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十年的节点上
学者的时代责任
中国旅游协会旅游教育分会主任委员
保继刚
各位同仁、朋友们：
学刊年会，是我们每年严肃认真探讨中国旅游学术研究的大会。今年这次，又多了一层意义——《旅游学刊》创刊四十年了。
四十年，对于一本学术期刊而言，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时间节点；对于中国旅游研究而言，则是一段从无到有、从起步探索到逐步建立学术体系的完整历程。今天，我们不仅要回顾四十年来取得的成绩，更需要思考一个问题：面对中国旅游业正在经历的深刻变革，我们的学术研究能否提供与之相适应的理论解释和智力支持？
1986年《旅游学刊》创刊时，中国旅游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学科体系并不完善，研究队伍也十分有限。我恰好在那一年完成硕士学业，开始自己的学术生涯。四十年来，我与《旅游学刊》共同经历了中国旅游业高速发展的过程，也见证了旅游研究从经验描述走向理论探索、从借鉴国外理论走向关注中国问题的转变。可以说，《旅游学刊》的发展史，在相当程度上也是中国旅游学术研究成长的缩影。
然而，四十年后的今天，我们面临的环境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
去年在这个讲台上，我谈了行业“供给过剩、效益下滑”的变局和加速中的代际转换。一年过去，调整仍在继续，需求侧的结构性变化没有逆转，供给侧的刚性积压也不是一两年能消化的。这些判断我今天不重复，我想借四十年这个节点，说说变局之中中国旅游研究的走向。
过去相当长一段时期，中国旅游业的主要任务是扩大供给、满足不断增长的市场需求，旅游研究也较多围绕资源开发、市场预测、规划建设和产业增长展开。这些研究回应了当时的发展需要，也为中国旅游业的快速成长作出了贡献。
但今天的问题已经不同。旅游市场规模不断扩大，并不意味着行业效益同步提高。我们看到，一方面旅游消费日益大众化、个性化，新的消费方式不断出现；另一方面，酒店、景区和度假设施的供给过剩、同质化竞争以及投资回报下降等问题日益突出。这些现象说明，过去依靠投资扩张和规模增长的发展模式，正在遭遇结构性调整。
对于旅游研究者而言，不能简单地把市场规模的增长等同于产业发展的进步，也不能把新业态、新技术的出现直接理解为产业升级。我们需要进一步追问：旅游增长究竟为谁创造了价值？增长所带来的收益如何分配？地方政府、企业与社区在旅游发展中的关系应当如何调整？这些问题比单纯预测游客数量、讨论消费热点更加重要，也更需要学术研究作出解释。
这实际上涉及旅游研究的一个根本问题：我们的知识生产究竟是从现实问题出发，还是从既有理论和研究方法出发？
2005年，我曾在《旅游学刊》发表《研究规范——中国旅游学术研究的基本前提》，强调学术研究首先必须遵守规范。二十多年过去，中国旅游研究在研究方法、数据分析和国际发表方面取得了很大进步，研究规范问题已有明显改善。但规范只是学术研究的基本前提，并不是最终目的。方法越来越复杂，不等于问题越来越重要；论文发表数量不断增加，也不意味着我们对中国旅游发展规律的认识同步深化。
我始终认为，中国的旅游研究，真正有价值的研究，必须从中国发展的现实问题中产生。
2012年，我们在《旅游学刊》提出旅游吸引物权的概念，讨论旅游发展中的产权关系和利益分配问题。此后，又通过云南元阳阿者科村的实践，探索将理论主张转化为具体的制度安排。这一研究过程使我们认识到，理论创新不只是提出新概念，更重要的是能够解释现实中的矛盾，并通过实践检验理论的有效性。
今天，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正在改变旅游研究的工具和方法，为旅游研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研究条件。但技术进步不能代替问题意识，数据分析也不能代替对现实社会的深入理解。旅游活动涉及人、地方、文化和制度，许多重要问题无法仅仅依靠数据模型得到答案。研究者仍然需要深入田野，理解地方社会，观察真实的利益关系与行为机制。
与此同时，中国旅游学术界正在经历加速的代际转换。我们这一代研究者逐渐退出学术一线，年轻学者已经成为知识生产的主体。这是学科发展的必然过程，也是学术创新的重要契机。年轻一代拥有更好的研究训练和国际学术视野，但也需要更加深入地理解中国旅游发展的历史过程、制度环境与现实需求。在这个变革的时间节点上，年轻学者要更有时代责任感。
国际学术对话十分重要，中国学者当然要参与国际对话，但中国旅游研究的根，必须扎在自己的语言和自己的问题里。中国旅游研究不能仅仅成为国际理论在中国情境下的验证，我们应当努力从中国实践和发展经验中发现具有普遍意义的学术问题，形成能够参与国际理论对话的原创性认识。中国旅游业已经进入一个需要重新认识增长逻辑、发展目标和社会价值的新阶段。旅游学术研究也应当从过去主要解释旅游增长，进一步转向解释旅游发展中的结构性矛盾、制度机制和社会影响。
一个学科的价值，最终不在于发表了多少论文，而在于它能否提出重要问题，形成有解释力的理论，并对社会发展产生实实在在的影响。
各位同仁，四十年值得纪念，但更值得重视的是未来。四十年来，《旅游学刊》不仅是学术成果发表的平台，也是中国旅游研究共同体形成和发展的重要推动力量。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衷心希望《旅游学刊》继续坚持研究规范，继续扎根中国大地，保持开放的学术视野，鼓励对真实问题的深入讨论，支持具有原创性和实践价值的研究成果，特别是为年轻学者探索新的研究方向提供空间。
谢谢大家！
责任编辑 || 郑 果
责任校对 || 刘 鲁
技术编辑 || 高玉亭 山东大学管理学院硕士研究生
转自：旅游学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