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李建国,你给我听好了!这门亲事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我爸攥着旱烟管,站在堂屋正中间,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把碗往桌上一墩,梗着脖子顶回去:"她肚子里揣着别人的孩子,凭什么嫁给我?您让我娶个破鞋,您脸上好看?"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我左脸上,把我打得往旁边踉跄了半步。

我爸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都在抖:"你再说一遍试试?她叫周玉梅,是个教书的先生,你给我把嘴放干净点!"

周玉梅就站在厨房门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条洗了发白的围裙,一句话也没说。

那时候我根本没想到,自己后来会跪在她娘家的院子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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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建国,土生土长的清河湾人,那年二十六岁,在镇上的砖窑厂做工,一个月能挣八十块钱,在村里算是说得过去的收入。

我这个人,说好听点叫有脾气,说难听点就是轴,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妈走得早,是我爸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父子俩感情深,但也犟,两个人加在一起,那叫一个锅里容不下两把铲子。

我爸李德顺,那年五十八岁,种了一辈子地,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划破麻绳。村里人都叫他"老实头",不是说他傻,是说他这个人实诚,一辈子没走过弯路,也没占过别人一分便宜。就是这么一个人,非要逼着我娶个肚子里揣着别人孩子的女人。

周玉梅,我是见过的。

她在清河湾小学教书,教语文,据说是师范毕业,是村里少有的吃公家饭的人。我头一次见她是在村口的井台边,她正打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长得不算出挑,但眼睛好看,黑白分明,像两粒墨点子点在白纸上。

那时候我没往别处想,就当是村里的一个普通女人。

谁知道没过两个月,我爸把我叫进堂屋,把那件事说了出来。

"玉梅那孩子命苦。"我爸点上旱烟,慢慢说,"她跟镇上供销社的赵国栋处了两年对象,眼看着要结婚,那小子不知道招惹了哪路神仙,说是在外面有了别的人,把玉梅给甩了。"

我当时没说话,等着听下文。

"甩了就甩了,偏偏那肚子里——"我爸顿了顿,重重吸了口烟,"已经三个月了。"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把茶缸往桌上一放:"您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你大伯跟玉梅她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我爸看着我,"玉梅她爹找到你大伯,说这孩子如今在村里抬不起头,想给她寻个人家,让她体体面面地把日子过下去。"

"那也跟我没关系。"

"你今年二十六了,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给你说个媳妇,她走了也放心。"我爸的声音沉下去,"我看玉梅这孩子不错,能吃苦,有文化,不是那种烂人。"

"爸。"我把那个字咬得很重,"她肚子里有别人的孩子。"

"孩子生下来就是你们的。"

"那赵国栋那个王八蛋呢?他就这么算了?"

"他的事自有人收拾他,跟你没关系。"我爸把烟袋锅子在椅子腿上磕了磕,抬起眼睛看我,"建国,我就问你一句,你应是不应?"

我当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出了那句话。

然后就是那一巴掌。

打完之后,我爸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也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周玉梅从厨房门边悄悄退了回去,那条洗了发白的围裙,她一直攥在手里,也不知道是在等着帮忙做饭,还是被我们父子俩的动静给惊在了那里。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我爸把她请到家里来吃饭,是存了让我们见一面的心思。

结果这顿饭,就这么散了。

02

打那以后,我和我爸两个人冷战,屋子里跟结了冰似的,说话都带着刺儿。

我爸不再提这件事,但我知道他没死心。他开始往外跑,说是去地里,但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鞋底上没沾多少泥,倒是沾了不少话——我大伯两口子那边,玉梅她爹那边,来来回回地跑。

我不管这些,照常去砖窑厂上工,照常在工友里头打打闹闹。工友里有个叫方大壮的,跟我从小一起长大,什么话都能说,有一天收了工,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建国,你爸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听谁说的?"

