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9号上午9点,北京大兴殡仪馆送走了一位老演员。

90岁的戈治均,陕西人艺的台柱子,演了一辈子小人物的那位老爷子,就这么悄没声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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讣告是陕西人民艺术剧院发的,用词给得挺重:人民表演艺术家、国家一级演员、第21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主角。

朋友圈里有人翻出《秋菊打官司》里那个夹在中间两头劝和的李公安,有人贴《白鹿原》里鹿泰恒的剧照,还有人翻出《走向共和》里那个阴着脸的荣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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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一辈子没演过主角,但凡他露脸的戏,角色都立得住。

我今天本来想写戈治均,查资料翻着翻着,注意力就跑偏了。

因为我发现站在这位老爷子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他儿子,戈大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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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字普通观众可能没听过。但你要是爱看话剧,这二十多年你买票看过的那些爆款先锋戏,背后的制作人多半是他。

你要是关心剧院系统,那更该知道他——中国国家话剧院艺术总监,正局级,同时还在国家大剧院挂着副院长的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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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中国话剧最高那层楼的艺术决策,这位是实打实的操盘手之一。

一个演了一辈子配角的老爹,养出一个管着中国话剧半壁江山的儿子,这事我越琢磨越觉得有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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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这家人的血,是戏泡出来的

戈大立1970年3月生在西安。要说出身,他这叫投胎投到了戏窝子里。

父亲戈治均不用多说。他外公更厉害,叫杜宣,剧作家、诗人,上世纪30年代就跟田汉、欧阳予倩那拨人一块搞左翼戏剧,在中国现代戏剧史上是能点出名字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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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桂训虞,在西安纺织学院教书。你看这配置,一边是舞台,一边是书桌,一边是写戏的,一边是演戏的。

我觉得特有意思的是戈治均自己的出身。他原本是西安交通大学水利系的学生——注意,水利系,正儿八经的工科。

那年月能考上交大水利系,这就是一张铁饭碗的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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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偏偏迷戏、迷画画,在学校里天天折腾文艺活动。

1959年西安电影制片厂刚建起来,去各高校挑文艺骨干,他和后来的西影厂厂长吴天明一块儿被挑中了,进了西影演员剧团训练班第一期。

1960年3月正式入团,演戏、编剧、导演、化妆造型,什么活都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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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西影厂和陕西人艺分家,他选了陕西人艺,一待就是六十年。

我说这些是想说——戈大立不是那种被父母硬按着学戏的孩子。他是在一个"戏比吃饭重要"的家里长大的。

父亲为了演戏能把水利系念到一半扔了,这种偏执多半是会传给下一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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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戈大立聪明在哪儿?他没去跟父亲抢同一个饭碗。他考进中央戏剧学院,念的是戏剧文学系。不学表演。

这个选择我觉得特别值得玩味。父亲在台上,外公在纸上,他夹在中间,最后选了一条两边都挨着、两边又都不重合的路——做制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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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他和孟京辉这对搭档,一搭就是二十多年

制作人这活儿,说起来挺虚,说清楚了特别实。

你把一台戏想象成一家小公司。导演是产品经理,演员是产品,编剧写代码,而制作人就是CEO兼CFO兼销售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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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从哪儿来、人怎么凑、场子怎么订、票怎么卖、哪天开排、哪天彩排、哪天首演,全是他的事。

导演拍脑袋说"我要在舞台上搭一面十米高的墙",制作人得接住,然后琢磨墙的钱从哪儿出。

戈大立这二十多年手里的戏,我随便列一串你感受下:《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恋爱的犀牛》《盗版浮士德》《臭虫》《哥本哈根》《琥珀》《两只狗的生活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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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没?这几乎全是孟京辉的戏。

孟京辉这人,话剧圈里是出了名的"疯"。他的审美就是不走寻常路,舞台上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敢上,戏能让一半观众拍案叫绝,另一半骂着离场。

这种导演最难搞的地方不是艺术本身,而是——他的想法往往需要钱,而且常常是看起来不太可能回本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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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大立就是那个一直在后头给他兜底的人。

1998年,孟京辉把达里奥·福的《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搬上中国舞台,戈大立做制作人。

