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张爱玲在拉德克利夫研究所做了一场演讲。她没有谈自己的小说,而是从翻译史切入,追问一个问题:中国文学走向现代的过程中,中西之间到底理解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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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结论并不乐观——“到目前为止,西方对中国的看法和中国对西方的认识一样,固定而狭隘。”翻译成果没有达到早期期待。

林纾的文言译本:黄金时代,也是改写

演讲从林纾讲起。林纾不懂英文,由魏先生口述,他用文言转写,译出狄更斯、司各特、福尔摩斯等作品。译文中删去了铺陈、夸张和絮叨。

Arthur Waley(阿瑟·韦利)甚至认为,狄更斯被改得更好。张爱玲引述的说法是:狄更斯不可避免变成了一个很不一样的作家,而且变得更好了。

这类译本商业上成功,但严格说更像改写。她指出,这既是晚清向外探索,也是逃避现实的双重心态。

五四之后:翻译解放了,选择却收窄了

五四白话文运动结束了“隔两层”的翻译——把外语译成一种已不再口头使用的语言,那种费劲的做法结束了。《新青年》1915年后提倡白话,译介易卜生、马克思、罗素、杜威,个人主义与家族制度的冲突成为青年议题。

1921至1932年,《小说月报》大量译介俄国与东欧文学。但随后日本侵华、经济大萧条与左转,让译介选择收窄。《红与黑》、莎士比亚等译介反响有限,俄国作家成为少数被保留的选择。

演讲还提到宋春舫的戏剧改革:他推崇结构严密、出人意料的转折与震撼落幕,认为中国戏剧复兴要以此为范本。张爱玲指出,中国戏曲是戏剧、音乐舞蹈与杂技的综合艺术,没有鲜明集中的戏剧高潮,所以“先有一样东西,才能谈得上超越”。曹禺在30年代受奥尼尔与弗洛伊德学派影响。

《红楼梦》的现代性,与续书的盲点

谈到《红楼梦》,张爱玲认为它的现代性来自反复改写与越界处理:男主人公家道中落后因反对科举而无路可走;丫鬟与戏子的关系挑战18世纪道德。

后三分之一非原作,人物、情节接不上,读者因续写枯燥而长期未察觉。她的判断是,这部小说远远走在时代前面,不光超过当时的中国人,也超过现在的中国人,没有得到应有的理解。

最后落到技术难题:人名音译让西方读者混淆人物,罗马字母拼写存在“不知道怎么念”的问题,简化字与拼音化推广有限;科举废除后教育成本上升,经典阅读又常借电影改编建立参照。

这些条件叠加,构成了中西互识的狭窄。语言改革本身,也没有自动解决理解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