"我妈。"方大壮掸了掸身上的砖灰,"你爸前两天去我家坐了大半天,跟我妈说了不少。"

我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周老师那个人我见过,"方大壮说,"你别看她现在这个境况,那是叫人给害了,不是她自己不检点。村里几个老婆子嚼舌根,说的那些话难听,但你得想想,她一个师范毕业的,在学校教书,好好的日子——"

"大壮。"我打断他,"你是来劝我的?"

方大壮嘿了一声,没否认:"你爸求我来的。"

我把烟抽了一半,捻灭,抬起头看了看天,说:"你回去告诉他,这件事我不松口。"

方大壮叹了口气,走了。

但事情没完。

没过几天,我大伯亲自上门了。

我大伯李德才,比我爸大两岁,年轻时候当过几年乡镇的会计,见识比我爸广,说话也更有分量。他坐在堂屋里,端着茶缸,也不急,就这么慢慢地喝。

我坐在对面,把腿搭在椅子横梁上,耷拉着眼皮。

"建国。"我大伯先开口,"你知道玉梅她爹是谁吗?"

"周老根。"

"嗯。"我大伯点点头,"你知道你爷爷那年在山里出事,是谁背着他走了二十里路送到镇上医院去的吗?"

我没吭声。

"就是老根。"我大伯把茶缸放下,"那年你爷爷腿折了,正值冬天,路上的雪积了尺把深,老根一个人,把你爷爷背在背上,走了整整大半天。你爷爷后来说,那是救命之恩。"

我盯着地面看。

"你爸这个人,"我大伯继续说,"你是了解的,他不是那种乱点鸳鸯谱的人。他看中玉梅,一是因为这层情分,二是因为他是真的觉得这孩子值得托付。"

"大伯,"我抬起头,"就算有这层情分,也不能拿我的婚事来还。"

"没人拿你的婚事还债。"我大伯看着我,"我就问你一句,你自己相不相中这姑娘?"

我一时语塞。

说相中,那是说不出口的,我跟她统共见过一面,能看出什么来。说不相中,其实也说不上,那个在井台边打水的女人,黑白分明的眼睛,我没细想过,但也没完全忘了。

"我不知道。"我最后说。

"不知道就是还有余地。"我大伯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建国,你去见见她,好好说说话,再做决定,成不成?"

03

我去见了她。

不是我自己主动要去的,是我大伯把地方定好了,说是镇上的国营饭馆,让我大妈陪着一起去,说这样像个样子。

周玉梅比我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没动。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比上次在井台看见的时候正式了一些,但还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叫人第一眼就记住了。

我大妈先过去说话,我跟在后面,在对面坐下。

"玉梅,这是建国。"我大妈招呼道,"你们年轻人说说话,我去跟服务员点几个菜。"说完起身走开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饭馆里安静,就我们两个人坐着,隔着一张方桌。

周玉梅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乱动,直接开口了:"李建国,你是不愿意的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你怎么知道?"我说。

"你进来的时候,脸上写着呢。"她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我,"我也不愿意。"

我反而被这句话噎住了。

"你不愿意?"

"对。"她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需要别人施舍,我的事我自己能应付。是我爸非要这样,我拗不过他。"

我把手搭在桌沿上,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委屈,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陈述,像她在课堂上跟学生讲一道题,讲完了,事情就是这样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说。

"我也不知道。"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但我想跟你说清楚,我知道外面怎么说我,我知道你们家是什么看法,我不想靠瞒着谁把这个婚结了,那对谁都不公平。"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赵国栋那边,你就这么算了?"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很快松开,说:"跟你没关系的事。"

"怎么没关系,要是我娶了你——"

"没有要是。"她抬起眼睛,"你不会娶我的,你刚才自己说了,不愿意。"

我被她这话堵得说不出来,偏偏她说得不蛮不横,就是这么平静,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让你搬也搬不动,绕也绕不开。

我大妈端着点好的菜单回来,见我们两个都不说话,尴尬地笑了笑:"菜点好了,你们先看看——"

"大妈,"周玉梅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去,"谢谢您的好意,我先回去了,学校下午还有课。"

说完对着我点了点头,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布包,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出门,看着她穿过饭馆玻璃,走上镇子的石板路,拐过墙角,消失了。

