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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宁出院回家时,孩子刚睡着。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站在厨房门口,想先吃点热的,却看见冰箱里只剩半袋冻饺子。

婆婆坐在餐桌边,对着手机教陈丽炖汤:“骨头先焯水,姜片别省。你这几天要喂奶,喝口热汤才有力气。”

许宁看了一眼空着的灶台。那句“喝口热汤才有力气”,她也听见了:“妈,我从医院回来,还没吃晚饭,能不能给我也做点热的?”

婆婆按住语音键,像怕那边听不清似的说:“煲个汤多麻烦,你自己点外卖吧。”她松开手,才抬头看许宁,“想吃什么就点,别站着吹风。”

门口的周远还拎着出院包。他把包放下,先从许宁怀里接过醒来哼唧的孩子,让她坐到沙发上,才问母亲:“产前答应照顾的那六周,现在到底算不算数?”

婆婆收起手机:“一进门就算账?我又不是说不管。你嫂子那边两个孩子,明早还得送大的上学,我得过去。”

“六周里,你能在这边待几天?”周远问。

“哪能现在说死?孩子的事一天一个样。”婆婆去拿水杯,“许宁也是当妈的人了,吃顿饭还非得等别人盛到手里?”

许宁原本想说自己可以煮饺子,话到嘴边,听见孩子哭声渐响,又咽了回去。她说:“我现在要一顿热饭。今晚孩子醒了,谁来接手,也请你们说清楚。”

周远抱着孩子往卧室走:“饭我做。晚上我跟许宁轮着来。妈,明天你要去大哥家,就按去不了这里算,我们另找人。”

婆婆跟在他身后:“你陪产假不是还有两天?这两天先过了再说。请人多贵啊,家里现成有人,你们非要折腾。”

“现成的人明早要去大哥家。”许宁扶着沙发站起来,“我产前问过你六周能不能来,你说能,我才把长期月嫂的预约取消了。现在重新找,得从明天开始找。”

婆婆的脚步停了一下。“我是答应过,可你嫂子那边也离不开我。再说,月子里吃清淡点,我给你煮饺子总行吧?”

许宁看着她:“今晚周远煮。你明天几点走,告诉我们就好。”婆婆说了个大概时间,脸色沉下来,回房间取自己的包。

周远把孩子放进小床,确认她又睡稳了,才回厨房开火。他下了饺子,又从冰箱底层找出两只鸡蛋,给许宁卧了一只。

许宁坐在桌边吃第一口,热气扑到脸上。周远没催她说话,只把水杯推近些,自己站在水槽前洗孩子用过的奶瓶。

“奶瓶刷放哪儿了?”他翻开出院包,里面有证件、尿布和一袋没拆封的湿巾,没找到刷子。再打开柜门,消毒锅也还装在纸箱里。

许宁抬起头:“我上周把购买清单发在家里群里,妈说她会看着准备。我在医院时忘了再问。”

婆婆拎包出来,听见这句便说:“东西在网上下单不就行了?我又不知道你们买的瓶子用哪种刷。一个个都盯着我。”

周远把纸箱搬到桌下:“我现在买。妈,今晚不用你守,你先回去吧。明天如果还有空,来之前打个电话。”

婆婆看了眼许宁,像等她留人。许宁把那只鸡蛋吃完,没开口。门关上后,屋里只剩水烧开的声音和孩子细细的呼吸。

周远按着说明装好消毒锅,手机上又下单奶瓶刷、隔尿垫和几件替换衣物。许宁吃完饺子想收碗,他伸手接过去:“你坐着,我顺手洗。”

“你今天也没吃。”许宁提醒。

“锅里还有。我吃完联系陪护。”他盛起剩下的饺子,坐在她对面,“公司下午回我了,延长假期批不了,临时在家办公也不行。后天我得回去。”

许宁握紧杯子。她知道他一直在问,却是第一次听到明确答复:“那先找这几天能来的,等我行动方便些再调整。”

两人轮着抱孩子,趁她睡稳的间隙打电话。原先联系的月嫂已经接了别家的长单,介绍了一位能做一周的短期陪护,第二天下午可以来,费用比原先的预约高。

周远把价格和上门时间念给许宁听,没有替她决定。许宁算了算产假期间的收入,说:“先订一周。你上班的第一天,家里得有个熟悉孩子的人。”

他付了定金,又把上门时间写进两人的日历。夜里孩子第二次醒时,周远先抱起来换尿布,许宁坐在床边等着喂奶,听见他小声数扣子,数错了又重新扣。

喂完奶,许宁的手机亮了一下。母亲问她到家是否顺利,她已经打好“都挺好,妈也在帮忙”,手指却停在发送键上。

她删掉那句话,重新写:“到家了,饭吃上了。原来说好的照顾有变,我们订了短期陪护。我现在确实需要帮忙,等明天精神好点给你打电话。”

