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宋三百年名臣才子辈出,可被后世称作千古完人的只有一人。他半生落魄,三次直言被贬,却以一身风骨,跨越千年依旧震撼人心
磊子讲史
2026-10-14 18:08·河北
参考来源:《宋史・范仲淹传》《范文正公集》《范文正公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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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翻开两宋三百多年的历史,能人从来不缺。铁面断案的包拯,旷达写词的苏轼,主持变法的王安石,领兵御敌的岳飞,各有各的本事,都在史册上留下名字。
可要是论起“完人”这两个字,后世无数大儒史家把这群人仔仔细细筛过一遍,能当得起的,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命不好。幼年丧父,母亲改嫁,寄人篱下。长大做官以后,又认死理,不买权贵的账,前后三次因为说真话被贬出京城。朝堂上不少人都笑他不懂变通,一次次拿脑袋往南墙上撞。
可他文能写出传世名篇,武能守住西北边关;做官替百姓办实事,持家不忘拉扯宗族。一千多年过去了,多少风云人物被时间冲淡了痕迹,唯独这个人,隔着漫长的岁月,还能让人一提起就肃然起敬。
同样读书做官,有人追名逐利,有人随波逐流。究竟是什么撑着他,让一个屡遭打击的读书人,始终不肯弯下自己的脊梁?这个人一生的故事,要从北宋端拱二年,也就是公元989年说起。
【一】丧父改姓,少年在苦日子里咬牙读书
北宋是个重文轻武的朝代,科举给寒门子弟开了一条改变命运的路,无数人靠着十年寒窗,从田间地头走进朝堂。范仲淹,就是这条路走出来的一个。
公元989年,北宋端拱二年,主人公出生在徐州,出生的地方是节度掌书记的官舍。他的家族原本不简单——先祖范履冰在唐朝做过宰相,唐末时家族南迁,定居苏州吴县。五代十国那阵子,他的曾祖范梦龄、祖父范赞时、父亲范墉又先后在南方吴越国做官。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官已经不大。范墉跟着吴越国归顺北宋后,在节度使府里当掌管文书的小官,俸禄有限,家境一般。
范仲淹还不满两岁,父亲就病死了。母亲谢氏年纪轻轻守了寡,家里连积蓄都没有,孤儿寡母实在活不下去,只好改嫁到淄州长山(今山东邹平一带)的朱家。主人公跟着母亲进了朱家,改姓朱,取名朱说。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别的孩子淘气玩乐,主人公不敢,他把心思全放在读书上。继父朱文翰待他还算可以,供他读书,但主人公自己也争气。他随继父辗转各地,少年时曾在澧州安乡(今湖南安乡一带)的太平兴国观读书,寒暑不辍,当地至今流传着“书台夜雨”的说法,说的就是那段清寂又刻苦的岁月。
后世的“划粥断齑”就出在这段日子。他在长白山醴泉寺苦读时,每天煮一锅稀粥,放凉了划成四块,早晚各吃两块,就着腌菜对付一天,苦读了整整三年。继父家里有朋友看不过去,送些精美饭菜给他,他婉言谢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怕自己尝过好的,就再也吃不下粗的。
小小的年纪,已经懂得管住自己的欲望。十年苦读,喝下去的是清粥咸菜,长出来的是满腹诗书和一身傲骨。
苦日子没让他生出怨气,反倒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他曾在神庙里求签,问自己将来能不能当宰相,签上说不能;又问能不能当良医,还是不能。他长叹一声,说不能替百姓谋福,不算大丈夫这辈子该干的事。有人笑他:立志当官就算了,怎么还想当大夫?
