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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真实的人送进土里,把破碎的心拼起来,把活人的思念翻译成一块石头、一束花、一个可以跪下来哭的地方。

配图 | 《三悦有了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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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骨灰,是在一个21岁男孩的下葬仪式上。

在那之前,我和大部分人一样,被电视剧骗了很多年,以为骨灰是细腻的白色粉末,手一扬就随风散了。真正的骨灰是一块一块的,淡黄色,像烧过头的石灰岩,带着某种粗粝的、拒绝被美化的事实感。

男孩的父亲买了个很大的骨灰盒,六七十公分长,远远超出墓穴的标准尺寸。可吉时已到,来不及换了。风水先生只好建议,把骨灰倒出来,用白布包着下葬。

父亲捧着骨灰盒,慢慢倾倒。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那些淡黄色的块状物落进白布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雨点砸在干裂的泥土上。我站在两米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重量:一个活生生的人,到最后,只剩下这么一捧。

那是我卖出去的第一块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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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学读的是新闻,填志愿那天给自己立了四条规矩:不务农、不从政、不行医、不教书。那时候我想着,以后不是名记就是主编,听起来特别有前途。

2017年,我本科毕业后,看到一条招聘广告说五险一金、双休就投了简历,面试时才知道我投的是殡葬公司的企划岗位。通过面试官的简单介绍,我大概对该公司有了初步了解:不到一平米的墓地均价6万—7万。嗯,听上去挺有“钱途”的。

面试官问我怕不怕,我硬着头皮答了一句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在装的话:“怕是心头怕,胆子要放大。”

两轮面试后,我被录用,就此从“记录真相的人”,变成了“送人最后一程的人”。

入职后我才知道,自己进的是殡葬行业某龙头企业新设的分公司。龙头企业意味着,无论运营体系、服务流程、产品标准还是人员体系,都是业内标杆。以我那份平平无奇的简历,若换个行业,肯定进不了这样的公司。

可麻烦也接踵而至,分公司是一张白纸,我得从头开始,一砖一瓦地垒。整个公司负责企划工作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不仅要负责写公司简介、项目材料、领导发言稿,还要包揽摄影、摄像、平面设计、广告物料制作,以及活动策划、营销策划,甚至兼职部分行政工作。

做一张简单的产品单页,得从拍摄产品开始,白天,我拍摄着一块块冷冰冰的墓碑、一个个黑黢黢的骨灰盒、一间间冷清清的灵堂,晚上回到家,我还要对着这些看着瘆人的照片一张张精修,饱和度拉高一点,亮度再调低一点,这样就看起来没这么渗人了。

工作很多,我的进步也很大。但我那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迟迟不涨的新人工资之间的矛盾,最终还是打破了这段职场平衡。

隔壁营销策划部提成高,还不用坐班,着实让我羡慕。于是,我顺着领导那句“企划是为了配合营销”,借坡下驴,雄心勃勃地主动请缨:我要去卖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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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销策划部,其实就是销售部。营销员们底薪2000元,卖出墓地就有提成,根据墓地位置、价格等,提成从5%到25%不等,但据老营销员说,平均佣金在20%左右。

营销培训的第一课,主管老赵教的是“谈价三步走”:先推最贵的,看家属反应;哭得厉害的推中间价,因为“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容易冲动消费”;一直问东问西,推最便宜的,这种人“算得清账,骗不了”。要是遇到戒备心强的,死活不愿透露预算的,就唠嗑,问家属从什么地方过来的,车程大概多久,从居住地房价推断其家庭条件;要是遇到老两口自己来看的,直接问哪个单位退休的,烟草、电力公司待遇高的,直接推高价位,一般企事业单位的,就推5万元以下的。

同一块地,换一个名字就能差出两三万块。“福泽苑”比“长青园”贵两万,“江岚渝园”比“万寿园”贵五万。我后来绕着园区走了一圈才发现,所谓的“江岚渝园”,就是在墓碑上刻画了不同的山城地标文化,比如东水门大桥、朝天门码头,园区外围修了一堵半墙,上面用影雕技术镌刻了洪崖洞。半墙望出去,正对着两座高压电架子。

