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场里,几面镜子立在舞台上,冷光斜斜扫过。聂隐娘一袭黑色夜行服,镜面同时映出她的侧脸、背影,像几个不同身份的自己在无声对视。作为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扶持青年艺术家计划”与粤港澳大湾区青年文艺创作扶持项目联合委约作品,“新武侠京昆印象剧场”《聂隐娘》日前在刀光与镜影中的上海戏剧学院·端钧剧场惊艳亮相。随着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启幕在即,《聂隐娘》整装待发,将于11月4日至5日登陆广州天河区文化艺术中心大剧院与湾区观众见面。
回顾首演,整部戏的集中排演周期仅两个月,装台、合成各一天,两场首演更像是一次阶段性的汇报。导演朱燕鸣说得很实在:“只能说我把它完成了。”它不是完美的成品,更像一份青年创作者交出来的作业:带着仓促的痕迹,带着试错的勇气,也带着鲜活的生气。
京昆相融的新武侠实验
这版《聂隐娘》脱胎于唐传奇,却没有走传统侠女戏快意恩仇的老路。朱燕鸣把关注点对准了刺客的内心:从被训诫成杀人工具的将门孤女,到被亲情唤醒、一步步看清权力棋局,最终挣脱规训做出自我抉择,整部戏写的是一个“从棋子到棋手”的觉醒故事。原著里“磨镜人”的奇幻设定,被转化为聂隐娘的内心镜像,“昏镜重磨”的意象贯穿始终——初登场时她前路如雾、本心蒙尘,就像一面擦不亮的昏镜;随着剧情推进,人物对自我身份的确认逐渐清晰。
选择这个题材,朱燕鸣的出发点很朴素:“我是因人写戏的。”她注意到上海京剧院有一批功底扎实的武戏演员,但当下的原创戏曲作品中武戏题材相对比较少,“所以想以武侠为切口进行武戏创作,给武戏演员一个创作的平台”。她想让这些演员发挥主观能动性,在原创实践中重读程式,也有拓展创作边界的机会。
作为剧中聂隐娘的扮演者,上海京剧院武旦演员陈艺心从项目孵化之初便与这部戏结缘,这也是她第一次接触新编戏。“整个创作过程,对我的艺术成长、创作思维都是极大锻炼。”最开始她的关注点停留在武侠打斗,随着排练推进、不断和导演沟通,才读懂故事内核远不止江湖打斗。同时,《聂隐娘》的表演需要活化程式、不困于程式,以内心驱动表演,这份全新体验让她既新奇又兴奋。“这部戏更加坚定我的表演理念:哪怕是传统戏,表演也不能只走程式,要走心,要真正体会人物内心。”
舞台呈现上,“新武侠京昆印象剧场”的定位藏着创作者的巧思,几折戏用不同的语汇展开。第一折化用昆曲《林冲夜奔》的曲牌,把林冲英雄末路的漂泊感,转译成女性刺客孤身赴命的困境,是传统曲牌的当代表达。第二折改用京剧板腔体,聂隐娘与刘昌裔桌前对坐,表面不动声色,内里机锋交错,唱段一来一往像出招拆招,是典型的“文戏武唱”,把心理博弈的张力拉满。第三折是武丑与武旦的对手戏,身段、把子都承袭传统武戏程式,招招利落。到了后面的“斗法”,光影与多媒体加入进来,虚实交错的画面把人物的内心挣扎具象化,也把戏曲程式的边界向前推了一步。
《聂隐娘》剧照 伦儿 摄
探索从始至终都伴随着取舍。多媒体与戏曲本体的平衡,是创作里最纠结的命题。“新技术的运用难免会抢戏。”朱燕鸣告诉记者,戏曲是靠演员的表演去唤醒观众的想象,多媒体用太多就会限制想象。“这次表达稍微满了一些”,她后续计划很明确:再做减法和变化。她想把镜子、磨镜人的意象和人物的命运做更强的绑定,让视觉最终服务于人物,而不是停留在炫技层面。
一份带着温度的创作答卷
对朱燕鸣来说,《聂隐娘》是她第二次参加“扶青计划”。此前她的越剧影像剧场《微神/ VISION》,就曾通过扶青计划的孵化登上舞台。从申报、答辩到专家评审给出修改建议,从经费支持、场地配套到导师对接,这套完整的青年创作孵化链条她早已熟悉。也正是因为信任这份包容的创作氛围,她才敢带着武戏题材的实验作品再次申报。
经费上,艺术节的资助让小体量的原创作品有了落地的基础;场地上,专业剧场的舞台与设备支持,让光影、多媒体这些实验性的表达有了实现的可能;创作上,项目为剧组配备了香港导演胡恩威担任导师,这位深耕舞台的创作者,和团队分享了同类题材的创作经验,也在作品结构上给出了切实的建议。
对朱燕鸣来说,比这些硬件支持更珍贵的,是观念上的松绑。“扶青计划不会有很多限制,我觉得这是对创作者最大的尊重。”同时,当创作者遇到瓶颈、陷入纠结,随时能得到反馈与建议,这种持续的托举,让实验性的作品不至于孤军奋战。
对上海京剧院的青年武戏演员们来说,“扶青”舞台的意义格外不同。他们有机会塑造全新的人物,参与原创的过程,甚至走出熟悉的院团语境,和不同领域的创作者碰撞。“这里能让他们被更多的人看见,同时他们也应该到这个平台来看一看。”朱燕鸣说,参与答辩、和导师交流的过程,让年轻演员打开了眼界,“更明确意识到:原来我也可以做这些事情”。
在陈艺心看来,“扶青”的舞台最不一样的是受众。传统戏的观众群相对固定,而艺术节的平台“受众面会更广”,能让更多人关注到武戏演员和武戏艺术。演出结束后她也会翻看网络观众评论,大部分都是真诚的鼓励,在她看来,这也印证导演的创作方向切中当下观众审美。
“艺术本就没有绝对完美,需要不断演出,接收观众反馈,一点点打磨趋向完善。”陈艺心说。首演落幕,镜中的刀光暂歇。《聂隐娘》的打磨还远未结束,多媒体要调整,人物要深挖,程式与创新的平衡还要继续找……但对“扶青计划”而言,这就够了:扶持的目的从来不是要一步到位的精品,而是给青年创作者一个试错的台阶,一个表达的出口,让那些敢想敢试的创作,有机会站在聚光灯下慢慢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