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蔡建军一脚踹开车间门,铁皮门撞在墙上“哐”的一声,满车间的机油味都跟着震了震。

“周光赫!大领导在办公室等你!”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吼,连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我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铁屑还沾在袖口上。

胡强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整个车间安静得能听见车床空转的嗡嗡声。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七天前沈梦婕没了影,灶膛里烧了半宿的纸灰还在,箱底那张旧照片被我翻出来又放回去。

大领导找我?

我一个修农机的,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厂长。

除非,跟沈梦婕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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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梦婕是七六年底嫁给我的。

那年我二十三,在公社农机厂当工人,一个月挣十八块五。

她是下放到我们大队的知青,住在村东头仓库改的知青点,跟另外三个女知青挤一块。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打谷场上,她扛着麻袋往拖拉机上装粮,个子不高,劲不小,头发用根红头绳扎着,脸上汗津津的,不像别的知青那样叫苦。

后来接触多了,知道她话少,干活不惜力。

村里妇女们背地里议论,说这姑娘怪,从不提家里的事,逢年过节别人往家写信,她也不写。

有人问起来,她就说“家里没人了”。

说得淡淡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七六年秋天,她发高烧,在知青点躺了两天没人管。

我娘熬了碗姜汤让我送过去,她烧得迷迷糊糊,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喝完汤她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一眼让我心里扎了根。

后来处了半年,我跟她说想娶她。

她愣了很久,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火苗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以为她要拒绝,结果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行。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娘家没人了,以后也没有。你别问。”

我没问。那时候觉得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还管她娘家有没有人。

婚后的日子过得紧巴,但不缺暖。

沈梦婕会过日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缝缝补补从不嫌烦。

冬天我下班回来,被窝让她用盐水瓶子灌了热水焐好了。

夏天热得睡不着,她就坐床边给我扇扇子,一扇就是半宿。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她坐着打盹,手里的蒲扇还在一下一下地摇。

七九年有了儿子,取名周念安。

沈梦婕对孩子耐心得出奇,孩子哭闹,她抱在怀里轻轻晃,嘴里哼着一支我从没听过的调子,哼着哼着自己眼圈就红了。

我问她哼的啥,她说:“小时候听的,记不全了。”

问是谁哼的,她就不说话了。

这么些年,她唯一一次提到家里,是有回我娘问起来,说孩子都三岁了,总该给姥姥姥爷报个信。

沈梦婕手里的碗“啪”地磕在灶台上,碎了一角。

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头被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她像没感觉似的,只说:“没人了,报什么信。”

我娘后来跟我说,那闺女心里有事,别逼她。

我确实没逼过。

日子就这样过,也挺好。

厂里工友胡强总说我命好,娶了个贤惠媳妇。

我笑笑,心里也这么觉得。

虽然她有时候坐在门槛上发呆,望着远处出神,一坐就是半个钟头,但谁没个心事呢。

只是没想到,她的心事这么大。

02

八三年开春,事情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我下班回来,远远就看见沈梦婕坐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封信。

灶膛里火苗蹿得老高,她往里面一张一张地递纸,烧得满屋子都是纸灰味儿。

我推门进去,她手一抖,最后那张纸没递进去,迅速攥在手心里,塞进了裤兜。

“谁来的信?”我问。

“没谁。”她站起来拍裤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头微微发抖,“烧点没用的东西。”

我没多想。那阵子平反政策下来,村里好几个知青都在活动回城的事,有门路的早走了。我以为她也收到了什么通知,不愿意提。

那晚她没怎么吃饭,给孩子喂了饭就坐在灶台前,盯着灶膛里的余烬发呆。

我喊她睡觉,她嗯了一声,却没动。

半夜我醒过来,身边是空的。

披衣服起来一看,她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根柴火棍,拨弄着灶膛里早已熄灭的灰。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白得吓人。

“咋了?”我问。

“没事。”她还是这两个字,“你睡吧。”

我困得厉害,回屋躺下了。

迷迷糊糊中听见灶膛那边有轻微的响动,像是她在翻什么东西。

再醒来天已大亮,灶膛里只剩一捧冷灰。

桌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粥,旁边没有筷子。

沈梦婕的衣服还在柜子里,几件常穿的不见了。

孩子坐在床上揉眼睛,哭着喊妈妈。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人走了。

屋里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

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梳子,一面小圆镜,都没了。

柜子底下有个旧木匣子,以前她从不让碰,我拿起来一看,匣子没锁,里面是空的,只在底部留了一层薄灰,能看出原来放过什么东西,四四方方,像个本子或者信封。

我不死心,又把床板掀了,墙角的砖头也抠了几块。最后在箱子最底下那层,手够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旧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发黄了。