在正式出去“找客户”之前,我们都会被安排在客服部跟着客服部姐姐们接待“上门客户”,这些上门客户基本都是准客户,有老两口自己来看的,也有儿女帮忙看的,但是更多的还是一家老小一起来看。很有意思的是,大部分来看墓的客户都不会带风水先生,嘴上还会说“风水那些都是假的”,但真的走到墓区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要东瞅瞅西看看,最后都必说一句“这个位置好像更望得出去”,这个时候我们只需要给予肯定,再配上一句“望出去正好三重山,不仅有山还有水。山主人丁,水主财,功名皆从案山来。”这笔单子就八九不离十了。

不过,客服部接待“上门客户”是没有佣金的,老板不会傻乎乎地随便给高提成,营销员们自己出门在外面“找客户”签单,才有提成拿。在外头展业的难度很高,主要方式是在菜市场摆展板、广场上发传单、丧事一条龙铺子发名片,但都收效甚微。因为没有哪个老年人,愿意接到这样的传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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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的一个上午,我还未能独立接待客户时,老赵带我去见习。出发前,老赵特意对我说,看你是个小姑娘,我才带你。在广场给活人发传单,那是等机缘,想要快速开单,只能抓“刚需”。

老赵口中的“刚需”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心梗走的,老伴和两个女儿一起来看地。我提前一天把园区资料背得滚瓜烂熟,什么朝向、什么价位、几区几排,全抄在小本子上,生怕人家问我答不上来。

老先生的灵堂设在园区西侧的告别厅。我站在门口,里面飘出来一股味道,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像檀香,又像什么潮湿的东西在闷热里发酵,其中还夹杂着香烛纸钱的工业味道。我往里看了一眼,棺材停在正中间,盖子半开着,家属围在旁边哭,一个女儿趴在棺材沿上,手伸进去摸着什么,我猜测她在摸父亲白得发青的脸。

我胃里猛地翻了一下。老赵回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站远点,不用进来。”

我站在门口,后背贴着墙,手心里全是汗。里面哭了一阵,老伴被两个女儿搀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头问我:“小姑娘,你是这里的?”

我点头。她说:“你帮我看看,那块地晒不晒?他怕热。”

我嘴巴张开,又闭上。脑子里全是那口半开的棺材和那股潮湿的檀香味。我想说“不晒的,那位置有树荫”,但嗓子眼堵着一团什么东西,怎么都发不出声。最后是老赵替我接了话:“阿姨您放心,我陪您过去实地看看。”

她们走了之后,我跑到洗手间干呕了好一阵。我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惨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冲了把脸后,我回到办公室,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那天晚上,我给朋友发微信:“你知道棺材盖子半开的时候,里面是什么味吗?”

她回了一个问号。我没再回。

后来那单成交了没有,我不记得了。可能是买了,也可能是没买。但那天站在灵堂门口的感觉我一直记得,我直到半个月后才不再梦到:我站在一个门口,里面有人哭,我往前走不动,往后退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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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我已开始独立接待属于我的客户。我开的第一单,是一个21岁的男孩,他是外卖员,1997年生,老家在贵州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县。我从交警和殡仪馆同事口中得知,他在凌晨送单途中被一辆右转大货车卷到轮底。听说,他生前最后一单配送的是一家24小时药店的退烧药。

我把男孩的信息像写人物特稿一样,一条条码在笔记本上,我还去了他出事的地点,记下了殡仪馆出车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寄希望于,这些信息能帮我拉近和男孩亲属的关系,帮我成功卖出一块墓地。

男孩父母从老家赶过来时,母亲哭得站不住,被两个亲戚架着胳膊才勉强撑着身体。

见到家属后,我试图按照老赵教的推荐墓地,他们看起来情绪激动,我应该推荐中档位的墓地,再打探下他们的工作单位,而后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还很年轻,应该“住”在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

最终,我卖给了他们一处38000元的墓地和5000元的刻字服务。这个价位的墓地在园区属于中低档,可已经是他们能给男孩最大的体面。那些男孩生前的细节并未出现在我们的任何沟通里,我看着他们站在价目表前,脸上茫然、碎裂,觉得任何讨论都是一种残忍。那个笔记本后来被我塞到了抽屉最深处,我在新闻学课堂上学到的“用细节抵达真实”,在生死之间,如此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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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那天,风水先生指导家属把骨灰倒入白布时,男孩父亲手抖得厉害,倒歪了一些,几块灰烬滚落在泥土上。母亲扑过去,用手掌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碎块拢起来,捧在手心。