范仲淹答,能普济万民的路,宰相走得上;身在民间还想救济苍生,除了好大夫,没有第二条路。这番话,他后来是用一辈子去践行的。
长到二十来岁,一件偶然的事揭开了他的身世。他劝两个异父兄长不要铺张浪费,反被人一句“用我们朱家的钱,与你有什么相干”顶了回来。
他起了疑心,四处打听,才弄清楚自己是姑苏范家的后人。主人公是个认死理的性子,当即辞别母亲,独自跑到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一带)求学,打定主意要靠读书自立,学成再把母亲接回来。
应天府书院是当时很有名气的学府,南都学舍里聚着各地的学子。主人公在这里过的是最清苦也最用功的日子。
史书上说他昼夜苦读,五年没怎么脱衣躺下睡过觉;读到困了,就用凉水往脸上泼;粮食接济不上,就靠稀粥过日子,旁人都替他苦,他却没当回事。书院里有个南京留守的儿子,看他可怜,把情况告诉了父亲。
留守很受感动,让人送些美食给他,范仲淹却拒绝了,说不是不领情,是自己喝粥喝惯了,一旦享了美食,回头再喝粥就索然无味了。
宋真宗南巡到南京,满城百姓倾巢出动去看皇帝,应天书院的学生也跑了大半,唯独主人公坐在位子上纹丝不动。有人回来问他怎么不去,他说,将来再见也不迟。十年寒窗下来,他贯通了六经的要旨。
那些年,应天府书院里书声琅琅,范仲淹是其中最能吃苦的一个。他不是没有别的选择——朱家待他并不算刻薄,可他要的不是寄人篱下的安稳,而是靠自己挣来的堂堂正正。别人读书为功名,他读书是为了一份能站直腰杆的底气。这份底气,一直撑着他走完后来的大半生。
大中祥符八年(1015),二十七岁的主人公以“朱说”之名考中进士,被派到广德军(今安徽广德一带),当了一名管刑狱的参军。考上进士的那一年,他二十七岁,放到今天不算早,可这条路上他走了整整十多年。从划粥断齑的少年,到广德军里管刑狱的参军,他一步一个脚印,走的都是靠自己双手铺出来的路。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母亲接来奉养。
也是在这前后,他恢复范姓,改名仲淹,字希文。他没有家世可仗,没有门路可走,唯一能信的是笔下的文章和心里的志向。
范仲淹这一路走来,吃亏吃在出身,得益也益在出身。他没有世家子弟的包袱,也没有门阀的条条框框,心里惦记的,从来都是最底下那些百姓的日子。
穷过的人,才懂得什么叫人间疾苦;这碗苦粥,他喝了十几年,喝出了一副为民请命的肝肠。
应天府书院的五年,是范仲淹脱胎换骨的五年。
他在这里不光读通了书,还认准了往后要走的路——这一生,不为一己富贵,只求问心无愧。
少年时那颗“良相良医”的种子,到这时已经长成参天的志向。
范仲淹的一辈子,是被这两样东西顶起来的:一是小时候那碗划成四块的粥,让他记牢了人间的苦;二是应天府书院那五年熬出来的学问,让他有了替百姓说话的底气。一个“苦”字,一个“学”字,足够他受用一生。
范仲淹出身寒微,可他从没自卑过。他信一句话:读书人的腰杆,是学问和品行撑起来的。他没有豪宅高第,没有显赫家世,可他一辈子站得笔直,靠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少年时吃过的苦,后来化作他替人出头的底气。因为他自己淋过雨,所以见不得别人没伞;因为他自己挨过饿,所以见不得百姓没饭吃。这份源自苦难的慈悲,是他一生最厚实的底色。
刚入仕时他官小位卑,没有靠山,手里能依仗的,只有一身本事和一腔赤诚。
【二】第一回被贬:太后不肯交权,他偏要站出来说话
范仲淹起先都在地方上打转。做参军那几年,他处理案子廉洁公平、刚正不阿,为了不出冤案,甚至敢顶撞上级,在当地很有名声。
他管的是刑狱,手里握的是百姓的生计与清白,他不敢马虎。因为表现出色,几年后升了职,先后在集庆军、泰州一带任职,后来又被调到泰州西溪(今江苏东台一带)管盐仓。
西溪是重要的海盐产地,可海边潮水年年倒灌,淹农田、毁盐场,百姓苦不堪言。范仲淹反复上书,主张重修一段叫捍海堰的海堤。