上面是个梳两条辫子的姑娘,站在一栋二层小楼前,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笑得腼腆。

那眉眼,是年轻时候的沈梦婕,又不太像。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都洇开了些,但还能看清:“沈梦婕,1970年摄于省城。”

省城。1970年。

我拿着照片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结婚七年,她跟我说家里没人了,跟我说是本地人,跟我说从小在乡下长大。七年,她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孩子还在哭。我把照片揣进兜里,出去找村支书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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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承在村部抽旱烟,听我说完,烟锅子在桌上磕了好几下。

“知青档案里咋写的?”我问。

他翻了好一会儿,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当年知青插队的登记表,沈梦婕那张已经发黄了,字迹倒是清楚:姓名沈梦婕,年龄十六,家庭住址省城某某路,家庭成员一栏填的是“父故,母在”。

具体门牌号被墨水涂掉了,涂得严严实实,对着光都看不出来。

“这谁涂的?”我问。

许承眯着眼看了半天:“像是她自己涂的。当年知青来的时候,登记表都是自己填,填完交给我。这涂改痕迹一看就是原笔。”

“她为啥要涂?”

许承把烟锅子往桌上一搁:“小周,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那几年下放的知青,家里有问题的,都恨不得把自己写成孤儿。你媳妇填表的时候是七〇年,那阵子……你懂的。”

我懂。

七〇年,运动正紧的时候。

省城来的,父亲已故,母亲情况不明,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被送到全省最偏远的公社插队,一个人都不认识,什么都不敢说。

我忽然想起她刚来时候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干活从不抬头,有人问家里情况就低着头走开。

“那地址能查吗?”我问。

许承摇头:“省城那条路我听说过,是机关大院那片。具体哪家,涂成这样,查不着。”

我从村部出来,日头正烈,晒得地面发白。胡强正好骑车从厂里回来,看见我就喊:“光赫!你媳妇找着没?”

我摇头。胡强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有个表舅在省城邮局干活,你要不要托他打听打听?只要有名字和大概地址,能查到那一片的住户。”

我想了想,把那张照片掏出来给他看。

胡强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眼睛瞪大了:“省城XX路?那一片全是省里的机关宿舍,住的都是当官的。你媳妇……什么来头?”

“不知道。”我收起照片,“你帮我问问。”

胡强办事利索,第三天就托他表舅问到了。那天晚上他跑到我家,关上门才开口:“光赫,你坐稳了。”

我坐在板凳上,看着他。

“那一片住的人家不多,你媳妇家那个门牌号,对得上一个姓沈的。她父亲叫沈志远,以前是省里某个部门的副职,运动一开始就被打倒了,后来人没了。她母亲叫沈月仙,去年刚恢复工作,现在在省里一个部门当负责人。”

胡强咽了口唾沫,接着说:“还有,你媳妇不叫沈梦婕。那是她自己改的名,她原名叫沈梦琪。她还有个弟弟,叫沈梦远,现在也在省城,据说在机关里做事。”

我听完,脑子里嗡嗡响。

沈月仙,省里的负责人。

沈志远,以前省里的官。

沈梦远,机关干部。

沈梦婕,省城高干的女儿,瞒了我七年,生了孩子,过了七年穷日子,然后一封信就把她叫走了。

她为什么要瞒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胡强拍了拍我的肩膀:“光赫,这事……不好办。那种人家,咱高攀不起。”

我没说话,把照片折好揣回兜里。孩子从里屋探出脑袋喊爸爸,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闻到他身上有股沈梦婕给他擦的雪花膏味儿。

“爸爸,妈妈啥时候回来?”

“快了。”我说。自己都不信。

04

第二天一早,厂里刚开工,蔡建军从办公楼那边大步流星走过来。

他平时挺沉稳一人,那天步子急得跟救火似的,老远就喊:“周光赫!来我办公室一趟!快点!”