她抬头说:“我儿子爱干净,别让他身上沾了土。”

男孩父亲几乎忍不住泪水,男孩母亲低声说他:“不要把你眼泪掉进儿子的骨灰里。”

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憋到最后,泪没了,两行清鼻涕从鼻子里淌下来,挂在下巴上,他也顾不上擦。

下葬仪式结束后,他们抬来一个比人还高的纸糊灵房,要烧给男孩。园区禁燃禁放,按规定我得拦。他们一大家子围着我哭:“我们儿子到死都没回家,我们要给他烧个家啊。”

我默许了。火光腾起来的时候,那位母亲跪在灰烬前,一口一个“儿子,妈给你把家送过去了”,喊得嗓子都劈了叉。事后,我被公司批了一顿,但我并不后悔,我实在没办法拒绝一个中年丧子的母亲。

那些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闪回当天的画面。我突然不明白,我每天对着电脑修坟图、写营销文案、把墓地说成“花园”“福地”“人生后花园”,这些词,到底是在安慰活着的人,还是在欺骗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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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为了尽快还完买房时借的首付,我开始琢磨怎么拓宽客户渠道。只是摆摊设点宣传,终究是看天吃饭。要是有了固定的渠道客户,那就不一样了,等于有了源源不断的客源。销冠黄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黄哥手戴佛珠,车挂佛牌,见人常喊“师兄”,口头禅是“感恩”“阿弥陀佛”,办公桌上摆着佛家典籍,朋友圈里全是去各大寺庙打卡的轨迹。他把自己包装得俨然一个虔诚的佛教信徒。我们私底下也分不清他到底是真信还是假信。说真信吧,他赚的就是佛教渠道的钱;说假信吧,他身上又挑不出什么瑕疵。

佛教有临终助念的规矩,一旦有人往生,黄哥维护的念佛团就会第一时间通知他。都是同门,黄哥又是殡葬专业人士,接的都是一手资源,何况有信仰的人一般不太纠结价格。他做业务自然顺风顺水,曾经有一个月,他光业绩提成就拿了八万块。

后来我才知道,黄哥的“佛友渠道”远不止“同门照顾生意”这么简单。有些念佛团的“助念”服务是收费的,一趟3000元到8000元不等,黄哥给介绍人返点30%。客户从助念到入殓到选墓,助念佣金、灵堂佣金、入殓返佣、墓地选址等全套下来,至少有五六个人从这笔丧事里分钱。

我也动了心思,一头扎进佛教徒的行列,加了4个佛教群、3个放生群。有样学样,朋友圈转发佛教文章,晒美食再也不见肉类,还跟着“师兄”们一起去放生、修行、茶叙。白天我跟他们一起吃斋念佛,晚上回家对着荤腥“大开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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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参加的第一场放生,就在进群的第二天。

群公告写着“周六早七点,滨江路渔码头集合,随喜功德”,底下跟了一长串“随喜赞叹”。我在群里冒了个泡,立刻有人私聊我,是个头像用莲花的中年女人,备注名“陈姨”。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温和:“新师兄是吧?我开车来接你,发个定位。”

周六早上,我六点就起了,穿了件素色外套,特意没化妆。陈姨的车是一辆白色本田,后座还坐了两个老太太。她们互相喊“师兄”,见面先合掌,然后开始聊最近哪家寺院有法会。陈姨一边开车一边问我:“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想到来放生?”