我大妈在旁边叹了口气,把菜单放下,也没了点菜的心思,只说了一句:"这孩子,心里头装着事呢。"

我没说话,盯着那个她消失的墙角,想着她刚才说的话——"我不需要别人施舍。"

那天回去以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我爸从地里回来,看见我坐在那里,也没问,只是在我旁边的石墩上坐下,装了一锅烟,慢慢抽。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开口。

天擦黑的时候,我爸把烟袋锅子在石墩边敲了敲,站起来,说了一句:"灶上温着饭,你去盛。"

就这一句。

我坐着没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爸,这件事,我再想想。"

我爸背对着我,顿了顿,没回头,进屋去了。

04

我想了大概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村子里的闲话像长了翅膀一样到处飞。有人说周玉梅这是找个冤大头来背锅,有人说李德顺把儿子往火坑里推,还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赵国栋怎么始乱终弃,越说越邪乎,仿佛他们都亲眼见着了一样。

我在砖窑厂上工,工友里有几个嘴碎的,有一天故意在我跟前提起来:"建国,听说你家要娶周老师?那女人——"

我抄起手边的砖,扔到他脚跟前,没打着人,但把他吓了一跳。

"再说一个字试试。"

那人讪讪地走了,此后再没人敢在我面前嚼这个舌头。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明明我自己也说过那两个字,但从别人嘴里听见,就是堵得慌。

后来有一天傍晚,我在村口碰见了周玉梅。

她是从学校方向来的,抱着一摞书,走路有些慢,大概是因为肚子的缘故,虽然还不显,但那摞书抱着吃力,压得她腰往后仰。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走过去,把书从她手里接过来,说了句:"给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没拒绝,就这么让我接了过去。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快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先开口:"你想好了?"

"还没。"

"那你帮我拿书做什么?"

我顿了顿,说:"顺路。"

她轻轻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到了岔路口,把书接回去,点了点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在饭馆说的那句话——"我不需要别人施舍。"

那个晚上回到家,我爸已经睡了,堂屋的灯没关,桌上摆着一碗盖着盘子的饭,是给我留的。

我把饭吃了,碗筷收了,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推开我爸的房门,站在门口说:"爸,这件事,我答应了。"

黑暗里,我爸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想好了?"

"嗯。"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气,我爸说:"去睡吧。"

就这三个字,但我听见他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那声音我从小就熟,那是他睡踏实了才有的动静。

婚事定得很快,两家商量了一个月,把日子定下来,彩礼、酒席,按着村里的规矩来,不隆重,但也不寒酸。

我妈留下来的那对银镯子,我爸找出来,说是当见面礼,让我拿去给她。

我去周家的时候,周玉梅她爹周老根开的门。他是个沉默的老头,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见到我,把我让进门,喊了一声"玉梅",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去,再没多说什么。

周玉梅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手里拿着的那个小布包,眼睛停了一下。

"我妈留下来的。"我把布包递给她,"我爸说让你拿着。"

她接过去,展开布包,看了一会儿,把镯子重新包好,抬起头看我:"你这次是真的想好了,还是被你爸逼的?"

"都有。"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布包放到桌上,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也跟你说实话,我嫁给你,不是因为我看上你了,是因为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我知道。"

"那我们彼此说清楚了。"她把布包拢到手边,没再多说,转身去倒水。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那摞书,以后别一个人抱了,叫人帮你拿。"

她端着水杯回来,在我面前放下,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我没看真切,不确定算不算笑。

05

婚礼那天,天气不坏,晴了半天,下午起了点风。

村里来了不少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酒席,说的话我大半没听进去,就知道坐在那里,端着杯子,有人过来敬酒就喝一口,没人来就发呆。

周玉梅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是她妈给做的,新的,但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不是缎面,村里条件就是这样。她头上插了一朵绢花,坐在新房里,背挺得很直,任凭邻居家的女人们进来进去说东说西,她只是笑,不多话。

我表弟来敲我:"哥,你新媳妇长得不赖啊。"