我放下扳手,擦了把手。胡强在旁边挤眉弄眼,意思是你媳妇的事有信了。我跟着蔡建军进了办公楼,上二楼,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屋里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说老太太也不准确,六十来岁的人,穿一身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皱纹不多,眼睛很利。

她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

蔡建军给我搬了个凳子,自己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你是周光赫?”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是。”

“我是沈梦婕的母亲,沈月仙。”

虽然胡强已经打听出来了,但听她亲口说出来,我心里还是猛地沉了一下。

我仔细打量她,眉眼之间确实有沈梦婕的影子,特别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一眨不眨。

“梦婕在哪儿?”我问。

沈月仙没有回答。她放下茶杯,从旁边的黑色皮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看看。”

我拿起来,是一份离婚申请。

抬头写着“申请人:沈梦婕”,下面是几行铅字,大意是双方感情破裂、自愿离婚云云。

最底下有签名,我认得那字迹,是沈梦婕的笔迹,我看了七年,不会认错。

“她签了。”沈月仙说,“你签不签?”

我把纸放回茶几上,问她:“她人在哪儿?”

“省城。她不想见你。”

“不想见我还是你不让她见?”

沈月仙的眼睛眯了一下,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你们不合适。当年她下放到你们那儿,是迫不得已。现在政策变了,她该回到她该在的地方。”

“该在的地方?”我站起来,“她该在的地方就是这村里,是我周光赫的媳妇,是周念安的妈。七年了,她在这儿生了孩子,过了七年,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

沈月仙也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压人。她拿起那张离婚申请,重新放在我面前。

“签不签随你。但我要告诉你,你拖着她,对她没有任何好处。你自己想清楚。”

她拿起皮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住省城XX路XX号。你要是想见她,可以来。但见了也是一样的结果。”

门开了又关上。蔡建军探头进来,看我坐在凳子上发呆,小声问:“咋了?”

我把那张离婚申请折起来揣进兜里,上面沈梦婕的签名朝着里面。我说:“厂长,我请几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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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带着念安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到省城。

孩子没出过远门,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问妈妈在哪儿。我说快了。他说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没回答,把他搂紧了些。

省城比我想的大得多,到处都是楼房和汽车。

我按地址找到XX路,是一片灰墙红瓦的院子,门口有站岗的,问我找谁。

我说找沈梦婕。

那人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年轻人,三十来岁,戴眼镜,穿中山装,文质彬彬。

“你是周光赫?”他问。

“我是沈梦远,梦婕的弟弟。”

他看了看我身边的念安,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站起来对我说:“跟我来吧。”

他领我们穿过院子,进了一栋小楼。客厅不大,摆着布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面容严肃。我猜那是沈志远。

沈梦婕从里屋走出来。

她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尖了,手上戴着块我从来没见过的女士手表,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和村里那个挽着裤腿下地干活的女人简直不是一个人。

看见我和念安,她愣在门口,眼圈一下就红了。

念安挣脱我的手,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妈妈!”

她蹲下来把孩子搂在怀里,脸埋在孩子的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出声。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沈梦远给我倒了杯水,轻声说:“坐吧。”

过了一会儿,沈梦婕站起来,拉着念安的手,看着我。她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还是那句话:“你回去吧。”

“回哪儿?”我问。

“回村里。念安你带着,我……”她低下头,“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

她没回答。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月仙走下来,站在楼梯口,看着我们,不说话,但那种压迫感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念安躲到沈梦婕身后,偷偷看她。

沈月仙开口了:“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周光赫,你坐。”

我坐下了。

沈月仙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沈梦婕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低着头。

沈月仙说:“当年梦婕的父亲被隔离审查,我下放干校,两个孩子没人管。梦婕十六岁,自己要求去最远的地方插队,为的是不连累我和她弟弟。她改名换姓,跟家里断了联系,这些你应该能理解。”

我没说话。

“现在她父亲平反了,组织上给了结论。我的工作也恢复了。梦婕作为干部子女,组织上有安排,她要回省城工作。你是个工人,你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了。”

“共同语言?”我笑了一声,“她嫁给我七年,给我生了孩子,过了七年日子,现在你说没有共同语言?”

沈月仙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现实。你非要让她留在农村,对你有什么好处?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对孩子更没好处。你想想,孩子以后上学、工作,在省城和在农村,能一样吗?”