这段堤原是唐代名臣李承主持修的,到那时已经年久失修,形同虚设。有人说范仲淹越职言事,有人说这工程干不成,他顶着压力硬是张罗起来。
天圣二年(1024),范仲淹征集了四万多民夫开工,正赶上隆冬潮急,一次意外就有两百多人陷进淤泥没出来,朝廷一度叫停,派转运使胡令仪去实地查看。胡令仪到现场一看就明白,这堤非修不可,和张纶一起联名保下了工程。
后来范仲淹的母亲去世,他辞官守丧,把工程托付给张纶,还特意叮嘱,若再出事故朝廷追究,责任他一肩挑下。天圣六年(1028)春天,这条长一百八十里的海堤终于修成,外逃的两千多户居民陆续返乡,农田和盐场都免了水患。
从明代起,这段堤被当地百姓叫做**“范公堤”**,记的就是范仲淹这份功劳。一条堤,护的是一方水土,也替这个读书人攒下了最实在的政声。
范公堤修成,是范仲淹仕途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可这堤修得并不容易——先是遭人质疑,后又碰上伤亡,中间一度停工,全靠他和张纶、胡令仪这些人扛着。一条堤,修了四年,护了千百年。后来的人提起“范公堤”,记得的不只是那截墙,更是那个在潮水里站出来的年轻人。
守丧期间,范仲淹在应天府住了下来。时任南京留守的晏殊听说了他的才名,请他主持应天书院的教务。范仲淹教学认真,讲起国家大事常常慷慨陈词,应天书院由此学风大振,从书院走出去的人才一茬接一茬,后来朝野间不少有名望的读书人,都在这里受过他的熏陶。
他还抽空写了一份上万字的《上执政书》,谈内政改革,主张整顿吏治、裁汰冗员、安抚将帅,条条都切中时弊。这篇万字书稿递上去,宰相王曾看罢大为赏识,和晏殊一起把他举荐给了朝廷。机会是留给敢说话、肯做事的人的,这句话在范仲淹身上,应验得很早。
天圣六年十二月,范仲淹入京,当上了管理皇家图书的校理。
进京没多久,他就撞上了一件大事。彼时宋仁宗年幼登基,章献太后刘娥临朝听政。天圣七年冬至,仁宗准备率领百官在会庆殿给太后拜寿。
范仲淹认为,皇帝带百官给太后叩头,于礼法不合,上奏劝谏,没有回应。转过年来,他又直接上书,请太后把朝政还给已经成年的仁宗。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皇帝到了亲政的年纪?可谁都不敢说,怕触怒太后。范仲淹偏偏站出来说了。举荐他的晏殊吓出一身冷汗,把范仲淹叫来责备,说他轻率、好名,弄不好连自己都搭进去。
范仲淹回了一封长信,说侍奉君主,该直言就不能藏着掖着;如果牺牲性命对国家有好处,这件事就值得去做。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后自然不待见他。天圣八年,范仲淹自请离京,被派到河中府(今山西永济一带)任通判,后来调到陈州。送行的同僚不觉得这是倒霉,反倒宽慰他——这一趟,走得光耀。
范仲淹做官,从来不把保全自身当作第一要务。
在广德军当参军之时,为避免冤案,他不惜顶撞上司。这份较真,让他获得升迁,也让他在朝堂之上始终寸步不让。会做事的人不少,敢为百姓较真的人,少。
第一次被贬,范仲淹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他上书之前,就清楚这封奏章所要承担的风险。可他还是递了。在他心里,官可以不做,话不能不说。这一趟出京,他走得坦坦荡荡,送行之人都看得见,他眉宇间没有半分悔意。
有人问范仲淹,这般直言,图什么?他不必多言。他只知道,若是人人都明哲保身,朝堂之上,便再也没有人为百姓发声。他愿意做那个开口的人,哪怕代价是被贬离京。
头一回被贬,于他不是一条怨路,而是守正道的抉择。身在敌方,他依旧勤恳履职,一心为民。朝廷冷落他,但他从未怠慢自己的职责。
后世常说,范仲淹每遭一次贬谪,便多一分沉淀。三贬之后,他反倒成为朝堂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第一次被贬没有磨掉他的棱角。外放途中他依旧心系朝政,反对大兴土木,主张整顿吏治,一封封奏章送往京城。旁人劝他既已被贬,不必再劳心国事,他默然不应。对他而言,丢掉的是官职,抛不掉的是为国尽责的本分。
