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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部打来电话,提醒林岚尽快补齐费用。她扶着病房外的墙往缴费处挪,护士追出来,把椅子拉到她身边:“先坐下,别来回跑,我让窗口等一会儿。”

林岚坐下,把手机里的付款页面递给周明。两万五千元。她刚扶着墙挪到这里,手指还压着屏幕边缘,等丈夫接过去。

周明当着她的面打开两个支付软件,切来切去,又点进银行账户。最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我只能凑出五百。”

林岚看着他:“上个月准备换房的钱呢?”

周明避开她的目光,拿起桌上的水杯又放下。“你卡里不是有存款吗,先垫上。”

护士提醒,缴费后才能继续安排治疗。林岚没有再问,打开自己的账户,把婚前存下的钱转到缴费卡,连同周明转来的五百元,一起付清了两万五千元。

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护士扶她回病床,叮嘱她别再独自下楼,有事按铃。

周明跟在后面,替她把拖鞋摆到床边。“钱以后再说。你现在先养身体。”

林岚躺下,腹部的伤口被牵得发紧。她想问他,既然知道要养身体,为什么刚才让她自己找出那笔钱。可医生进来查看,她只得先照着医嘱回答。

医生走后,周明倒了一杯水。林岚伸手时,他的电话响了,屏幕上写着周磊。

他端着杯子出了门。水停在桌沿,离林岚的手还差半臂。她按铃请护士帮忙,慢慢喝了两口。

周明在走廊讲了十来分钟。回来时,他拿起外套,说周磊的门店有点事,他去看一眼,晚上带饭回来。

“我的洗漱包还在家里。”林岚说。

“回来给你拿。”周明看了一眼时间,“想吃什么?我路上买。”

林岚报了离医院不远的一家粥店。他点头应了,走到门口又回身提醒:“今天别乱动。”

病房安静下来,隔壁床的家属拆开餐盒,把筷子递到病人手里。林岚摸了摸自己的手机,想起充电线也在家中。

她给周明发消息,列了洗漱包、充电线和一件开衫。消息显示已送达,过了半小时,他回复一个“好”。

傍晚护士来量体温,问她晚饭有没有着落。林岚说家人去买了,护士便把床头升高一点,方便她待会儿吃东西。

七点,粥店停止接单。林岚看着聊天框里那个“好”,没有再发催促的话,给同事陈宁拨了电话。

陈宁听见她声音发虚,先问她在哪个病区,再问需要带什么。林岚说:“能不能去我家取个小包?钥匙在楼下物业寄存,周明今晚可能赶不回来。”

陈宁没有追问周明去哪儿,只让她把物品清单发来。挂电话前又说:“我顺路买饭,你先别下床。”

林岚把清单发过去,删掉了“银行卡”三个字。卡和存折被她收在抽屉里,交给同事翻找实在不合适;

等人来了,她可以说明具体位置,请陈宁直接把整个文件袋带来。

病房的灯调暗时,周明仍没有消息。林岚给他打了一次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她没有再拨,转而向护士问清夜里需要有人帮忙时该按哪个铃。

陈宁赶到时,手里提着热粥和一个帆布袋。她先把饭摆好,又帮林岚把手机接上电,随后从袋里取出开衫和洗漱包。

“物业只登记了我的名字,东西我照你发的清单拿的。”陈宁说,“要是明早还需要跑腿,给我发消息。”

林岚勉强笑了一下:“已经麻烦你够多了。”

陈宁把勺子放进她手里:“先吃。别的明早说。”她没有急着走,等林岚吃完半碗粥,才收好餐盒。

吃饭时,林岚的手偶尔发抖。陈宁替她把杯子挪近,避开伤口那一侧。她们平时在办公室不过一起开会、改表格,这晚却靠这些小动作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办妥。

探视时间将结束,周明答应带来的晚饭仍没有出现。林岚请陈宁把剩下的粥放到柜上,又跟护士确认了夜间有人值班。

陈宁要走时,林岚叫住她:“明天方便的话,再帮我取一个文件袋。就在卧室抽屉里,我发照片给你。”

“可以。”陈宁说,“你把抽屉拍清楚就行,别自己下床找。”

林岚点开手机相册,找到搬家前拍的房间照片。抽屉里放着她的银行卡,也放着上个月转入换房账户的凭据。

那笔准备换房的钱原本足够应付这次住院。周明说只能凑出五百元,她却连账户余额都没见到。

林岚把抽屉的位置圈给陈宁,决定等身体允许,亲自核实钱去了哪里。

出院后的第二周,林岚把医院结算单放进文件夹。费用仍是两万五千元,其中两万四千五百元来自她的婚前积蓄;周明转的五百元,她也留着凭据。

她暂时没动那张换房账户的银行卡。账单能说明住院的钱由谁支付,却解释不了另一笔钱去了哪里。

周明下班回来,见餐桌上摊着转账记录,先放下钥匙:“你才好一点,就开始算钱?”