我说:“想修修心。”

陈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真不容易,现在年轻人肯修心的少。”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滨江路尽头一片野河滩,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是五十岁往上的。一个穿灰色唐装的中年男人在招呼大家搬鱼,他自称“林师兄”,是这次放生的组织者。我帮忙提了一袋鱼苗,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水晃来晃去,里面密密麻麻挤着黑色的鱼苗。

林师兄站在一块石头上,清了清嗓子:“大家先合掌,跟我念。”

所有人都把手合起来,面向河面。我跟着做,手合在胸前。林师兄念一句,大家跟一句: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念完之后,有人高喊了一声“放——”,十几个塑料袋同时被撕开,鱼苗裹着水哗哗地倒进河里。水花溅起来,在早晨的太阳底下亮闪闪的。有人开始哭,一个穿碎花衫的老太太边哭边冲着河面喊:“老头子,你跟着鱼走吧,别牵挂家里了。”

放生结束后,大家围着一个本子登记善款,你五十我一百。轮到我的时候,我随喜了200元。

回去的路上,陈姨忽然问我:“你加群是想做什么功德?自己修,还是给家里人?”

我嘴上说“给自己求个心安”,但心里想的却是,刚才河滩上二十几个人,六十岁以上的占了大半,至少有三个人提到了“往生”“老伴走了”这些关键词。

回家之后,我把手机里拍的那张合影放大看,一个一个认脸,然后打开微信,给那些在河滩上看起来“可能有需求”的人加了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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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群的半个月内,我跑了4场放生、2场茶叙、1场寺院义工,善款捐了520元,潜在客户标记了11个,实际成交为零。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我想,可能是我加入的渠道还不够多,于是基督教、道教也成了我的目标。我给自己规划了工作时间:周一休息,周二到周四外出摆展,周五参加道教活动,周六参加佛教活动,周日参加基督教活动,也算是新时代的“三教九流”。

就这么忙忙碌碌、糊里糊涂地折腾了一个月,我遇到了从业生涯中年纪最小的客户,只有3岁。

我是和孩子妈妈是在放生群结识的。群里发红包集善款时,她的红包备注写着:为3岁早逝宝宝祈福。

妈妈来选墓地时从头哭到尾,完全没法正常交流。我问一句她哭一句,话都说不连贯。我没推销贵的,帮她挑了一个三万多、性价比高的位置,在园区东区,旁边刚好有一片儿童游乐设施。

我说:“我们园区像花园一样,宝宝不会害怕。你看前面就有秋千、滑滑梯、沙坑,他一定喜欢。”

那位妈妈在墓位旁坐了很久很久。我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悄悄陪着她。坐累了就蹲着,蹲累了又坐下去,手一直按在泥土上,好像隔着那层土能摸到孩子。

我后来通过那个放生群里的其他宝妈,零零碎碎拼出一些孩子的信息,是白血病,确诊时两岁四个月,化疗做了九个月。

孩子下葬那天,孩子妈妈带来一大堆玩具:挖掘机、埃菲尔铁塔、奥特曼、积木,多到几乎把墓碑盖住。她在墓前摆了整整两个小时,每一个玩具都要擦干净才放下去,嘴里一遍遍念叨:“宝宝你看,这是你最想要的玩具,妈妈都给你买了。”

之后每隔一两周她就来,有时候还会掏出手机放奥特曼动画片,屏幕朝向墓碑,音量开到最大。墓区工作人员告诉我,有一次下大雨她也不走,打着伞坐在墓前,伞歪向墓碑那一侧,自己半边身子淋得透湿。

我特意叮嘱做清洁的大姐多留意她,怕她做傻事。

我退了所有的宗教群和放生群,退群前,我把这笔单子的全部提成都发在了3个放生群里。

像是那位3岁的孩童先在这里种下一颗星,越来越多的父母,将过早凋零的小小灵魂,安放在这片园区的草木之间。

我们其实并不愿迎来这样的“客人”,可回避从来不能让悲伤凭空消散。后来,公司和儿童医院签订了协议,每半年为早逝的宝宝们免费安葬一次。

每当看到遗像上那些稚嫩的脸庞,留言卡上一行行真挚的话语,我总有种无能为力的悲痛,只能让自己擦碑的手轻一些,再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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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初,我已入行四年多了,我赚钱的欲念、不开单时公司的批斗和逝者亲属的悲痛,常常将我夹在一种两难的境地之间,我心中辞职的念头疯涨。将我从分不清、辨不明的泥沼中救出来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爷爷。他是我的客户,也是我殡葬职业生涯中第一个主动为我送上锦旗的人。