【三】第二回被贬:皇帝要废皇后,他跪在殿门口拦
明道二年(1033),章献太后去世,仁宗亲政。仁宗念着范仲淹敢说话,把他召回京城,拜为右司谏——专管提意见的官。
新皇帝刚亲政,朝中不少人跟着风向,开始数落太后执政时的过失。范仲淹却站出来说,太后抚养了仁宗,有功在前,不该揪着过错不放。仁宗听进去了,下令朝臣不得再妄议太后。
太后去世后,仁宗又想立养母杨太妃为太后、参与军国大事,范仲淹劝谏说,一而再地立太后,会让天下人怀疑皇帝不能亲政。仁宗于是保留了杨太妃的太后称号,却不给册命。
做谏官,范仲淹不挑软柿子捏,即便是皇帝的想法,他也敢于直言规劝。
同年七月,江淮和中原一带大旱又闹蝗灾,百姓遭殃,仁宗应对得却很消极。范仲淹急了,直接问:要是宫里停饭半天,陛下您受得了吗?仁宗被问住了,这才重视起来,派范仲淹去赈灾。
范仲淹一边开官仓放粮,一边亲自下灾区查看,还带回一把灾民拿来充饥的野草,摆在朝堂上,劝王公贵族摒弃奢靡。野草本身不值钱,背后却是万千百姓的生存困境,他把民间疾苦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可没过多久,一件更棘手的事来了。新皇帝想废掉皇后郭氏。郭皇后和仁宗感情不和,一次后妃争执中误伤了仁宗,宰相吕夷简又和郭皇后有过节,趁机在仁宗面前煽风点火。废后的消息一传出来,群臣大多反对,范仲淹也跟着进言。
吕夷简事先打了招呼,让呈递奏疏的衙门压着范仲淹的上书不送,范仲淹干脆带着御史中丞孔道辅和几位侍御史,十多人跪在殿外,请求皇帝召见。仁宗不见,派吕夷简出来解释,结果被范仲淹当面驳得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早朝,范仲淹本打算当着百官的面再和吕夷简辩一辩,结果一纸诏书下来,他被贬到睦州(今浙江建德一带)去了。一起劝谏的官员,或贬或罚,没一个幸免。
范仲淹在谢表中还反复劝仁宗,说为臣该直言就直言,当面争辩是朝廷的好传统。
第二次被贬,为的是向皇帝直言进谏。换作旁人,接连受挫多少会学会圆滑,范仲淹却没有。
在睦州、苏州等地辗转,他依旧初心不改。景祐元年(1034)他调任苏州知州,正赶上太湖一带暴雨成灾,积水不退,农田大面积欠收,百姓闹饥荒。他实地勘查后,提出疏浚河道、把积水导进太湖的治水方案,组织民工开河筑闸。水患缓解后,他又把自己在苏州的住所南园腾出来办郡学,广收学生。
在苏州那几年,范仲淹治水的法子后来一直被当地沿用,直到明代还有人照着做。他兴办的郡学,让苏州文风愈发兴盛,宋代苏州大量进士,都曾受益于此。一桩桩实打实的政绩,都是他一次次被贬之后,脚踏实地干出来的。贬谪的路途越遥远,他做事越是踏实。
范仲淹担任右司谏,履职从无半分松懈。皇帝要加封太后,他劝谏;皇帝要废黜皇后,他阻拦;天灾降临,他敦促朝廷救灾。身为谏官,本该做皇帝的耳目,他却活成了一根不肯弯折的梁柱。
睦州、苏州的日子,环境安稳,但安稳从来不是他的追求。每到一处地方,他必先体察百姓生计,梳理地方积弊。治水、办学、断案,不做表面功夫,全部落脚于百姓温饱与教化。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这样的官员,会被长久铭记。
范仲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不愿违背本心去周旋。圆滑世故人人都能学会,难得的是明明通晓变通,依旧坚守笨拙的正道。他把“直”刻进自己的行事准则,贯穿一生。
景祐二年(1035),范仲淹被召回京城,权知开封府。开封府是京城,皇亲国戚、权贵豪门盘根错节,历来是个难管又容易得罪人的地方。范仲淹到任后大刀阔斧整顿吏治,断案清明,京城风气为之一新。坊间流传着一句话:“朝廷无忧有范君,京师无事有希文。”