林岚把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上个月,她按两人商量的安排,把自己的款项汇进换房账户,后续的筹款和账户都由周明保管。

“我问的是这个账户现在还有多少。”她说,“把余额给我看。”

周明没有坐,站在桌边看了两眼:“那钱没丢。我只是临时拿去理财,等用的时候就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林岚问。

他拿起杯子接水,水满了还没关龙头。林岚走过去替他关上,等他把杯子放稳,才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周明说了一句“快了”。林岚拿出手机,打开住院那天的付款记录:“我需要一个日期,也需要知道钱现在由谁拿着。”

周明盯着记录,语气低下来。“周磊的门店周转不开。我先借了他二十万,想着他很快能还,没必要让你跟着担心。”

林岚坐回椅子。她住院时问换房的钱在哪里,周明避开了;出院后两周,他才说钱借给了弟弟。

“你是什么时候借的?”她问。

“你住院前,刚筹齐换房款那阵。”周明说完,又补上一句,“磊子确实急,不然不会找我。”

林岚翻到汇款日期,确认时间对得上。“二十万借给周磊,你没问过我。我住院要交两万五,你倒知道让我用自己的存款。”

周明伸手去碰她的肩,被她避开。他收回手,坐到对面:“我知道那天处理得不好。可他是我弟,店要是断了,前头投的钱都白费。”

“你可以借,但不能替我决定。”林岚说,“这笔钱是借款,还是你送他的?”

“当然是借。”周明答得很快,“他认的。”

林岚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那现在打给他,让借款人自己说清楚。”

周明看着她:“你非要惊动他?他这阵子已经很难了。”

林岚没有接这句话,只说:“二十万的用途、谁借的、什么时候还,我要听他本人确认。你不打,我打。”

电话接通后,周磊先喊了声哥。听见林岚也在,他停顿一下,问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在恢复。”林岚说,“我今天找你,是要确认换房账户里的二十万元。周明说借给你的门店周转,是这样吗?”

周磊没有立刻回答。周明朝手机靠近,替他说:“对,就是周转一下。”

“我问周磊。”林岚把手机往自己这边移了移,“钱在你手里,得由你说。”

周磊这才开口:“是,我拿去付门店的货款和租金了。嫂子,我知道你们原本准备换房,这笔算我借的。”

林岚记下他说的用途:“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店里缓过这一阵,我分几次给。”周磊说,“哥当时说你们暂时不换,我就以为时间能宽一点。”

“具体到哪天。”林岚说,“你可以给自己留一个做得到的期限,但不能让我一直等‘缓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周磊说,最迟次年这个时候归还本金;如果门店提前有结余,他先还一部分。

林岚看向周明:“你同意按这个期限处理?”

周明抹了把脸:“我让他写下来。”

周磊主动说会把本金、门店用途和归还期限写清楚,发给两人;林岚要他交来原件,他也应了。

挂断电话,周明像松了口气:“这下你放心了吧?磊子不会赖账。”

“等他把话写下来,我才知道该按什么期限等。”林岚把转账记录收进文件夹,“这两万四千五百元住院费,也不是从那笔借款里扣出来的。”

周明皱眉:“我没有说要扣。”

“那就分开记。”林岚说,“住院是住院,借款是借款。以后你想替谁答应什么,先来和我商量。”

周明想说家人之间不必分得这么清,看到桌上的缴费单,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他把杯子移开,给林岚腾出地方收文件。

第二天,周磊发来写好的确认书,写明借了二十万元用于门店周转,最迟次年归还。他的签名和日期都在末尾,照片同时发给了林岚和周明。

周明下班时带回原件。林岚看过内容,装进文件夹,没有再要求周磊当天还钱。门店需要时间周转,她答应按写明的期限等。

她把文件夹放好,又拿出医院开的复查单:“下周三上午,我要回医院。医生说最好有人陪同,你能请半天假吗?”

