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被撤稿，损失的不只是作者的名声，还有一笔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最近，中国撤稿论文的这笔经济账让人算明白了。
01 触目惊心的经济账
今年 9 月 21 日，黄冈师范学院、香港理工大学的徐少雄（Shaoxiong Brian Xu）与香港理工大学的胡光伟（Guangwei Hu）在国际期刊《学术出版》（Learned Publishing）发表题为 China's Price of Retraction：Wasted ResearchFunding andBeyond（中国撤稿的代价：浪费的科研经费及其他）的论文。首次为中国撤稿论文系统性地算了一笔经济账。
图片来源：论文截图
他们统计了 2011 年至 2025 年间的 2248 篇受各类基金资助、后被撤稿的开放获取论文，推算仅其版面费一项就可能浪费约 675 万美元，合人民币大约是 4780 万元。作者强调，这个统计并不全面，只是冰山一角。
研究的起点是一批发表在潜在掠夺性期刊上的撤稿论文。研究者从 Beall's List 上的 1525 种潜在掠夺性期刊入手，交叉比对数据库 Retraction Watch Database，共计找到 742 篇撤稿论文。
这里面的 129 篇有中国作者参与的撤稿论文仍在网上可查。其中有 82 篇（63.6%）至少获得了一项中国大陆科研资助，其版面费合计约 24.62 万美元，平均每篇约 3003 美元。
这 82 篇论文的资助来源之广令人惊讶，共涉及 277 项科研基金，平均每篇获得超过 3 项基金资助，包括国家、省、地方和机构四个层面。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NSFC）是最大的资助方，涉及 98 项基金和 51 篇论文；教育部和科技部分别资助了 10 篇和 9 篇撤稿论文；此外还有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民航局、国家卫健委、农业农村部等资助机构的身影。
省里课题的资助同样非常多，中国大陆省级行政区中，有 19 个至少有一个资助项目出现在这些撤稿论文中。有了这个起点，研究者将其套用到更大的数据集上。
经统计，2011 年至 2025 年间，2248 篇受国自然资助、后被撤稿的开放获取 SCIE/SSCI 论文，仅版面费一项就造成了约 675 万美元的经费浪费。此外，104 篇受国家社科基金（NSSFC）资助的撤稿论文，版面费约 31 万美元。
图片来源：论文截图
这些数字放在中国科研资助的背景下尤为触目惊心。
2024 年，国自然面上项目平均每项资助约 68,965 美元；2025 年，国家社科基金面上项目平均资助约 28,247 美元。这意味着，仅版面费一项的浪费，就相当于数百个科研项目被白白花掉。
更值得警惕的是，论文作者明确指出，版面费还只是直接成本。
版面费之外，科研经费还花在研究材料、设备和人员上，这些投入随着论文被撤稿同样付诸东流。而在涉及「论文工厂」的撤稿案例中，甚至可能根本没有真正的研究发生，经费被直接骗取挪用，转至「论文工厂」的账户。
在撤稿原因方面，研究统计出 124 篇撤稿论文的数据。最主要的撤稿原因包括内容重复占 60.5%，内容错误占 60.5%，抄袭占 25.0%，「论文工厂」介入占 24.2%。另外，研究数据不可用占 14.5%，内容操纵占 8.9%。
值得注意的是，在 78 篇有资助的撤稿论文中，「论文工厂」介入的比例竟然高达17.9%！在 46 篇无资助的撤稿论文中，这一比例更高达34.8%。
无论是数据操纵、论文工厂还是其他学术不端行为，本应用于推动科学进步的科研经费，却在这些案例中成为学术不端行为的助剂。
02 为何总有人前赴后继？
存在并非合乎道理，但总可用理性来理解。
要理解这笔巨大的科研经费浪费，就必须先了解这些论文发表在什么样的期刊上。论文作者借用学术界的共识，将「掠夺性期刊」定义为以利润最大化为导向、几乎不进行出版质量控制的出版物。而这类期刊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只要交钱就能发。
这样的发稿模式，势必造成学术出版的泥沙俱下。那么，为什么明知有风险，仍有大量中国研究者前赴后继呢？
根本原因在于当前科研评价体系的结构性矛盾。
论文作者指出，中国的研究经费竞争在过去十年间急剧增加。国自然面上项目的资助率从 2014 年的 25.35% 骤降至 2024 年的 11.66%。在如此激烈的竞争环境下，论文发表数量又越来越成为职称晋升、项目申请、绩效评估的硬通货。当评价体系优先考虑发表数量而非研究质量，当机构不断要求研究成果产出，学术投机者「走捷径」就表现出「常态化」的趋势。
学术投机者将不正规的学术出版视为一种「必要的职业投资」，甚至「学术圈生存策略」，这两层美化外衣在他们心中淡化了学术不端的职业风险或道德污点。显然，此种心态如果蔓延开来，加之撤稿在中国精英研究者中的普遍性和科研资助中的马太效应，越来越多的科研经费可能会被错误地分配给那些产出撤稿或可撤稿论文的研究者。
不可否认的是，掠夺性期刊的出版，恰恰利满足了学术投机者的这种需求。
它们通过群发邮件主动「约稿」，承诺快速审稿甚至保证录用，收取高昂且不透明的版面费。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在研究提及的 129 篇撤稿论文中，有 9 种涉及的期刊竟然被 Web of Science 收录，贡献了约 97% 的撤稿论文。
在这项研究背后，其实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受害者群体——无资助的研究者。
在撤稿的 129 篇论文中，有 47 篇（占 36.4%）没有提及任何中国科研资助。这意味着论文作者自掏腰包支付了总计约 14 万美元的版面费。每篇平均约 3010 美元，相当于 2021 年中国科研人员平均年薪的 16%，2016 年的 23%，2012 年的 34%。对于没有项目经费支持的年轻学者来说，误入掠夺性期刊不仅意味着学术声誉受损，更意味着实打实的个人经济损失。
03 追责正在进行
面对日益严峻的撤稿形势和科研经费浪费问题，中国的追责机制正在经历从「通报批评」到「多重惩戒」的转变。
