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每个边上，都有风景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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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醒
有沉醉的人，就有清醒的人。
在卧薪尝胆的故事中，吴王是沉醉的人，勾践是清醒的人。
可吴文英在《八声甘州·陪瘐幕诸公游灵岩》中，不提勾践，却大谈吴王和西施。
至于清醒的名号，他送给了范蠡：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幻苍厓云树，名娃金屋，残霸宫城。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 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
02
秋声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
苏州西三十里，便是灵岩山，遗世独立，在四周浩渺空阔的地势衬托下拔地而起，仿如天外来物。
吴文英登顶而望，慨叹灵岩山如青天坠长星，一点也不夸张。
不过，青天坠天星一指灵岩，二指却是称霸一时却又极速衰落的吴国。
渺空烟四远，曾经的霸主吴国在哪里，谁又会为它叹息。
幻苍厓云树，名娃金屋，残霸宫城。
遥想当年苍厓云树，名娃金屋，吴王是何等意气风发，都说江山美人不可兼得，可夫差一有江山伟业，二有绝世名姬西施相伴，实在是可夸可羡。
以写西施来写夫差，吴文英确实婉转通透，一语道破所有。
西施如果不国色天香，夫差不可能被她迷住。
另一方面，夫差如果不是伟业在身，是越国想方设法毁灭的对象，越国也不可能把自己国家最美的女子拱手相送。
影视剧中，西施之美，连勾践看后也无法自持，甚至有想留下己用之念，足见其魅力之大，也足见其倾国倾城之姿。
或许吴文英同时叹息的，还有西施本人。
如此佳人，竟然被卷在一桩复杂危险的阴谋中，虽说可以挂上为国为民的堂皇理由，但仍然让人忍不住为其黯然神伤。
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
西施采香泛舟的箭泾仍在，其名采香径，史载有云：
采香径，在香山之旁，小溪也。吴王种香于香山，使美人泛舟于溪以采香。今自灵岩山望之，一水直如矢，故俗名箭径。
一水如矢，开弓没有回关箭，这点西施肯定心知肚明，从她明白自己肩负的使命是什么并打算接下这一使命时，她已没有退路。
那么夫差呢，从收下西施并为她沉迷之时，他所踏上的，也注定是另一条不归路。
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
响屧廊在灵岩山寺，相传吴王令西施步屧，廊虚而响，故名。
廊叶秋声，多年以后，在西施令人无法自持的莲步声中，吴文英一眼瞥见盛极后的凋零。
那是西施的凋零，是夫差的凋零，更是吴国的凋零。
03
独钓
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
宫里人和宫外人，一宫之隔，但一醉一醒。
差别并不在宫里宫外，而是宫里宫外的人。
宫里的人深陷在繁华迷醉中，佳人是这迷醉的一部分，而宫外的人，是实施布局者。
独钓醒醒是必须的，只有保持这种状态，宫外人才能伺机而动。
宫里宫外人，只维持在一种暂时的微妙平衡状态，这种局面随时都有被打破的可能。
宫里人浑然不知，宫外人在苦苦等待，他的醒是一种魄力，也是一种煎熬。
保持这种醒，保持这种独钓醒醒，一直保持这种独钓醒醒，并不容易。
换个角度，能一直保持这种独钓醒醒，说明还有机会，说明成大事的希望还在。
这正是宫外人在煎熬中能够处乱不惊最大的底气。
可是吴文英自己呢？
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
面对同样的苍波，他既拿不出范蠡那样的独钓醒醒，也无法拥有范蠡那样的机会和希望。
所以，山青依旧，只是华发徒奈之何。
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
灵岩山畔的水，静静地与远处的天空连成一片，数不清是空包着水，还是水接着空。
独倚阑干，这阑干上，想来也曾被叱咤风云的吴王和佳人相倚过。
风景动人的灵岩山，彼时在吴王眼中，都是佳人身后的背景。
吴王心里眼里全是佳人，可叹佳人也许是另一个独钓醒醒者，她和宫外人有着相同的目标，宫里的生活与繁华，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
又何必想这些呢，别人的风起云涌，到底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宫里人和宫外人，他两个都不是，既无法身在局中，只能置身局外，孤寂地欣赏风景。
04
呼酒
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
吴文英在词作中一边看着宫里，一边看着宫外，灵岩山上的他无疑也是独钓醒醒者之一。
可是沉醉有沉醉的欢乐，清醒有清醒的痛苦。
所以，每一个活在清醒中的人，都有欲醉而不能的挣扎，也都有欲醉而不能的煎熬。
如果可以，吴文英显然并不想当那个和范蠡一样独钓清醒的人。
可很多时候，愿意或不愿意，都无法改变现实。
所以，《八声甘州》结尾，作者连呼酒上琴台去，明知不得醉而醉之，洒脱归洒脱，这洒脱却透出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绝望。
廊叶秋声里，华发奈山青。
或许，吴文英一点也不比绝代佳人西施拥有更多的主动权。
人生君说
“醉是人生，醒是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