沉默。
马杜罗瞪大眼睛:“真的有脏弹?”
“当然没有。”阿尔梅达关掉话筒,“但沃森上尉需要时间核实。每拖延一分钟,我们的米格机就接近一公里。”
震动停了。
然后,一个新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更沉稳,更年长,带着弗吉尼亚口音:
“阿尔梅达少校,我是三角洲部队指挥官米勒中校。我知道你在虚张声势。古巴没有在委内瑞拉部署放射性武器,CIA的侦察很确定。”
阿尔梅达微笑:“那你们为什么停下来了?”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选择。”米勒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你是个优秀的军人,少校。我看过你的档案:哈瓦那大学工程学学位,黑蜂特种部队指挥官,三次国际反恐演习的明星。你为马杜罗战死,图什么?他的政权腐败透顶,他的国家民不聊生。你值得更好的雇主。”
“比如美国?”
“比如任何尊重专业精神的雇主。放下枪,走出来。你和你的队员将获得政治庇护、美国公民身份、以及……”米勒顿了顿,“每人一百万美元的安置费。现金,免税,存在任何你指定的银行。”
马杜罗屏住呼吸。
阿尔梅达拿起话筒,按下通话键。他对着话筒吹了一段口哨——是古巴民歌《西波涅》的旋律。
“什么意思?”米勒问。
“意思是我祖母教我的:有些人可以收买,有些人不能。”阿尔梅达说,“再见,中校。我们战场上见。”
他关掉无线电,拔出电池,砸碎电路板。
“他们现在知道这不是谈判了。”他说。
头顶传来钻机的声音——美军开始钻穿混凝土地面。阿尔梅达看看表:“十五分钟。米格机还有七分钟到。我们需要上到地面,给他们提供激光指引。”
“上到地面?”马杜罗指着天花板,“外面全是美军!”
“所以才是惊喜。”阿尔梅达从床底拖出一个长条箱子,打开。里面是六套美军陆军数字化迷彩服,还有对应的身份牌和武器。
“这怎么——”
“CIA不是唯一会渗透的组织。”阿尔梅达开始换衣服,“我们三个月前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些是从真的三角洲队员身上扒下来的——他们在边境巡逻时‘失踪’了。现在,总统先生,请脱掉你的西装。你要扮演沃克上士,阵亡名单上的倒霉蛋。”
马杜罗犹豫了一秒,然后开始解领带。
在套上迷彩服时,他感觉布料里有硬块。摸出来一看,是缝在腋下位置的一个小塑料盒,里面装着氰化物胶囊。
“标准配置,”阿尔梅达已经换好衣服,正在往脸上涂抹伪装油彩,“如果被俘,咬破它,三秒见效。”
“你试过吗?”
“没有。但我训练时咬过训练胶囊,味道像苦杏仁。”阿尔梅达递给他一个头盔,“戴上。别说话,你的口音会暴露。跟紧我,低头,假装受伤——用这块绷带包住脸。”
他们准备完毕时,钻机的声音停了。
然后,爆炸。
不是钻地弹,是小型定向爆破——天花板被炸开一个直径一米的洞。灰尘和碎块落下,紧接着是绳索,然后人影速降。
六个三角洲队员,全副武装。
阿尔梅达在他们落地瞬间开火——但用的是麻醉弹。六人相继倒下,甚至没来得及喊叫。
“为什么不杀他们?”马杜罗问。
“他们已经失去战斗力,没必要夺命。”阿尔梅达快速卸下俘虏的武器和通讯设备,“而且,杀俘违反我的原则。”
他们爬上绳索,通过破洞回到地下二层。这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尸体和弹壳。阿尔梅达领着马杜罗穿过迷宫般的走廊,最终从一个维修管道爬出地面。