我剜了他一眼,没说话。

到了晚上,人都散了,我喝了不少酒,脑子里有点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树梢上,清亮亮的。

我大妈从新房方向出来,拉住我,压低声音:"建国,你进去,好好的,知道吗?她那情况,你别让她受委屈。"

"我知道。"我说,"大妈你去歇着吧。"

我大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新房是堂屋右边那间,平日我住的东厢房腾出来做了新房,两间屋子中间有道门,平时用布帘隔着,里间放了婚床,外间摆着书桌和椅子,算是有个分隔。

我推开门进去,周玉梅坐在里间床沿,已经把头发散开了,那朵绢花放在梳妆台上,听见动静,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屋子里点着两根红烛,火苗在风里轻轻抖。

我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酒意上来,脑子里那股子气还没散。想到今天来吃酒的人里头那几个背地里的眼神,想到村口那几句嚼不烂的闲话,想到这门婚事从头到尾我都没怎么痛快过——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想的要难听:"你把心放肚子里,我不会亏待那个孩子,但你别想着我跟你能一条心,这门婚事是我爸的意思,不是我的。"

布帘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她的声音传过来,平平的。

"还有,"我说,"你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但往后的日子,你得守规矩。"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也知道刻薄,但那股子气就是按不住。

布帘没动,她没出声,就这么受了,连一个字都没有回。

红烛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布帘的影子打在墙上,晃了一晃,又静了。

那一夜,我睡在外间的椅子上,她睡在里间,谁都没再开口。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周玉梅是个极少说话的人,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从不抱怨,也从不多问我什么。饭做好了叫我一声,我没应就搁在锅里温着,等我去盛。

我爸对她倒是不错,会帮着搬重的东西,会提醒她天冷加衣裳。有时候我不在家,父女俩在院子里坐着能说上半天的话,我偶尔远远看见,我爸脸上有我久违了的笑容。

但我和她之间,像是两根平行的线,各走各的,搭不上头。

我知道村里还是有闲话,有人说我娶了个拖油瓶,有人说那孩子将来不知道像谁,说得难听极了。当着我的面没人敢说,背地里的事我管不了,也懒得管。

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显,走路越来越慢,但还是坚持去学校,学校里的孩子喜欢她,有时候放学了还舍不得走,围着她叽叽喳喳的。我有一次去镇上办事,远远看见这一幕,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有一天我下工回来,在门口碰见了她,她刚从学校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叠卷子。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随口问。

"班上有个学生,回家的路滑,我送了他一段。"她说,把布袋往手腕上换了个位置,"你吃饭了吗?我灶上热着。"

"没。"

她把布袋放下,去厨房盛饭,我洗了手坐在堂屋,听见锅勺的声音,还有灶里柴火偶尔噼啪一响。

饭端上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上有道细细的红印,是被什么烫了的。

我开口问了一句:"烫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事,油溅的,不碍事。"

说完转身回厨房去了,连多解释一句都没有,就好像被烫了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低头吃饭,那道红印压在心口,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有些堵。

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了将近一个月,她娘家那边托人带话,说让我们回门。

我爸嘱咐了我好几句,说去了要懂礼数,不能给周家人甩脸子,我一一应了。

那天清早出发,我骑自行车,她坐在后座,带了点心和两匹布料,是给她爸妈的。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风有点大,她用手压着发,坐在后座上,背挺得很直,也不扶我的后衣襟,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坐着,好像我是个车夫,她是个搭车的路人。

到了周家,周老根开门,见着我们,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侧身把我们让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这时候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的,但地上扫得干净,连片叶子都没有。

她妈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是个圆脸的妇人,头发花白,见到周玉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嘴里说个不停:"瘦了,脸色不好,睡得可好?吃得可够?冷不冷?"