1999年6月7号,更关键的一部戏来了——《恋爱的犀牛》,北京北兵马司胡同的青艺小剧场首演,廖一梅编剧,孟京辉导演,郭涛、吴越主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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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戏现在被捧成了神作,但当年排的时候特别狼狈。原本谈好的投资方中途跑了,一下子砸出二十多万的窟窿。

孟京辉自己到处借钱,找大学同学凑,据说当时都动过抵押房子的念头。

最后戏撑起来了,首演原定二十场加到四十场,北兵马司胡同那两个月晚晚爆满,过道里都加椅子,票房五十万出头——中国话剧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卖座的小剧场话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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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个细节特别能说明问题。先锋艺术听着高大上,落到地上就是一堆要付的账单。

孟京辉能一直疯下去,前提是后头那个管账的人没疯。戈大立就是那个没疯的人。

这事到2012年还在延续。孟京辉把余华的《活着》搬到国家大剧院,黄渤、袁泉主演,一时轰动,监制一栏挂的还是戈大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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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兵马司胡同那间小剧场,到国家大剧院的大舞台,这俩人搭档了二十多年没散。

我是真佩服这种关系。话剧圈的合作关系大多很脆,艺术分歧、利益纠葛、脾气不合,分分钟就散了。

能一块儿走二十多年还越做越大,背后一定有一种外人看不到的默契——一个敢想,一个敢接,一个负责在天上飞,一个负责把梯子搭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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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幕后操盘手,到正局级的艺术总监

戈大立在体制里的升迁路径,走得其实挺扎实的。

至少2014年9月,他已经是中国国家话剧院副院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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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出面介绍剧院的巡演规划,一开口就是北京、上海、四川、新疆、江苏一大圈,格局已经铺开。

到2020年12月,文旅部一纸任命下来——戈大立升任中国国家话剧院艺术总监,正局级,同时免去副院长职务。

同一批任命里,田沁鑫当了院长。再往后,他的名字又挂上了国家大剧院,副院长,挂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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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音乐话剧《受到召唤·敦煌》在国家话剧院建组,戈大立以艺术总监身份坐在前排。这是他近期一次比较公开的露面。

我个人觉得他在2014年说过的一句话特别值得拎出来——那时候他还在副院长任上,公开讲过一个判断:话剧将来应该直接走院线渠道,就跟电影制片方对接电影院线一个逻辑。

这话放在十年前讲,不夸张地说,是有点超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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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话剧的发行模式还很传统,一个剧组自己跑城市、自己谈剧场、自己卖票,效率很低。

他能在那个时间点想到用院线化的思路去解决话剧的流通问题,我觉得这不像一个只会"管艺术"的领导能提出的想法,这是一个长年算过账、吃过资金苦的制作人才有的敏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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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后台算了二十多年账的人,脑子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一出戏,而是整个行业怎么运转、钱怎么流、戏怎么活。

他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我真觉得不是靠血统,也不是靠搭档的光环,是靠他自己手里那一长串做成了的作品垫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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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最开头那场告别。

10月29号上午9点,戈治均在大兴殡仪馆告别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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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一辈子没演过男一号,81岁拍完《白鹿原》里的鹿泰恒,自己说这大概就是封箱之作了。

2001年他65岁拿金鸡奖最佳男主角,获奖感言里一个劲儿说"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好",老实得让人心里一动。

我琢磨这对父子,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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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辈子站在台前,演的全是夹在中间的小角色、小人物,但每一个都让人记住了。

儿子一辈子待在幕后,几乎没在镜头前露过几回脸,但他手里过的戏,全是这二十多年中国话剧最响亮的那些名字。

一个用"演"立住自己,一个用"做"立住自己。父亲把角色演进了观众心里,儿子把戏一场一场做上了舞台,最后做到了国家话剧院艺术总监的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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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不太信"虎父无犬子"这种套话,很多戏剧世家的后代都挺平庸的。

但戈家这对父子让我觉得特别的地方在于——儿子没有去复刻父亲。

他没有仗着家里的资源去走最省力的那条路(演员),而是绕了一圈,去选了一个更难、更没光环、也更需要耐性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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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人这活儿,熬得住的人才做得长,戈大立显然是熬住了的那一个。

老爷子走了,告别仪式办完了。但国家话剧院的排练厅里,灯还亮着,建组会还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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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儿子还在那张艺术总监的办公桌后头,继续把一出一出戏往台上送。

戏剧这行当最公道的地方就在这儿——人会走,角色留下,戏接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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