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督抚进荔枝,是轮着来的:今年总督办荔枝、巡抚办素心兰,明年对调。于是两座官署里常年罗列着几百只大木桶,每桶栽一株小荔枝树,终年精心培育。福州向北水路二百里有个水口,是荔枝生长的界线,树一过水口便不开花不结果,所以必须等新果坐住了才启运。
进贡的品种有陈紫、状元红与绿荷包,绿荷包出漳州,苞绿微紫,沈初尝后推为诸品最上。届时挑那根干壮硕、挂果繁密的几十桶上船,同时装大量闽中清水同行,一路每天用福州的水浇灌,怕它水土不服。船溯闽江而上,到延平舍舟,再经建瓯、浦城走陆路北上;也有的走海路。一路上风浪颠簸,果子纷纷掉落,及至禁苑,每株只剩二三枚。
账是这么记的:乾隆四十七年,一次运来六十桶,结荔四百七十三颗;七月初二摘下十一颗,自落六十四颗;乾隆吃了四颗,余下的赐皇妃、皇子、亲王、大臣,裕皇贵妃得两颗,其余一人一颗,十三天才摘完。他为此写了《荔枝至颁赐朝臣而有感》,一句"闽中佳实秋前到,相对年年有所思",倒比荔枝本身诚实。
台湾府的西瓜走的是另一条路,且自带戏剧性。康熙把宫里瓜种赐到台湾,觉罗满保领了种就在台南布种,收了瓜星夜进呈;康熙嫌远,朱批"此不必再送来",满保照送不误,官倒因此从福建巡抚升了闽浙总督。
雍正元年他一次进御赐西瓜一百个、泉州西瓜二十个、台湾土产四十个,雍正朱批浇下来:"赐籽西瓜,来年进八十个足矣。泉州、台湾西瓜免进。"到雍正六年更直接:"此无用之物,三四十个足矣。"乾隆二年定额:福建督抚每年正月各进瓜十圆,提督不必进。
西瓜八月下种、十二月收成,装船到厦门,转福州,再由督抚择优专人护送入京,正月里端上御桌。乾隆元年三月,他把一个瓜赏给直隶总督李卫,李卫出衙跪迎,供在香案前叩头谢恩。
福州将军兼管闽海关,手里的贡品便与别人不同:石青"江山万代"漳绒褂料、大红"宝莲并蒂"袍料、月白"万福长春"袍料,一送十几疋,另有"五福捧寿"三彩漳绒炕毯十卷。
贡品进宫即分作三用。一是御食:西瓜、荔枝、柑橘、桂圆膏上御膳房。二是赏赐:荔枝赐朝臣,瓜赏李卫,茶赐三大督抚,受赐者出郊跪迎。三是衣料与药材:漳绒归广储司与武备院,冰糖、藕粉、酸枣糕、福圆膏入药房与膳房。茶另有一层用途——供佛堂、御花园、太庙,按月有份例,与六安茶同例。
代价也不小。雍正七年统计,福建督抚办食品进贡每人每年花银一千九百六十六两;同年福建巡抚衙门全年开销不过一万四五千两,而巡抚养廉银核定一万二千两。换句话说,贡品吃掉巡抚年收入的六分之一。雍正八年二月,他在圆明园勤政殿召见总督高其倬,说这些食物"朕所用亦甚少,不过留为赏赐内外诸臣之用",何必叫你们自己掏数千金。此后递减,荔枝贡至道光元年终于罢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