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陆振强把两叠皱巴巴的钞票摔在宗祠供桌上,冷笑道:“陆振邦,守了二十四年烂泥塘,你穷得连脊梁骨都没了,今天这转让协议你按也得按,不按也得按!”

何彩凤尖着嗓子在一旁附和,满堂族人的讥笑声几乎将我和秀兰淹没。

厚重的祠堂木门突然被人推开。

几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快步闯入,为首的中年人看都没看陆振强一眼,径直将一份公函协议与支票重重拍在我面前的木案上。

“白沙窝六十亩水塘,我们全部接手。”

陆振强正要破口大骂,眼神不经意扫过摊开的文件落款与支票一角,嚣张的神情瞬间凝固,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第01章

我从塘水里拔出沾满黑泥的橡胶套鞋,塘底带上来的碎矿砂又冷又硬,硌得脚底发麻。

十一月初的天气,白沙窝这片水塘却像浸着冰块。

水温常年卡在十一摄氏度上下,刺骨的寒气顺着裤管直往骨缝里钻。

二十四年了,这六十亩水面清得能照出人影,可塘底铺满了黑漆漆的硬矿砂,丢进水里的草鱼苗活不过半个月,泥鳅更是连个泥洞都打不出来。

我把水质比重计从水里抽出来,玻璃管壁上挂着极细的水珠。

“老陆,快进屋喝口热水。”

苏秀兰系着褪色的蓝布围裙,站在塘埂那间土坯翻建的砖瓦房门口喊我。

她手里的搪瓷缸冒着白汽,两只手掌粗糙泛红,指节因为长年泡在冷水里洗菜淘米而微微变形。

二零年十月,我顶着全村人的白眼,把部队发的安置费连同在工地打零工攒下的积蓄,一共三万六千块钱,全交到了乡公所的会计手里。

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三十年土地经营承包权证》,就此把白沙窝六十亩荒塘判给了我,承包期整整三十年,直到二零三零年十月。

当年全村都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

陆振强笑得最大声,在村口小卖部逢人就说我是在部队修路架桥把脑子砸坏了,花光老底买了一处连水草都养不活的绝死烂塘。

秀兰娘家更是扬言要打断她的腿,可她还是揣着户口本,踩着烂泥路跟我住进了塘边的荒滩。

二十四年,我们在这片荒塘边扎篱笆、固塘埂、栽柳树。

日子过得紧巴,靠着我农闲时给周边水库看闸门、秀兰给人缝补衣服,好不容易把女儿供上了省城的高校。

同村的妯娌们早就盖起了小洋楼,唯独我家,依旧守着这片冷冷清清的臭水沟。

“砰!”

院子的铁皮门被人一脚重重踹在墙皮上,震落了一地白灰。

秀兰吓得手一抖,搪瓷缸里的热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陆振强挺着浑圆的肚子晃了进来,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大金表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他身后跟着一身貂皮短袄的何彩凤,还有同族的两个堂弟,满脸横肉,嘴里都叼着没过滤嘴的烟卷。

“哟,二弟,大冷天的还在折腾你那片死人塘呢?”

何彩凤抬脚跨进门槛,尖头皮鞋嫌弃地在门槛石上蹭了蹭泥,“这屋里一股子霉味,秀兰,你这破棉袄穿了得有七八年了吧?袖口都磨得掉棉花,也不怕女儿在省城抬不起头。”

秀兰脸色发白,抿紧嘴唇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往我身后退了半步。

何彩凤目光一扫,落在窗台边那台老旧的军用罗盘和两支玻璃管上,嘴角撇得老高:“啧啧,二十几年了,还整天摆弄这堆当兵带回来的破铜烂铁。装模作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守什么金山银山呢,结果守了一辈子穷骨头!”

我擦干净手上的泥水,拉开椅子坐下,抬头看着站在屋当中的陆振强:“强哥,带这么多人来,有何贵干?”

