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则得,多则惑。”
- ——《老子》
换季整理衣柜那天,我又把那件灰开衫拿出来了。羊毛的,买了得有六七年,袖口松了,下摆起了一层小毛球,去年一整个冬天我一次没穿过。我拎着它站了半分钟,脑子里过了几个念头:料子还挺好的;万一哪天配衬衫穿呢;当时买的时候也不便宜。然后我又把它叠回去,塞进了柜子最底下。
这个动作我做了不止一回。每年换季都拿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
有意思的是,同样一件开衫,要是挂在商场货架上,打三折我大概都不会伸手。袖口松成那样,毛球起成那样,我摸一下就得放回去。可它一旦在我柜子里待了几年,我对它的评价就悄悄变了。它好像自动升了一档,从“一件旧衣服”变成了“还能穿的好东西”。
那天我没急着收手,坐床沿上想了一会儿。我想起前年搬家,朋友来帮忙,从厨房翻出我一个旧保温杯,杯盖的胶圈都发黄了。她举起来问,这个还要吗。我几乎是抢回来的,说这个保温好着呢。她走了之后我把杯子洗了洗,放回橱柜。然后接下来一年,我一次没用过它。喝水有别的杯子,出门带水瓶。它就那么在橱柜里站着,占一层地方。
我留着它,不是因为我用它。是因为它已经是“我的”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我原来一直觉得,我舍不得扔东西,是因为念旧,或者因为节俭,或者因为“说不定哪天用得上”。这些理由听着都挺正当。可仔细一核对,站不住。那件开衫,如果现在让我掏钱买,我不买。那个保温杯,如果摆在店里,我不挑。它们的“价值”,只在我已经拥有它们之后才出现。换句话说,让它们显得珍贵的,不是它们本身,是“在我这儿”这件事。
再往深想一层,这事不只发生在衣柜里。我有一份干了很久的兼职,钱不多,来回路上耗时间,我年年说要不别干了,年年又接着干。理由也是那一套:都做了这么久了;丢了可惜;万一以后还用得上这层关系呢。可要是现在有人拿同样的条件来找我,让我从头接,我八成会说不。我舍不得的,可能不是那份活,是“我已经在里面”的这点分量。
想通这个之后,我没一下子变成扔东西很利索的人。我还是会犹豫。但我换了个问法。再拿起那件开衫,我不问“它还有没有用”,我问“如果它不在我柜子里,我现在会花钱把它买回来吗”。答案是不会。我就把它放进捐赠袋了。放进去的时候心里还是抽了一下,但也就一下。那个保温杯后来也处理了。柜子空出一格,我站着看了会儿,觉得那格空着挺舒服。
上礼拜我妹来家里,翻我柜子借衣服,拎起一条围巾说姐这个你还要吗,挺旧的。我张嘴那句“还能戴”都到嘴边了,咽回去了。我说你拿走吧,我去年没戴过。她高高兴兴围上走了。我关柜门的时候想,那条围巾在她脖子上,大概比在我柜子里有用。东西是这样,有些别的事,好像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