消息发出去,母亲很快回了句“先睡,明天再说”。许宁把手机扣在床头,周远正抱着孩子在屋里慢慢走,听见她说渴,便空出一只手把温水递来。

第二天下午,短期陪护按约上门。她先问清孩子多久喂一次、许宁哪里不舒服,再把夜里要用的尿布和干净衣服放到床边够得着的地方。

周远跟着学抱孩子、拍嗝,也记下许宁吃饭和休息的时间。第三天早上,他换好上班的衣服,站在门口把陪护的电话又核对了一遍。

许宁说:“去吧,家里今天有人。”周远点头,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忙完这阵就好;公司拒绝的两项申请,还压在他们心上。

他晚上回来时,工牌挂在外套口袋上,饭后主动坐到许宁身边:“主管给我看了下季度的岗位安排。继续做,晋升有机会,但项目忙起来,下班时间更没准。”

许宁摸着孩子的脚,等他往下说。

“我想辞职,先全职在家带她。”周远说,“陪护这一周顶着,我把工作交接完。之后的日子我来管,不让你每天等谁有空。”

许宁望着他的工牌:“收入少一份,岗位也未必还等你。你现在觉得应该这么做,以后累了,会不会怪我?”

周远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工牌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到茶几上:“我会舍不得这次机会,也会有带孩子带烦的时候。但辞职是我的选择。她是我的孩子,照顾她不是你欠我的。”

“我要听清楚你打算做到哪一步。”许宁说,“不能只靠一句我来管。半夜要起、饭要做,你找新工作的时候也不能突然全丢给我。”

“我们把时间和钱一起算。”周远打开账本,“备用金八万元,是我们俩确认过可以动用的。加上你产假期间的收入,按现在的基本开支,能撑半年。”

许宁又把陪护这一周的费用、孩子要添置的东西列进去,划掉两笔可以暂缓的支出。数字没让她轻松多少,至少每一笔代价都摆在桌上。

“先按三个月看。”她说,“你交接完负责白天和夜里大部分照护,我恢复后再调整。到了时间,不管顺不顺,都重新商量工作和托育。”

周远说好。他第二天递了离职申请,接下来一周白天交接,晚上回家接过孩子,让陪护教他那些还不熟的事。许宁也没有替他向同事或家里编别的理由。

陪护离开前一天,周远已经能听出孩子饿了和困了时哭声的差别。他仍会弄错一两次,许宁指给他看,他就改,没把她叫起来接手。

交接结束那晚,他把工牌放进抽屉,把接下来几天的买菜和产后复查时间写上冰箱贴。许宁看见他为复查留了整整半天,说:“医生那边未必等这么久。”

“预留着。”周远把笔帽扣好,“如果很快结束,我们就早点回家。”

第二天,婆婆听说他已离职,赶来时鞋还没换好就问:“你真把工作辞了?你那个岗位,多少人想往上挪,你说不要就不要?”

周远请她坐下,说这是夫妻商量后的决定。婆婆没坐,手掌拍在餐桌上,震翻了半杯水。孩子被响声惊醒,在卧室里哭起来。

周远先拿毛巾挡住水,再进卧室抱孩子。婆婆冲着他的背影说:“你现在整天在家,别人还以为我把你逼成什么样了!”

许宁把湿了的账本挪开,抽纸擦桌角。婆婆拉住她:“你劝劝他。离职手续办了,也不是不能回去求求主管。他听你的。”

“我们一起算过,也一起决定了。”许宁说,“他明白自己放下了什么。我不会替你叫他把决定收回去。”

婆婆松开手:“你们说是一起决定,丢工作的却是我儿子。以后钱不够,谁填这个窟窿?”

“我们先用自己的钱,也会自己承担后果。”

许宁把湿纸丢进垃圾桶,“可你让他回去上班,今晚孩子醒了谁抱?明天我的饭谁做?这些事,今天就得有人接手。”

婆婆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我也是替你们着想。你大哥家已经按原来的计划排好了,我哪能说不去就不去?”

许宁抬头:“什么原来的计划?”

“送大的、接小的,几头都得顾。”婆婆避开她的目光,“陈丽要忙,你哥也走不开。我不在那边,谁帮他们?”

周远抱着孩子出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大哥家的安排,我们会问大哥大嫂。我们自己的时间,也只由我们安排。”

婆婆看了看孩子,又看着桌上被水浸皱的一页账本,没有继续劝。走到门口,她说要去接大孙子,让他们有事再打电话。

门关上后,周远先把孩子哄睡,回来和许宁把账本摊开晾着。许宁问:“你妈说大哥家按原计划排好了,你听过他们要怎么排吗?”