“老二,明人不说暗话。”

陆振强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直冲我的面门,“我西山采砂场前几天被环保所那帮孙子给盯上了,说弃渣乱堆,勒令老子限期清理。我琢磨着,你白沙窝这六十亩烂水坑,留着也是生蛆,正好给我填渣土。”

说着,他朝身后的堂弟招了招手。

一份打印得皱皱巴巴的合同直接拍在桌面茶垢上,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粗黑大字:《池塘转让弃土堆填协议》。

“字我已经替你拟好了。”

陆振强扯开嘴角,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板牙,“你把这烂塘的承包权转给我,我把采砂场的废料全倒进去填平,也算替咱老陆家除了这一块烂疤。念在同族兄弟的分上,我不让你吃亏。”

我低头扫了一眼协议,转让费那一栏,写着数字两万。

二十四年前我花了三万六千块,如今到了二零二四年,物价翻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不仅要夺走荒塘,还要把我这半辈子仅剩的地皮拿去当排污掩埋的垃圾场。

“合同没到期。”

我声音不高,手按在脱了漆的方桌边缘,“当年盖着乡公所红印的三十年承包权证写得清清楚楚,二零三零年才到期,我不转。”

“不转?”

陆振强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脸上的肉狠狠抖动了一下,上前一步猛拍桌面:“陆振邦!你少给老子装清高!你以为你守着这破水坑算个什么东西?这些年老子在村里修路建祠堂,哪样不是老子掏的钱?全族上下谁不看我的脸色行事?你一个退伍回来刨食的窝囊废,给脸不要脸!”

“振强说得对!”

何彩凤扯着尖嗓子附和,涂着鲜红指甲的手指几乎指到秀兰鼻梁上,“守着个连鱼都养不大的臭泥坑过了大半辈子,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强哥好心拉你们一把,给你们两万块买米吃,你们还端上架子了?今天要是敢不签,老陆家的族谱上就别想再留你们一家的名字!”

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屋外的寒风掠过鱼塘,发出哨子般的尖啸。

陆振强不再废话,冷笑着拉开随身带的真皮手包,拉链刺啦一声扯到底。

“啪!”

两捆用白纸条扎得整整齐齐的百元红钞被重重摔在桌面上,砸得桌角的茶缸一阵乱颤。

“两万块现金,老子今天就搁这儿。”

陆振强眯着眼睛,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三天后的族会上按手印交出承包证。老二,要是到时候见不着合同,我那些采砂的重型推土机,可保不准哪天夜里就开进你这烂泥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第02章

桌上的红钞票像两块烧红的砖头,硬生生砸在我和秀兰眼前。

何彩凤见我不吭声,以为我被两万块钱吓住了,涂得通红的嘴唇一撇,顺手抓起桌上盛着咸菜的粗瓷小碟,嫌恶地往地上一摔。

“啪嚓”一声脆响,瓷片伴着黑乎乎的芥菜疙瘩碎了一地。

“瞧瞧这破窑洞一样的窝,连个像样的家什都没有!”

何彩凤两手叉腰,高跟鞋在地砖上踩得咚咚响,手指头差点戳到秀兰的眼睛上,“苏秀兰,你当年死气白咧非要嫁给这个退伍穷大头兵,宁可跟娘家断了来往,图的啥?二十四年了,你身上这件蓝布褂子补了七八个补丁,大冬天脚上踩的还是手纳的破棉鞋,你走出去不嫌臊得慌,老陆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秀兰身子猛地晃了一下,眼眶通红,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攥住我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我胸口的血直往脑门上撞,反手将秀兰护在身后,顺势抓起门背后那把磨得锃亮的厚刃铁锹,“铛”的一声重重顿在青砖地上,震得桌上的茶缸盖子乱跳。

“拿着你的钱,滚出去。”

我盯着陆振强,喉咙里压着火。

陆振强的笑容收敛了,眼角那道横肉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看立在我手边的铁锹,又看了看我纹丝不动的脚跟,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伸手把桌上的两万块钱捞回包里。

“老二,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陆振强拉上手包拉链,阴鸷的目光从我脸上刮过去,“这片白沙窝荒滩,我势在必得。三天后的宗祠族会,全村老少爷们都在场,由不得你装聋作哑。到时候你要是不按手印,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连这破瓦房都住不稳当!”