在制度层面，2025 年 1 月 1 日起施行的新修订《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条例》明确规定，对科研诚信严重失信行为的个人和组织，将记入科研诚信严重失信行为数据库，实施联合惩戒。对于伪造、篡改申请材料等行为，可撤销原资助决定、追回已拨付资金；情节严重的，3 至 5 年不得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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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科研不端行为调查处理办法》第四十条进一步明确，涉及抄袭、剽窃、伪造、篡改的论文，可视情节轻重撤销项目、追回已拨付资金。
图片来源：国自然基金委官网
在执行层面，国自然基金委的处理力度在 2026 年显著加码。
2026 年 8 月 28 日最新发布的第 2 批「案件通报」中，31 起案件集中处理，26 个已获资助项目被撤销、经费全额追回，相关人员最长被禁止申请项目至 2033 年。其中多起案件的被处理人曾获「杰青」资助，涉及伪造篡改科研数据、数据微调及图片使用混乱等问题，处罚从取消申请资格 3 年到 7 年不等。
更值得关注的是，追责正在向「终身禁赛」发展。
根据今年初国家卫健委办公厅发布的《加强医学科研诚信专项治理的工作方案》，对存在从「论文工厂」购买论文、伪造论文数据、虚构评审人电子邮箱等行为者，10 年内禁止承担财政性资金支持科技活动；取消申请或申报科技奖励、科技人才称号、评审专家等资格；终止或撤销利用科研失信行为获得的财政性资金支持、相关学术奖励和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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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卫健委还明确将进一步拓展问题论文主动监测范围，把 Retraction Watch Database、PubMed 和 Web of Science 等国际平台纳入撤稿论文监测范围。这意味着在国外期刊被撤稿的数据将被自动抓取并推送至所在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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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诸多政策持续发力，高校也不敢马虎。随时开展自查，要求高校教师对撤稿论文清查上报，并提醒预防学术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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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追责仍面临现实困境。论文中统计出的 4780 万元是样本推演的估算值，远非国内各立项机构审计认定的实际损失。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版面费一旦支付给国际出版商，便几乎不可能追回。即使论文被撤稿，出版商也不会退款。交给「论文工厂」的费用更是无法追缴。
另外，撤稿论文带来的附加收益很难量化，也当然无从追回。基于撤稿论文获得的职称晋升，以及带来的薪资增长，还有人才称号带来的收益等，这些多数只能取消，无法追回。
04 科研人自保指南
面对掠夺性期刊的陷阱和日益严格的追责环境，每个科研人员都需要熟悉一些实用的自我保护知识。
投稿前查期刊
收到主动约稿邮件时保持警惕，尤其对那些用语泛化、过度恭维、承诺快速录用的约稿邮件，更应提高警惕。
检查期刊网站是否提供完整的编辑部信息、审稿流程说明和清晰的版面费标准。留意期刊是否被重要学术数据库收录，是否提供虚假的影响因子。
发现误投后及时止损
如果发现已投稿或已被录用的期刊存在问题，应立即采取行动。
核心原则是不签署版权转让协议，以书面形式要求撤回论文。如果已经支付费用，第一时间要求返还，并保留所有沟通记录。如果期刊已发表论文，可以要求撤稿并坚持其不再重新发表。如果期刊以法律诉讼相威胁，也不必害怕屈服，他们大多都是纸老虎。
主动撤稿的正确姿势
如果论文确实存在失误需要主动撤回，应遵循规范的撤稿流程。
通常需要提交书面撤稿申请书，注明论文题目、稿件编号、全部作者署名和撤稿具体原因，经全部作者亲笔签名、通讯作者确认并加盖单位科研管理部门公章后报送编辑部。对于在被举报前主动撤稿且未造成较大负面影响的，可以从轻或免予处理。
研究结论不可能永远正确。论文撤稿这一制度，从设计之初就是为了鼓励自我纠错，维护科学记录的完整性和科学发表的权威性。
科研经费来自纳税人，每一笔浪费都是对公众信任的辜负。
当一篇论文被撤稿，损失的不只是版面费，更是有限的科研资源、年轻学者的机会，以及整个学术生态的公信力。
正如论文作者所言，撤稿带来的是一种「三重失败」：科研诚信的崩塌、学术出版渠道的滥用、稀缺科研经费的浪费。
而当科研人员被迫在 publish or perish 的压力下不断奔跑时，真正需要反思的，或许是那个用论文数量衡量一切的评价体系本身。
参考资料：
1.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full/10.1002/leap.2102?msockid=0a6c67832bfc640f2865709e2a9a65ce
2.https://www.gov.cn/zhengce/zhengceku/202411/content_6986948.htm
3.https://www.nsfc.gov.cn/p1/2812/2815/65294.html
4.https://www.nsfc.gov.cn/p1/2812/2816/141045.html
5.https://www.nhc.gov.cn/qjjys/c100015/202602/bda1529ba6374c089f70c2a57d74e0a4.shtml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