“没有。”周远说,“以前她去那边帮忙,也不会把每天的事告诉我。等复查回来,我问问我哥。”

许宁把那页湿纸压平:“问他们可以。要是牵涉我们家,也得让当事人直接说,不能只听中间传的话。”

夜里周远定好闹钟,孩子却比闹钟早醒。他起身抱她,许宁没再跟着坐起;等卧室重新安静,她才把眼睛闭上。

周远离职的第二天清早,许宁还在床上补觉。他刚摸清女儿上午那一小段安稳的睡眠,正准备趁机煮粥,门铃响了。

婆婆牵着小侄子站在门外,另一只手拎着换洗包。男孩背着书包,眼眶发红,一进门就问:“奶奶,你晚上来接我吗?”

“先进来再说。”婆婆推着他换鞋,“陈丽今天有事,你哥也走不开。我想着周远在家,孩子们还能作个伴。”

周远挡住门边散着的玩具,请侄子先坐到客厅,才接过换洗包:“嫂子知道你把他送到我们这里吗?她说几点接?”

婆婆把包递过去:“知道。送到你这儿,她还能不放心?时间回头再说,先给孩子倒点水。”

男孩想跟着奶奶,扯住她的衣角。卧室里的婴儿被门铃和说话声吵醒,也哭起来,许宁披上外衣走出来,见周远一手拿水杯,一手去够门边的小床。

“先把他安顿在安全的地方。”许宁指了指客厅里没有热水的那张小椅子,“我看着他,你去抱咱们的孩子。”

周远把小侄子带过去,收起桌上的剪刀和药盒,才快步进卧室。孩子越哭越急,他抱起来轻拍,粥锅却在这时扑了出来。

许宁关小灶火,婆婆忙着哄孙子,说:“瞧,多一个也没多大事。等小的睡了,周远陪大的玩一会儿就行。”

男孩想拿书包里的画本,发现落在奶奶车上,哭得更响。许宁蹲下来告诉他可以先用家里的纸,男孩摇头,坚持要自己的那本。

周远抱着女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腾不出空拿锅盖。许宁关了火,把锅挪开,转身问婆婆:“他今天几点接回去?”

“都说了,晚上再商量。”婆婆给男孩擦眼泪,“他在我那儿也是待,在你们这儿也是待。你们别当着孩子的面问来问去。”

“孩子要知道谁来接,才不会一直怕。”许宁看着她,“是今天临时待一会儿,还是以后每天都来?请说清楚。”

婆婆顿了顿:“接送这阵子都不方便。我早说过,周远辞职在家,顺手带一个怎么了?你嫂子那边已经这样安排了。”

周远听见这话,抬起头:“我辞职是照顾我女儿,不是接了一份给大哥家带孩子的活。”他说完先抱着女儿回卧室,继续哄她。

婆婆脸色一沉,转向许宁:“你这时候还分得这么清?一家人,今天帮一点,明天帮一点,谁用得着立规矩?”

“今天临时有事,提前问我们,我们能答应就帮。”许宁说,“你现在带着包上门,说以后也这样安排,问过我和周远吗?”

婆婆把男孩揽在身边:“你是嫌孩子吵吧?陈丽坐月子那会儿,我每天给她煲汤,也带过你侄子。到你这里,不过请你让周远多看他一眼。”

许宁没接她的话。她记得去年陈丽生二胎时,婆婆确实天天煲汤;她也记得自己昨天才吃到周远做的热饭。

她问的是孩子几点接走,婆婆却只说让周远“多看他一眼”,连这个时间也不肯给。

“反正你不上班,多带一个怎么了?”婆婆朝卧室喊,声音越过半掩的门,孩子的哭声又高了一截。

周远没有隔着门争。他抱着女儿出来,低声对许宁说:“她饿了,我先喂奶。客厅有水和纸,你陪侄子坐一会儿,我喂完就来。”

许宁点头,拿出一叠白纸和铅笔放在男孩面前:“你先画,我帮你找那本画册。”男孩止住哭,抬头问她:“我妈说你很想让我来,是真的吗?”

许宁握着铅笔的手停了一下。她问:“你妈妈亲口这样说的?”

男孩说:“奶奶说我妈说的。”婆婆赶紧接话:“小孩子传话颠三倒四,你和他较什么真?”