可正是在京城站稳脚跟的时候,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朝堂上酝酿。
【四】第三回被贬:一张《百官图》,他把自己送出了京城
三次被贬,他始终没有弯下脊梁。
回到权力中心的范仲淹,眼睛一直盯着朝堂上那套用人规矩。
很多官员升迁,凭的不是才干和政绩,而是巴结谁、投靠谁。靠关系上位的人越来越多,想靠本事出头的人越来越难。这股风气不动,大宋的官场只会越来越烂。
他盯上的对象,是当朝宰相吕夷简。
景祐三年(1036),范仲淹接连写了《帝王好尚》《选贤任能》《近名》《推委》四篇奏章,批评吕夷简把持朝政、培植私人势力,劝仁宗亲自把关官员任免。
吕夷简不认账,反手告他越职言事、勾结朋党、离间君臣。
最让朝堂炸开锅的,是范仲淹献上的一张《百官图》。
他把百官近年升迁贬黜的情况一一画在图上,指着那些名字说:谁升得快是靠本事,谁是靠走门路,一目了然。图上明的暗的,指的全是宰相那一摊子人。
吕夷简被这张图气得够呛。一方是重权在握的宰相,一方是刚回京城的直臣,仁宗权衡之下,站在了吕夷简那边。范仲淹第三次被贬,外放到饶州(今江西鄱阳一带)。
这一次和头两回不一样。吕夷简权势正盛,谁替范仲淹说话,谁就跟着倒霉,欧阳修、蔡襄替范仲淹打抱不平,接连被贬。
范仲淹出京那天,满朝竟没人敢来送行,只有龙图阁直学士李紘和集贤校理王质,跑到城郊陪他喝了顿践行酒。
酒桌上有人叹他这一趟走得冤,范仲淹却哈哈一笑,说:我已经“三光”了——第一次被贬,同僚说“此行极光”;第二次被贬,说“此行愈光”;这回,又说“此行尤光”。以后再有人送,直接备头全羊得了。
好友梅尧臣心疼他,写了一篇《灵乌赋》劝他:做人别像那多嘴的乌鸦,少叫唤,少惹祸,安安稳稳保命要紧。三次被贬,什么风浪没见过?他大可以就此闭嘴,找个地方把日子过下去。
范仲淹提笔回了篇同题的《灵乌赋》,八个字掷地有声: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这八个字写出来,等于把自己的后半生也一并许了出去。梅尧臣看了,知道劝不动他,也就歇了这份心。范仲淹这一生,但凡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也正是这股拗劲,让他吃了那么多苦,却也让他在史册上站得稳稳当当。
《百官图》这场官司,说到底,争的不是范仲淹和吕夷简两个人,而是“凭本事升官”还是“凭关系升官”两条路。
范仲淹输掉了这一次,可他画的这张图,把官场的病根子摆到了明处。后来的人提起“百官图”,还会记得有个人,敢把真相摊在皇帝面前。
三次被贬,范仲淹一次比一次走得坦然。头一回还只是自请离京,后两回是被人撵着走,可他哪一回都没求过饶、没低过头。他这人,官越做越小,脊梁却越挺越直。
这张《百官图》传出去,官场一片哗然。有人替他捏一把汗,有人骂他不识时务。可范仲淹心里清楚,他图的是大宋的官场能干净一点。
一个人敢把自己的前途押上去,只为求一个“公”字,这样的胆量,不是谁都有的。
三次被贬,三次起复,范仲淹进进出出,始终是朝堂上一面不一样的旗帜。有些人望着他的背影,敬他,也替他捏把汗。可范仲淹自己,从不觉得亏。
饶州的日子并不好过,他的妻子李氏在那里病逝,他自己也一度病倒。
可范仲淹没有就此消沉。后来吕夷简与另一位宰相闹翻双双罢相,范仲淹的案子渐渐没人再提,他辗转润州、越州任职,又建学兴教,把一个个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
写这八个字的人,此刻并不知道,自己的后半生正站在一道看不见的门槛上。饶州的风还没停,一场决定北宋国运的风暴,已经在西北边关悄悄蓄力。
公元1038年,党项首领李元昊在西北称帝建国;次年,宋军在三川口遭遇惨败,延州告急,整个朝野为之震动。
而那个被满朝认定“已经出局”的迂阔之人,恰恰在命运最需要他的时候,被重新推到了风口浪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