说完,他拽了一把何彩凤,摔门而去。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穿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旧煤油灯芯晃悠不定。

秀兰蹲下身,默默拾掇着地上的瓷片和咸菜。

碎瓷划破了她的手指,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她吸了口气,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振邦……要不,咱们退一步吧?”

秀兰抬头看着我,声音发颤,“振强现在的采砂场有几十号人,县里乡里都有他的门路。村里人都说他采砂挖出的大坑惹了祸,正急着找地方倒废渣填坑。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万一他们真把推土机开过来……”

“不能退。”

我蹲下身,拿干净的手帕紧紧按住她的手指,“秀兰,这塘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我按法律签了三十年承包合同,盖着乡公所的大红印,谁也夺不走。”

“可这塘……守了二十四年,除了年年往里搭工搭力,连条像样的草鱼都养不活啊!”

秀兰眼眶红肿,声音透着说不尽的酸楚。

我替她包好手指,没有过多争辩,只是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粗糙的手。

推开后门,刺骨的夜风扑面而来。

六十亩的白沙窝鱼塘在夜幕下像一块泛着寒光的铁板。

这水塘透着一股常人无法理解的邪性——无论盛夏三伏还是数九寒冬,塘底的水温永远稳定在十一摄氏度左右,冰冷刺骨。

塘底没有寻常水沟里的肥厚淤泥,全是密密匝匝、沉甸甸的细黑矿砂。

寻常的草鱼、鲢鱼丢进去,要不了三天就会因为水质太寡、温度太低而翻了肚皮。

村里人都骂这是一口不祥的死绝塘,笑话我当年花了退伍费买了个无底洞。

可只有我清楚,水至清则无鱼。

正因如此,二十四年来,哪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秀兰想在塘埂边开荒种两畦青菜贴补家用,都被我严厉制止过。

我立下了死规矩:鱼塘四周十米之内,绝不允许沾染一星半点化肥、农药,甚至连泔水都不准泼进去一滴。

村民们背地里都骂我是个孤僻古怪的疯子,守着臭水坑还立规矩。

我关紧后门,拉严屋里的窗帘,从床底下拖出一口积满灰尘的老旧军绿木箱。

揭开挂锁,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有些掉漆的铁皮文具盒。

我轻轻打开盒盖,拿出一叠边缘泛黄、折痕深重的文件复印件。

纸页的表头带着老旧的打印字体,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二十多年前的地质断裂带数据,以及一组密密麻麻的水文参数记录。

每一行数据,我都用红圆珠笔描画过无数次。

二十四年了,我像个瞎子一样守在这片荒滩上,只为了等一个迟来的证明。

忽然,屋外的塘埂上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

那不是野兔或者夜鸟穿过荒草的动静,而是胶鞋踩在碎石上的摩擦声。

我迅速将复印件塞回文具盒推入床底,反手吹灭了桌上的灯。

顺着后窗的缝隙往外看,借着惨淡的月光,只见鱼塘西北角的黑泥滩边,隐约晃动着两道压得极低的手电筒光束。

三个穿着黑色连帽防雨服的陌生人正蹲在水边,其中一人手脚利落地组装起一根银白色的细长金属采样管,小心翼翼地伸入冰冷刺骨的水面深处,随后将提上来的水样注入一只贴着封条的厚壁玻璃瓶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第03章

天刚蒙蒙亮,祠堂天井里的香炉就腾起了浓重的青烟。

三天前深夜在塘边取样的人走得极快,连脚印都被清晨的霜气遮掩得干干净净。

我没惊动任何人,只是天不亮就把那份被红印浸透的承包合同贴身揣在怀里,带着秀兰进了老宅的宗祠。

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敞开着,里面黑压压坐了三十多号人,全是陆家本家能说得上话的房头。