“那我直接问陈丽。”许宁拿起手机,当着婆婆的面拨过去。婆婆伸手想拦,见男孩正看着她,又把手收了回去。

陈丽接得很快,背景里有车流声:“妈把孩子送到了吗?她说你和周远都同意,我正想晚点给你发消息道谢。”

“孩子在这儿,很安全。”许宁先说,“我们此前没收到你要托付他的消息。你打算让他待到几点?今天之后,还有什么安排?”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我以为都商量好了。”

陈丽说,“妈说你很愿意,周远既然暂时不上班,白天可以顺便带着,接送也一并帮忙。我今天临时去办事,才让她先送过去。”

许宁看了婆婆一眼:“我们昨天才决定周远在家照顾自己的孩子,没有答应接送和长期照看。今天孩子已经来了,我先陪着他,但要把接回时间定下来。”

陈丽的声音紧了:“妈,你在旁边吗?你跟我说两家都商量好了。”

婆婆坐在男孩身边,没去接电话:“我想着都是自家人,先帮一天又怎么了?许宁,你非要让陈丽在外头为难?”

“我现在能赶回去接,得两个小时。”陈丽说,“长期的事我回家和周成商量。今天是我没向你们亲自确认,抱歉。”

许宁告诉她男孩已经喝了水,正在画画,又请她直接给男孩说一声接他的时间。陈丽应下,许宁把手机交到男孩手里。

男孩听完母亲的话,把手机还回来,终于肯在纸上画第一笔。

婆婆看着他,又看向卧室里抱孩子的周远:“你哥今天确实走不开,两个小时里也不能让孩子一个人待着。”

“他会在这里等嫂子来接。”许宁说,“以后要我们帮忙,请他爸妈先问我们。你替我们答应的话,不能算数。”

婆婆张了张嘴,没再说陈丽早已安排妥当。周远喂完女儿出来,接过许宁手里的手机,给大哥拨了电话:“侄子现在在我家,嫂子两小时后来接。往后的接送,你和嫂子自己商量好,再来问我。”

电话里周成说自己忙,周远等他说完,只重复了一遍今天的接回时间。挂断后,他把女儿放进小床,回厨房重新热粥。

许宁陪男孩把画画完。婆婆仍坐在一旁,几次想开口,最终只是把换洗包移到椅子脚边;这一次,她没替谁说下一次什么时候送来。

周远把重新热好的粥端上桌,发现许宁那碗已经结了一层薄皮。他换了只碗,先给她盛热的,又把小侄子的那份放凉。

男孩画完一辆歪歪扭扭的车,问许宁:“妈妈还有多久来?”许宁看了眼手机,告诉他大约还要一个多小时,画完可以看会儿书。

婆婆把换洗包往椅子里收了收:“陈丽说两小时,是怕你们着急。她工作上的事还没办完,晚点也正常。”

“她定的时间,我按这个时间等。”许宁坐下吃粥,“如果有变化,让她直接告诉我。”婆婆没再替陈丽改口,拿起画纸给男孩看。

许宁的粥吃到一半,女儿醒了。周远擦手去抱,回来时小侄子已经坐不住,抱着书包想下楼找妈妈。

许宁把勺子搁在碗边,陪男孩到窗前看楼下的车。周远抱着女儿喂奶,隔一会儿抬头看她那碗粥,见热气散了,却腾不开手。

陈丽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她说手头的事结束得比预想快,已经在路上,又问:“许宁,妈刚才跟我说,孩子在你们那儿挺乖的。”

“他画了画,正等你。”许宁把手机贴近耳边,“今天你来接。以后接送和照看,也请你和周成自己安排。”

陈丽停了停:“我知道妈事先没问你们。可我这两周确实有点赶,能不能先帮两个星期?等我把手上的事理顺,肯定接回去。”

婆婆听见“两周”,立刻朝许宁点头,像终于有了个好商量的期限。许宁没有看她,只问陈丽:“你说的帮,是每天几点送来、几点接走?”

“早上送,傍晚接。中间他自己会玩,不用一直盯着。”陈丽说,“我可以带吃的过去,不让你们做他的饭。”

男孩踮脚够窗台上的笔,许宁扶住他的手,把笔拿下来。她说:“他会玩,也会想妈妈、会找东西。我们家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我明白。”陈丽的声音放软,“可就两个星期。以前妈也常帮我带,你们当时没说什么,我以为这回周远有空,能周转一下。”

许宁看向桌边。刚才她放下勺子陪男孩去窗前,剩下的半碗粥已经凉透。

她把手机转成视频,镜头先对着那半碗粥,再移向周远:他抱着女儿,只能用肩膀夹住奶瓶盖。

“你若是我,刚出院没多久,孩子每隔一阵就要人抱,丈夫连饭都顾不上做完,我连这半碗粥都顾不上吃完——你会答应从早到晚再照看一个孩子,连续两个星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