周明看了日期,打开工作日历,给那天加上提醒:“我陪你去。”

“我会自己挂号。”林岚说,“到医院门口碰面就行。”

周明听出她没有把整个上午都交给他安排。他点点头,说会提前把工作交接好。

接下来几天,林岚按医嘱慢慢增加活动量。她能下楼时自己去买菜,拿不动重物就发消息给周明;有一次他确实赶回来,把米搬上了楼。

林岚没有因为这一趟搬运,就把住院那晚和借款的事一笔勾销。她也没有催着他每天表态,只看他能不能把已经答应的小事做完。

复查前一晚,周明再次确认时间,问要不要替她叫车。林岚把检查单放进包里,说车她会叫,让他早上按约定到医院门口。

周明说好,手机上的提醒仍留着。林岚关灯时,看见那份借款确认书安稳地躺在抽屉里。钱还没回来,她已经答应按期限等;

明早的复查,她也把需要有人陪同的话说清楚了。周明这次只要按时到医院门口。

复查当天早上,林岚到了医院门口,周明没有来。他发来消息,说周磊找到一个新铺面,房东只在上午有空,他得先陪弟弟去看。

林岚回他:“我进去了。你忙完不用赶来。”她收起手机,按预约时间上楼,没有在门口继续等。

检查结束时,医生说恢复情况平稳,又叮嘱她留意之后的复查日期。林岚把单据放进包,独自坐车回家,路上收到周明发来的铺面照片。

照片里,周磊站在门口比着尺寸。周明随后补了一句:“这地方位置不错,今天错过就租不到了。”

林岚看完,把医生写的注意事项发给他。周明回了“收到”,直到晚上才问检查顺不顺利。

“医生说恢复得平稳。”她说。她把检查单放在自己常用的抽屉里,下一次预约也记进了自己的日历。

周明回家后买了水果,想陪她再去一次医院。林岚告诉他,下次检查她已约好时间,会自行安排。他站了一会儿,把水果洗了放到桌上。

此后一年,林岚照常工作、复查,也留意周磊每次汇来的钱。门店有过两次小额周转,他发消息解释,承诺的最终归还日期并没有变。

周明偶尔会问她要不要一起看房。她说等旧借款结清,再谈两个人的房子。他起初不高兴,后来便不再把房源链接发进聊天框。

住院将满一年时,借款期限也近了。林岚翻出确认书,提醒周明和周磊,她希望按约定收到尚未归还的本金。

周磊回她,说正在清点门店账目,到了日期会给答复。周明则发来一句:“磊子最近还有别的事,先别催得太紧。”

林岚没有继续在手机上争。几天后,周家发来家宴邀请,说周磊和许佳准备商量婚房,请两边家里人一起吃顿饭。

周明把地址发给她:“妈说你也来。磊子和小佳看中一套房,大家坐下谈谈。”

“旧账还没到期,新房就要定了?”林岚问。

周明说婚期不能一直拖,店里的钱和买房的钱会分别安排。他说得很快,没告诉她首付款打算从哪里来。

林岚回到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份楼盘资料。周明在厨房里,听见她翻页,探出头说:“先看看,房子确实合适。”

户型图旁边,周磊用笔圈出了总价和首付款。林岚问目前缺多少,周明隔着厨房门说:“差四十万,家里人一起想办法。”

林岚放下资料:“四十万是新缺口。之前借走的二十万,仍按确认书归还。”

“没人说不还。”周明端着菜出来,“今天只是请大家吃饭,聊聊能怎么帮。你先别把话说死。”

她看着资料上被圈出的数字,没有在饭桌上继续争。周明每次说“大家”,都可能把她也算进去;这次她要先问问另一位当事人听到了什么。

家宴前一天,林岚从周磊发来的邀请里找到许佳的联系方式,给她发消息:“听说你们要谈婚房。我想确认,周明有没有替我答应出资?”

许佳隔了几分钟才回复:“他说你们商量好了,哥哥嫂子会帮忙。是金额还没定吗?”

林岚把手机握紧,又问:“他具体怎么说的?我从来没有同意出资。”

许佳发来一段语音,解释是周明上周在看房时发给她的。林岚点开,听见周明说,嫂子手里还有积蓄,首付款她会拿一部分;不够的,他还能帮忙去借。

语音结束,林岚又听了一遍。周明不仅替她许诺了存款,还替她许诺了借债。她把语音保存下来,回复许佳:“这两件事我都没有答应。”

许佳很快打来电话。她没问林岚为什么不肯帮,只问:“那你知道他们按这个数在谈房吗?”