他老伴因病去世,从守灵治丧、风水先生安排,再到选墓安葬全是我一手安排。婆婆安葬前,我跑了两条街,为她买了一束百合花放在墓碑前。婆婆走后,爷爷走不出来,每个月至少来园区一次。家住市区,不会开车,每次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再换公交,再步行十多分钟。

婆婆生前爱打麻将,爷爷每次揣几个麻将过来,一边打一边对着墓碑唠嗑。赢了几把就说“你看我今天手气多好”,输了几把就说“你又偷看我牌”。情到深处,爷爷便不再说话,只伸出那只被岁月磨得满是裂口的手,轻轻覆在墓碑上婆婆的名字上。

他们当初特意选了块暗红色的碑石,爷爷说,老婆子这一辈子最爱的就是一身鲜亮的大红色。刻碑那日,他们咬咬牙选了最贵的金箔描金,每一道撇捺都细细填上24K的碎金。阳光斜斜落下来,那些被他摩挲过无数遍的字迹,便在他掌心底下,一点一点泛出暖融融的光。

园区规定:金箔维护期2年。因而,2年之后,当墓碑上的字慢慢模糊,公司不再会免费修补金箔。我没告诉爷爷这件事,两年后他76岁,如果那时候他还能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到婆婆墓前打麻将,就会看见碑上的金字,一点点褪成浅淡的痕迹,像那些不肯轻易说出口的记忆,正悄悄在时光里软下去、淡下去。

老婆婆安葬3个月后,他女儿给我发微信,说父亲越来越沉默。于是,我每次组织老年活动都叫上他,慢慢地他开始跟其他老人有了交流。

这些活动大多是些营销活动,比如端午节包粽子、母亲节插花、乡村采摘一日游之类的,但整体流程都差不多:会销(会议室讲ppt)—参观园区——做活动—合影返程。这些老年人里面除了我们平时在外展业遇到的潜在客户,也有一些就是专门为了拿礼品的,我们来者不拒,以“人气聚财气嘛”,就和卖保健品一个道理。除了营销,这些活动也为老年人提供了一个游玩、社交的机会,我觉得很适合老爷爷来参加。

有一次活动散场,他拉着我说:“丫头,我现在来,不是来看老婆子的。我是来看看你,看看你们这些还记得我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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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底,我离开了殡葬行业,试着在其他行当谋生活,但始终没能进入新闻业。

我犹记得大学上第一堂新闻课时,老师说:“新闻是历史的初稿。”那时,我觉得自己将来要做的事特别了不起——记录真实,打捞真相。可后来,我把真实的人送进土里,把破碎的心拼起来,把活人的思念翻译成一块石头、一束花、一个可以跪下来哭的地方。

我已与新闻咫尺天涯。可我总觉得,我的新闻理想没有消失,当我抬头看到漫天星光,总会想其中是否有我送走的人。即便如今,我早已离开了殡葬行业,辗转于一份又一份工作,可刷朋友圈看见旧客户的动态时,那些逝去的生命就像手机上跳出来的未读红点,明明只是小小的一点,却能莫名拽动我的心。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赵雅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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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

吃吃睡睡,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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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导读:零点,我趴在床上,盯着平板上的语音厅直播间,哈欠连连,内心长吁一口气终于下班了,嘴巴里仍然热情洋溢:“我们十点到十二点的档结束啦,谢谢直播间里哥哥的支持,爱你们!我们跳一下麦,下一个档再见”。

说完我便退出直播间,顺便瞟了一眼微信后台,打卡群里零点到凌晨两点的档期下面,几个姐妹在积极打卡,这意味着她们要直播到凌晨两点。

我从来没有接过零点之后的档,因为我白天还有本职工作,在一所高校当行政老师。

本文导读:自小我便知道自己和同龄人不一样。我肢体残疾四级,下肢不等长,走路时步伐总带着旁人一眼便能看穿的倾斜。在我的记忆里,同龄人好奇的打量和毫无遮拦的嘲笑,总是比成绩单上那点微薄的肯定,来得更早,也更响亮。

我曾问过妈妈,为什么我走路时会一瘸一拐。妈妈没有急着给我答案,只是弯下腰,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说等你再长大一些,自然就会明白。但我迟迟没有明白,从2001年到2026年,我像是被困在了一场延绵不绝的雨季里,整整二十五年,未曾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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