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十五年(1889),广东琼州府一名考生走进礼部会试的考场。那时的海南,远离中原文教中心,渡海求学本就不易,更别说跻身殿试。放在整个清代看,海南士子能登进士榜,确实是一件极其罕见的事。
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见疑问:许多地方至今还保留着“进士第”“进士府”之类的旧宅,家族传说里也常说祖上出过几位进士,可一查题名录,往往对不上人数。问题未必出在后人故意夸大,而是科举名目、家族记忆和民间称谓,在漫长岁月里发生了混淆。
清代的儋州,属于琼州府管辖,琼州府当时隶属广东省。按照相关进士题名资料,清代琼州府进士总数并不多,且主要集中在琼山、文昌、定安等地。儋州有明确记载的进士,一般认为是乾隆二十六年(1761)登第的黄河清,以及光绪十五年(1889)登第的王云清。
王云清后来曾任知县,官阶并不显赫,却足以说明进士身份的珍贵。至于某些家族所说的“好几个进士”,若没有姓名、科年和籍贯相互印证,就很难直接采信。进士题名录留下的是正式考试名次,族谱中的“进士”二字,则有时包含了后来的追称、误记甚至门第装饰。
有意思的是,清代民间确实存在把功名写得很体面的现象。秀才、贡生、监生,虽然都属于读书人或具有一定身份的士子,但与进士并不是一回事。有人通过捐纳取得某种虚衔或荣典,再将牌匾悬挂于宅门之上,后人只看见“进士”二字,便容易把它当作正式科举功名。
“这块匾上写着进士,祖上总不会错吧?”
“匾额是真的,身份还得查题名录。”
两句话听起来简单,却点出了考证家族功名的关键。看匾额不如查科年,看传说不如对姓名,还要核对籍贯、履历和地方志记载。
清代文举共举行一百余科,历科进士总数约两万六千人。这个数字分摊到全国,并不算多。江苏、浙江、直隶、山东等地人数较多,江西、河南、福建、山西等省也有较厚的科举基础;广东、四川、湖南、云南、贵州、广西等地,整体人数相对少一些。八旗进士另有统计,不能简单与各省籍贯混为一谈。
更重要的是,省级总数很容易制造错觉。一个省出了上千名进士,并不代表各个府县都人才辈出。进士往往集中在少数府城和文化传统深厚的地区,省会附近、交通便利之地、书院发达之地,通常占据明显优势。偏远州县即使有读书风气,也可能多年甚至数十年没有一人登榜。
光绪年间,全国大致有二百多个府、七十多个直隶州、一百多个散州,以及一千三百多个县。把两万多名进士分散到如此庞大的行政区域,再考虑地域差异和名额分配,很多州县终清一代没有进士,并不奇怪。
进士之难,难在它不是一次考试定胜负。童生要经过县试、府试、院试,取得生员资格后,还要面对乡试。乡试三年一科,录取名额有限;中举之后再赴会试,会试落第者大有人在,能够通过殿试、列名金榜的更是少数。
许多读书人耗费半生,仍停留在秀才或举人阶段。有人屡次应试,鬓发已白;有人家境渐衰,只能靠教书、幕僚或小吏维持生计。所谓“一举成名”,只是榜上那一刻的结果,背后往往是数代人的积累和一次次失败。
从家族条件看,进士也很少是偶然降临。读书需要纸墨、教师、书院和长期生活保障,赴省城应试还要承担路费与食宿。一个贫寒家庭即使出了聪慧子弟,也未必能让他安心读到会试。官宦之家和书香门第之所以容易连续出进士,靠的正是藏书、师承、经济基础以及家族内部的经验传递。
当然,寒门出贵子的例子并非没有。曾国藩家族、李鸿章家族早期也经历过长期经营,并不是某一代突然凭空崛起。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所谓“一个家族出了好几个进士”,往往意味着多年积累,而不是普通州县中随处可见的现象。
所以,判断一座老宅是否真是“进士第”,不能只看门楣,也不能只听乡里旧说。科年、姓名、籍贯、会试名次和地方志,缺一环都可能产生误会。对许多清代州县而言,几十年才出一名进士,已经是足以载入地方文献的大事;若说一门数人,更应当拿出清楚而完整的史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