"妈,好着呢,你别担心。"周玉梅应着,声音比在我们家时柔和了许多,整个人都松开了,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劲儿。

我跟周老根在院子里坐,他搬了两个小马扎,倒了碗热水递给我,就这么坐着。他是个话少的人,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嗓子沙哑:"建国啊,玉梅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不是个让人操心的,就是命里头遇了些坎。"

他停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说:"往后的日子,就靠你了。"

我握着那碗热水,点了点头,没说出别的话来。

午饭是她妈掌勺,几个家常菜,但做得用心,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比我们家的还丰盛。

周玉梅帮着她妈端菜盛饭,在娘家的她,话明显多了,和她妈说着学校里的事,说班上哪个孩子聪明,哪个孩子淘气,偶尔笑一下,不大,但是真实的,不像在我们家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弧度。

我第一次见她这样。

饭吃到一半,她妈往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周玉梅说:"妈,我够了,你自己吃。"

她妈没撒手,硬塞到她碗里:"你如今是两个人,得吃。"

周玉梅没再推,低头吃了。

那一筷子红烧肉,不知道怎的,看得我眼皮往下沉。

吃完饭,她妈把周玉梅拉进里屋说话,我和周老根在院子里坐着消食,两个话少的人坐在一起,沉默反而显得自然。

我起身想活动活动腿脚,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经过里屋窗口的时候,窗扇开着一条缝,里面的声音飘了出来。

我脚步放慢了。

"妈,我没事,你别这样。"

"你脸上写着呢,我生的我还不知道?"她妈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待你不好?"

"没有,日子过得下去。"

"玉梅,你跟妈说实话——"

"妈,"她打断了,声音很平,但底下压着什么,"我说过得下去就是过得下去,你跟我爸别替我悬心,我看着难受。"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她妈低低的抽泣。

"你爸昨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说是对不住你……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我起来找他,他眼睛都是红的……"

"妈。"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了点她平时从没有过的哑,"你告诉我爸,我好着呢,让他别这样。"

我站在那里,枣树的影子打在地上,风把树枝吹得轻轻晃,影子跟着碎了又聚。

我没动,站了很久。

下午告辞的时候,她妈一直把我们送到院墙门口,拉着周玉梅的手不撒,眼睛红着,反复说:"得空就回来,别让我们挂念。"

"妈,知道了,你进去。"

她妈这才松了手,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走远。

我把自行车推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周老根站在她妈旁边,低着头,肩膀有点塌,那个沉默的老头,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好多岁。

我没说什么,把车蹬起来,往回走。

回去的路顶着风,有一段土路翻浆了,轮子陷进去,我跳下来推车。

"我下来走。"她说。

"坐好别动。"

她没再说话,坐着由我推过那段烂路。上了石板路,我重新骑上去,风还是顶着,吹得耳朵发凉。

走到村口老槐树那里,天色沉下来了,炊烟从几家屋顶飘起来,随风散开,混着柴火的气味。

我忽然开口,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你妈哭了。"

"嗯。"

"她担心你。"

"她一直都担心我。"

我把车踩稳,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说,就这么一路骑回了家。

进了院子,我爸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见我们回来,抬起头问了声"吃好了没",目光在周玉梅脸上停了一下,没多说什么。

晚上吃了饭,我爸早早去睡了,周玉梅去灶房收拾碗筷,我坐在堂屋,听着里头水声叮叮当当的响。

我坐了有一阵,那个下午隔着窗缝听来的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

"他待你不好?"

"没有,日子过得下去。"

她回护得那么快,那么平,像是不假思索的。

但我新婚那晚说的那些话,我自己清楚是什么东西,那哪里叫"过得下去",那分明是我摆着脸子给她看,让她知道这门婚事我有多不甘愿。

我在堂屋里坐着,越想越有些坐不住,起了身,脚步往新房方向走,到了门口,站住了。

灶房里水声还响着,她还没过来。

我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压着几沓教案,教案底下,露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铁皮盒子。

盒子上没有锁,只绕着一根细棉绳,绳结打得很紧,看得出来系的时候用了力气。

我的手指碰到那根棉绳的时候,莫名地停了一下。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个盒子里,藏着我一直没弄明白的那个答案。

我解开棉绳,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我拿起最上面那一样,慢慢展开。

东厢房的光线很暗,我凑近窗口才看清楚上面的字。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那张纸的右上角,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