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三年,宰相吕夷简把持朝政,权知开封府的范仲淹看不惯其作风,先上《百官图》讽刺吕夷简以及攀附他的官员,顿时引的对方阵营集火攻击。
范仲淹丝毫不畏惧,连上四道札子论斥朝堂乱象,抨击时弊,最后仁宗为了平息朝野纷争,将范仲淹贬为饶州。
这一下出乎不少人的意料,一些认同范仲淹主张的官员纷纷为其发声,可是身为谏官高若讷,本该替天下言的人,却成了附和权贵的帮腔,对范仲淹落井下石。
时任馆阁校勘的欧阳修看不下去了,提笔写下那封著名的《与高司谏书》,将高若讷骂的一无是处,说他怎么好意思出入朝堂、自称谏官,是真不知道人间还有羞耻事。
欧阳修真不是一时冲动,他写之前就清楚要付什么代价,但他还是写了。这才叫正直。
高若讷当然也不服,于是直接上书仁宗,列举欧阳修数罪,胳膊拧不过大腿,欧阳修因“越职上书言事"被贬出京,来到了峡州夷陵县令。
当时的夷陵处在长江三峡西陵峡处的,和现在大有不同,还是一个“崇鬼神,尚巫风,未开化"、地远气偏,愁烟苦雾的苦寒荆蛮之地。
欧阳修经历这般人生落差,身处灰暗的人生谷底,并无垂头丧气,内心始终乐观,到任之后便开始着手治理该县,使闭塞的穷山恶水风移俗易,焕发了生机。
次年,他的好友丁元珍从峡州寄来信与之交流,并附有《花时久雨》这首诗歌相劝,希望他能看开点。
欧阳修拜读之后,根据自己在夷陵的经历,回了一首《戏答元珍》,来讲述自己被贬之后的近况,更是表达自己对未来的乐观。
《戏答元珍》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
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
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
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这首诗处处都是妙笔,诗题中的“戏”字便奠定了整首诗的情感基调,明明被一脚踹进谷底,却还有游戏文字的心情,侧面的表达出他并没有将这次坎坷放在心上,只道是寻常。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
欧阳修自己最得意的是开头两句,他后来对人说如果没有第二句,第一句就站不住,两句并读才“精神顿出”。
因为按常理应该是没有见到花,才会疑惑是不是春风吹不到这里,这里是不是没有春天。可是他先把那个 "疑" 抛出来让你莫名其妙之后,才在第二句中给出答案,这般倒卷而入的写法真妙。
这里他表面交代了时间、地点和山城春迟之事,也是写被贬此地被朝廷遗忘、山居寂寞的的现实。
夷陵在当时是 "下州",在朝堂上根本没有啥存在感,在这里你努力干也很难出政绩,也很难得到提拔。
我认为全诗最见筋骨的地方在颔联:“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上一联还有怨恨的意思,可是这联却截然不同,充满了希望。
"残雪压枝" 是冬天的余威,但是枝头上还有橘子,陈述了还没被压垮的事实。冻雷惊笋",一个 "欲" 字写出一种尚未完成、却已经决定要发生的生长。
这是在赞美山城景色的姿态,也是他此时的状态,没有被打倒压垮,内心一直在准备着。
颈联”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很容易被匆匆带过,可我认为它是整首诗必不可少一联,也真实表达了被贬之人的内心真实脆弱的一面。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欧阳修作为一个被贬千里、抱病在身的人并没有逞强,他听见雁叫也会想家,新的一年过去后也会感叹过去自己得失变化。
若连 "乡思" 和 "感物华" 都不许自己有,那从容更像是一场表演。
“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早年他任西京留守推官,洛阳牡丹冠绝天下,他见过最好的春天,最好的花长什么样,我也知道这里的花开得迟,也没有洛阳的好,但是在他看来迟不等于不值得开,野花也能装饰春天。
洛阳花下客的底气,加上夷陵野芳的等待,合起来才是欧阳修的人生哲学:花有早晚,人有落差,但是不能因为这个就放弃生活的希望。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生命自有向上的力量。
这便是这首诗所蕴含的道理,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