我看向沈梦婕。她始终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指甲掐得发白。我问她:“梦婕,你自己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还是那句:“你回去吧。”

我的心凉了半截。

06

沈梦远把我拉到院子里,递了根烟。我不会抽,接过来捏在手里。

“我姐不容易。”他说,推了推眼镜,“当年她走的时候,我十二岁,她十六。她把家里仅有的二十块钱留给我,自己揣着五块钱去了插队的地方。那些年她从不跟家里联系,怕连累我们。后来她跟你结婚,也是自己拿的主意,没跟家里说。”

“那现在呢?”我问,“现在政策好了,你们就想起她了?”

沈梦远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觉得亏欠她,想补偿。但补偿的方式……我也觉得有问题。可我劝不动我妈。”

“你姐呢?她自己愿意?”

“她不愿意。”沈梦远压低声音,“可她不敢说。我妈跟她说,如果她不回来,我爸的平反文件就作废,我的前途也保不住。你知道我妈这个人,她说到做到。”

我攥紧了拳头。

沈梦远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周大哥,我佩服你。我姐嫁给你这些年,苦是苦,但我知道她心里踏实。可我妈这一关,过不去。她太强势了,我们家没人能拗得过她。”

我回到屋里,沈梦婕正抱着念安坐在沙发上,孩子已经睡着了。她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跟我说实话。”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到底想不想回去?”

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沈月仙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说:“梦婕,时间不早了,让他们走吧。明天还要去组织部报到。”

沈梦婕站起来,把念安递给我。

孩子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妈妈,她亲了亲孩子的脸,眼泪滴在孩子的衣服上。

她把我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小声说:“这个你拿着,别让我妈看见。”

我捏了捏,像是钱。

“你拿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厉害,“带念安回去,好好过。别等我了。”

她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念安醒了,看见妈妈走了,哇地哭出来。

沈梦婕没有回头,上楼去了。

沈月仙站在楼梯口看着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抱着孩子出了那栋小楼。

省城的晚上,路灯黄黄地照着,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站在路边发呆。

念安哭累了,趴在我肩膀上抽噎。

我摸了摸口袋,那张离婚申请还在,沈梦婕的签名朝里折着。

我没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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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村后我把念安送到我娘那儿,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烟。我不会抽,呛得眼泪直流,还是一根接一根地点。

三天后的傍晚,我从厂里回来,远远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瘦瘦的,穿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是沈梦婕。

她没有看见我,站在树下望着村子里面。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娘正带着念安在院子里玩,孩子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窝,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沈梦婕就那么站着看,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走到她身边了,她才察觉。看见我,她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回来了。”我说。

“我来看看念安。”她的声音很轻,“马上就走。”

“去哪儿?”

“回省城。明天我妈要带我去见组织部的领导。”

我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树下,晚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念安的笑声传过来,清脆得很。沈梦婕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去河边走走吧。”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河边有条土路,两边是刚返青的麦田。夕阳把麦苗照得金灿灿的,田埂上有几只麻雀在啄食。我们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开口。最后还是她先说话。

“光赫,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个。”

“你让我说。”她停下来,看着河面。

河水缓缓地流,映着天边的晚霞。

“我妈说,如果我不回去,我爸的平反文件就要作废,我弟的前途也保不住。她还说,如果我不离婚,念安以后上学、当兵、找工作,政审那一关都过不去。”

“就为这个?”

“不全是。”她低下头,“我承认,我也怕。那些年我过怕了。我爸被带走那天,我躲在门后面,看见他被人按着头往车上推,我妈在后面追,被人一把推开,摔在地上。那年我十二岁。后来我去插队,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就怕再被人盯上。光赫,我跟你过的这七年,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日子。可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等她缓过来,问她:“那你自己的打算呢?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看着河面,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想带念安来省城。你来不来?”

“我去省城能干啥?修一辈子农机?”

“你可以学别的。”

“我三十一了,学什么?梦婕,我在村里有地有房有工作,去了省城我什么都不是。你让我靠你妈养着?我周光赫丢不起这个人。”

她沉默了。晚霞一点点暗下去,河面上起了薄雾。远处村里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念安的笑声已经听不见了。

“那就是没得选了。”她最后说了一句。

“你选你妈,还是选我和孩子?”我问。

她没有回答。蹲在河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过身用力一甩。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五六下,最后沉下去了。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明天我回省城。”

“嗯。”

“念安……你好好带。”

她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我娘家的院子。

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念安的小影子。

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那天晚上她住在村东头原来知青点的空房子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她,门开着,人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百块钱和一张纸条,写着:“给念安上学用。”

我把钱和纸条收好,那三百块钱一直没动,压在柜子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