陆振强坐在正当中的红木太师椅上,手腕上的金表在昏暗的烛光里闪着刺眼的光。

何彩凤站在他身侧,手里抓着一把炒南瓜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眼角眉梢挂着毫不掩饰的轻鄙。

“老二来了,坐吧。”

陆振强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拍在供桌上,语气像是在打发要饭的乞丐,“三天期限到了。村委主任也在,宗族长辈都在,今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把手印按了。”

供桌正中央,还摆着那天他摔在我家方桌上的两捆百元大钞,连白纸条都没拆,整整两万元现金,在香火缭绕的供桌上显得格外扎眼。

秀兰下意识攥紧了我的棉袄下摆,手指骨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微微打颤。

我没坐,拉着秀兰停在门槛内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扫过供桌上的钞票和文件:“强哥,白沙窝鱼塘我签的是三十年,承包期到二零三零年秋天才满期。白纸黑字盖着当年乡公所的大红印,合同合法合规,我不转。”

“不转?”

何彩凤嗤笑一声,把瓜子皮狠狠啐在我和秀兰脚下,尖着嗓子嚷道,“陆振邦,你还真当自己守着聚宝盆呢?守了整整二十四年,穷得连件像样的大衣都买不起!当年花光退伍安置费和全部积蓄三万六千块,买下那片烂泥潭,全村谁不知道你脑子灌了水?常年十一度的阴骨水,底下全是一层硬邦邦的黑矿砂,放进去的草鱼苗活不过半个月,连泥鳅都不打洞的死绝之地!你占着茅坑不拉屎,克得全族运势不顺,现在强哥念在同族的份上,掏出两万块真金白银给你收烂摊子,那是拉你一把,你别不识好歹!”

四周的亲戚们跟着交头接耳,嗤笑声在青砖瓦房里嗡嗡作响。

“就是啊振邦,听你哥一句劝,两万块不少了,能顶你守那烂塘好几年的收成。”

“当年你在部队修路架桥,退伍回来不种庄稼非去包死水坑,秀兰跟着你喝了半辈子西北风,你图啥?”

“守了二十四年一事无成,如今连女儿在省城读大学的学费都抠抠搜搜,死抱着个臭泥坑有什么用?”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几乎要把我们夫妻俩淹没。

陆振强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从黑皮包里抽出另一张纸,轻飘飘甩到我脚边。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是西山工程处刚出的地质安全说明。”

陆振强斜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白沙窝那块地土质松垮,地下水路不正,下个月全镇环保平整土地,你那片塘属于必须回填的深坑。老子拿采石场的弃渣帮你垫平,是替你担风险!今天你签了,拿两万块走人;不签,村里直接按弃荒收回,你一分钱都捞不着!”

我弯腰捡起那张所谓的说明。

纸张薄脆,上面盖的不过是西山采砂场私刻的质检戳记,连正规勘测单位的公章都没有。

他的西山采砂场乱挖滥采,堆了几十万方非法渣石,正被县环保所卡着脖子勒令限期整改清运,急需一个几十亩深的大坑填埋遮丑。

他吞下白沙窝,根本不是为了拉我一把,而是要拿我的鱼塘当替罪的垃圾坑。

“强哥,你采砂场被查的事,别往我头上扣。”

我将那张纸折起来,平平整整放在供桌边缘,“水底下是什么,我心里有数。二十四年我都守过来了,不差剩下的这几年。没有公家白纸黑字的红头收回批文,谁的推土机敢开进白沙窝,我就躺在塘埂上。”

“放肆!”

坐在侧位红木椅上的三叔公猛地顿了顿拐杖,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向我,厉声呵斥道:“陆振邦!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懂不懂长幼尊卑?振强出钱给村里修了水泥路,给宗祠翻了新瓦,是咱们陆家的大功臣!你给族里干过什么?一家子抱着个臭泥坑穷硬气,你要是不认宗族的规矩,今天族谱上就除了你的名字!”