雨还在下。凌晨四点五十分,天最黑的时刻。
马杜罗第一次看见战场的全貌:蒂乌纳堡的核心建筑群至少被炸穿了八个大洞,但外围的军营几乎完好无损。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扫射,他看见至少三十辆美军装甲车停在五百米外,组成环形包围圈。更远处,委内瑞拉总统卫队的兵营里亮着灯,甚至能看见有些士兵在窗边抽烟。
三千人。三千个目击者。
“看那里。”阿尔梅达指向东侧天空。
几个光点正在接近——是飞机,但飞得很低,几乎贴着山脊线。
“米格机,”阿尔梅达眼中闪过希望,“他们提前到了。”
他掏出激光指示器,对准最近的一辆美军M2布莱德利战车。红色光点精准落在炮塔顶部。
五秒后,天边传来呼啸声。
但落下的不是导弹,是照明弹。
十二枚镁光照明弹同时炸开,把方圆五公里照得亮如白昼。马杜罗看见那些“米格机”的真实面目:不是古巴空军的战机,是美军的EC-130电子战飞机,正在释放干扰箔条和红外诱饵。
无线电里传来米勒中校的声音,这次是通过全域广播:
“阿尔梅达少校,你的米格机永远不会来了。古巴空军在起飞前五分钟接到莫斯科的直接命令——不准介入。劳尔·卡斯特罗刚刚在电视上宣布:‘古巴尊重委内瑞拉人民的选择’。你被抛弃了,少校。最后一次机会:放下武器。”
阿尔梅达僵在原地。雨打在他的头盔上,溅起细碎水花。他握着激光指示器的手指关节发白。
马杜罗看见他嘴唇在动,无声地重复一个词:为什么。
然后,阿尔梅达笑了。笑得很轻,但马杜罗听见了——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像终于解开了一道折磨人很久的数学题。
“原来如此,”古巴人关掉激光指示器,“棋手们都退场了,只剩下棋子还在棋盘上。”
他转向马杜罗:“总统先生,现在是真的结束了。你有两个选择:跟我冲进那辆布莱德利战车——我们有三十秒机会,在他们重新装填间隙——然后尝试突围。或者,你留在这里,高举双手,等待国际法庭审判。前者死亡率99%,后者你能活到七十岁,在某个荷兰监狱里写回忆录。”
马杜罗看着三百米外那辆战车,看着周围至少两百名美军士兵,看着阿尔梅达眼中最后一点火星般的希望。
“我累了。”他说。
阿尔梅达点头,没有失望,没有评判,就像接受一个天气事实。他卸下所有装备,只留一把手枪插在腰后。
“那我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你要去哪?”
“回到建筑里。我还有七个队员在地下二层走廊防守。我承诺过不会丢下任何人。”阿尔梅达伸出手,“永别了,总统先生。虽然你不是个好领袖,但你给了我为信念战死的机会。某种意义上,我该感谢你。”
马杜罗握住他的手。古巴人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
“那个问题,”马杜罗突然说,“你女儿六岁,你为什么来送死?”
阿尔梅达想了想。
“因为我希望她长大后,如果有一天不得不选择成为桑丘还是堂吉诃德,”他说,“她至少知道她父亲选择了哪一边。”
他转身跑回建筑。在进入破洞前,回头看了一眼马杜罗,抬手敬了个军礼。
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马杜罗站在原地,雨越下越大。他慢慢举起双手,朝着美军探照灯的方向走去。光柱锁定他,扩音器里传来命令:“趴下!双手放在头顶!”