“今天才知道缺四十万。借给周磊的旧款还没到归还日,我也没同意把它算进买房钱里。”林岚说,“周明那段话,不能代表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许佳说,自己能接受小一点的房子,也能接受晚买,所以听到周明保证哥哥嫂子会帮,才继续和父母谈这套房。

“我昨天还跟我爸妈说,首付款差不多齐了。”许佳声音沉下去,“我现在就告诉他们,先不要照这个数准备。”

林岚没替周磊解释,也没劝许佳退让。她说:“你该按自己确实拿得到的钱做决定。明天席上如果有人提到我出资,我会亲自说清楚。”

许佳应了一声,又问那二十万元借款有没有凭据。林岚说有借款人签过的确认书,期限快到了,具体还款该由周磊向她说明。

挂电话后,许佳发来消息,说已告知父母首付款并未落实;她也会在家宴前问周磊,究竟把哪些钱算进了购房预算。

林岚把周明的语音转给自己保存,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家宴地址。那顿饭的目的已很清楚:席上等她点头的人,可能比她以为的还多。

周明回来时,她正在整理借款确认书和住院付款记录。他看见文件夹,问:“吃个饭而已,带这些干什么?”

“许佳发了你的语音给我。”林岚说,“你告诉她,我会拿积蓄,还会帮忙借钱。”

周明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他说自己只是想让小两口安心,席上还能再商量。

“你说的是‘会拿’,不是‘可以商量’。”林岚把手机放在他面前,“许佳已经按你的话向父母报了首付款。她今天去更正了。”

周明听完语音,伸手把音量按低:“你直接找她了?明天大家都在,你这样让磊子怎么开口?”

“他该先说清能还旧债多少、买新房能拿多少。”林岚收起手机,“我也会说清楚,我没有答应过出钱或借钱。”

周明绕过茶几坐下,试着换个说法:“你就当帮他们渡过这一关。磊子结婚,咱们以后有事,他也会搭把手。”

林岚把确认书装进包。“去年我住院,需要的是两万五千元。你拿出五百,剩下让我从自己的存款里付。现在他买房缺四十万,你却先替我答应了。”

周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见她把文件夹带上,又问:“你明天还是要去?”

“去。”林岚拉好包的拉链,“许佳已经把首付款的事告诉了她父母。我也要当面把我的话说完整。”

她没有要求周明当晚作出保证。家宴的时间和地点都已定好;她要带去的,是那份已经签过的借款确认书,以及她自己能够决定的钱。

家宴约在周六傍晚。林岚比周明晚到几分钟,进门时看见他已经坐在周磊身边,正把楼盘资料递给许佳的父亲。

林母也在,是周家提前请来的。她朝女儿招手,低声说:“他们说是商量婚房,我还以为你们两口子已经谈过了。”

“谈过。”林岚把包放在椅背上,“我说过,我没有答应出钱。”

林母一怔。服务员进来上菜,她便没有追问,只把靠门口的位置让给女儿,自己坐到了她旁边。

周母先给许佳夹菜,笑着说两家能坐在一起,婚事就有了眉目。许佳道了谢,放下筷子,仍等着有人先把房子的事讲清楚。

周磊拿出楼盘资料,介绍户型、位置和交房时间。他说得很熟,连哪间能做书房都想好了,却始终没有翻到写着首付款的那页。

许佳的父亲问:“你们自己能拿出多少?”

周磊看了周明一眼,说门店的钱还要周转,手头能拿的已经算进去了。他和许佳看中的这套房,眼下还缺四十万元。

桌上安静了一瞬。许佳把资料转向父亲,指了指另一页较小的户型图,说她也看过这套,只是还没去实地看。

周明接过话:“先别急着降预算。房子买了是长久的事,差的这笔钱,家里一起想办法。”

他看向林岚,语气熟络:“她一直会攒钱,平时也舍不得乱花。关键时候,我们做哥嫂的肯定要帮一把。”

林岚没有碰杯子。前一晚她已把那段语音放给周明听,也说过自己没有答应出钱。

他全知道,却仍当着她母亲和许家人的面,把她的积蓄算进“我们做哥嫂的”里。那句“肯定要帮”,没有等她点头。

周明见她没应,笑着问:“你能帮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