他照做。脸颊贴在冰冷的、被雨水浸透的水泥地上时,他看见一只蚂蚁正艰难地爬过一颗7.62毫米弹壳。小小的黑色身躯在巨大的人造金属物旁,显得荒谬而顽强。
然后,枪声从身后建筑里传来。
密集的、持续的全自动射击,夹杂着手雷爆炸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接着是一段沉默。然后,单发的手枪声——很慢,很有节奏,像在计数——响了七下。
再然后,彻底安静了。
马杜罗被粗暴地拽起来,戴上手铐,蒙上黑头套。在被押上装甲车前,他最后听见的是米勒中校在对讲机里说:
“……清理完毕。古巴人全部阵亡。重复,全部阵亡。没有俘虏。”
装甲车门关闭的瞬间,马杜罗在黑暗中无声地哭了。不是为自己,是为那十二个死在异国土地上的古巴人,为那些再也不会有人读的诗,为那个再也听不到父亲声音的六岁女孩。
车子启动时,他想起阿尔梅达最后说的那句话。
关于桑丘和堂吉诃德。
他现在知道了:一个国家需要桑丘来管理日常,但也需要堂吉诃德来定义尊严。而最大的悲剧是,堂吉诃德往往死在桑丘们背过身的时刻。
4 囚室里的回声
三个月后,海牙国际拘留中心。
马杜罗坐在四平米囚室里,盯着墙壁上自己用指甲刻下的一道道计数痕。今天是第九十七天。早餐时警卫塞进来一份《纽约时报》,头版标题是:
《古巴承认“军事顾问”越权,承诺不再干涉他国内政》
副标题更小字:“十二名阵亡者遗体秘密运回,未举行官方葬礼”
他把报纸撕碎,冲进马桶。
下午放风时,他在操场遇见了一个熟人:卡洛斯·里维拉,那个在走廊里劝降的上校。他现在穿囚服,但气色很好,甚至胖了些。
“总统先生,”里维拉微笑,金牙不见了,“真巧。”
“你不该在这里,”马杜罗冷冷地说,“美国人承诺赦免你。”
“他们确实赦免了我。”里维拉压低声音,“但我主动要求进来——这里比外面安全。你知道这三个月,当初签‘不抵抗协议’的军官里,有多少人‘意外死亡’吗?十七个。车祸、溺水、心脏病……很巧吧?”
他凑近:“美国人清理证据呢。活着的叛徒永远是隐患。”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无聊。”里维拉耸肩,“而且,我想知道一件事:那天晚上,阿尔梅达死前说了什么吗?”
马杜罗盯着他:“为什么问这个?”
“CIA在分析古巴人的行为模式。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在绝对劣势下,那群人还要战斗到最后。没有援军,没有希望,为什么?”里维拉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困惑,“这不是理性行为。”
马杜罗想起那本诗集,那些诗,那个六岁的女孩。
“他们不是为了赢而战,”他说,“他们是为了定义自己而战。”
里维拉皱眉,显然没听懂。这时警卫吹哨,放风结束。
回到囚室,马杜罗从床垫下摸出一个小东西——那是阿尔梅达的比索硬币,不知什么时候塞进了他的口袋。三个月来,他每天都要摸一摸格瓦拉的侧脸,仿佛那是某个平行宇宙的入口,通向一个他没能成为的自己。
晚上,新来的警卫悄悄递给他一封信。没有邮戳,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埃琳娜的女儿收到了诗集。她说妈妈确实是诗人。”
马杜罗把信纸吞了下去。
躺下时,他听见隔壁囚室传来敲墙声——三长两短,重复三次。是摩斯密码:“H-O-N-O-R”(荣誉)。
他敲墙回应:“W-H-Y”(为什么)。
沉默很久。然后,隔壁敲来最后的讯息:
“S-O-M-E-T-H-I-N-G-T-H-E-Y-C-A-N-T-T-A-K-E”(有些东西他们永远带不走)。
马杜罗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亮。
他知道,今晚又会梦见那个雨夜。梦见三千个背对战场的士兵,梦见十二个面对枪口的诗人,梦见在生死之间,有些人选择成为目击者,有些人选择成为证据。
而历史会记住哪一个,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在那个潮湿的、充满硝烟味的夜晚,曾经有十二个人,用生命证明了一件事:
有些忠诚无法收买,有些誓言无法撕毁,有些死亡——尽管发生在异国他乡,尽管被所有人背叛——仍然可以长出荆棘。
刺痛每一个经过的、自以为是的脚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