“除名就除名!”

一直没吭声的秀兰突然红着眼眶冲上前,声音发颤却寸步不让,“二十四年了,我家振邦一没偷二没抢,靠力气筑坝栽树供孩子上学,堂堂正正做人!当年买塘借遍全村,你们谁借过一分钱?谁给过一口粮?现在凭什么逼我们交出来填石渣?你们这就是欺负老实人!”

“反了你这个外姓妇道人家!”

何彩凤尖叫着冲过来,涂着红指甲的手扬起来就要往秀兰脸上抓,“二十几年没见你给陆家下个带把的蛋,还敢在祠堂里龇牙撒野,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我一步跨上前,铁钳似的大手死死扣住何彩凤的手腕,稍一发力,反手将她甩退了三步,踉跄着撞在供桌角上。

陆振强猛地站起身,脸色黑得像暴雨前的云层,椅子腿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尖叫:“陆振邦,老子给脸你不要脸!今天这协议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我已经叫了四辆重型卡车,十二点一到,直接往你的塘里倒第一车废石,我看你能拿命拦几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堂屋里顿时一片死寂,只有香烛燃烧的毕剥声。

陆振强阴鸷地使了个眼色,身后四个身形壮硕的年轻后生立刻挽起袖子,满脸横肉地朝我和秀兰围拢过来。

“二叔,强哥也是为你好,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领头的后生冷笑一声,伸出手掌就粗暴地朝我胸口推搡过来,另一人则伸手去抓秀兰的肩膀,企图强行将我们按在供桌前画押。

我一把将秀兰护在身后,正要全力反制,祠堂外冷清的村道上,忽然由远及近炸开一阵极沉闷的引擎轰鸣。

那绝不是破旧拉渣车的拖拉机动静,而是数台大排量发动机协同运转的厚重低吼,连青石地砖都跟着微微震颤。

紧接着,刺耳的刹车声接连在门阶外整齐划一地响起,三辆通体漆黑、挂着省城连号车牌的高级商务车并排急停在宗祠正门口,车身扬起的狂风甚至把祠堂门槛上的香灰卷得四下飞扬。

后生推搡的手悬在半空,下意识转头看去。

车门“砰”的一声被重重拉开,副驾驶座上瞬间跃下两名身材魁梧、身着笔挺深黑西装的随行安保人员。

两人目光如刀,步伐快如疾风,三两步就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住手!”

领头的随行人员一声暴喝,宛如平地惊雷,直接在封闭的祠堂大殿内炸响。

那声音沉重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围上来的几个后生还没反应过来,领头安保的手掌已经如鹰爪般探出,一把精准扣住伸向我的那名后生的手腕,反向猛力一拧。

“哎哟!”

后生杀猪般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力压得当场单膝跪地,动弹不得。

另一名安保横跨一步,用宽阔的脊背将秀兰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冷冽的目光横扫全场,生生将剩下几个跃跃欲试的打手逼退了四五步。

陆振强脸色骤变,拍案而起怒斥道:“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是私人宗祠,跑来管陆家的家事?”

黑衣安保连看都没看陆振强一眼,只是松开跪地的后生,恭敬地垂手退向门侧,动作干脆利落。

正门外,正中间那辆挂着省城特殊通告车牌的黑色轿车后座车门缓缓打开。

一位身穿深灰毛呢大衣、气度沉凝的中年男人踩着锃亮的皮鞋迈步下车,身后紧跟着两名提着公文箱的高新区管委会官员和公证处法务。

男人的目光越过满堂惊愕的村民,越过僵在原地的陆振强与何彩凤,直接落在了我身上,脸上露出一抹带着敬意的深切笑意。

“请问,哪一位是随军水文勘测队退伍的陆振邦同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第04章

我从秀兰身前跨出一步,迎着陈远恒沉凝的目光稳稳站定:“我就是陆振邦。”

祠堂内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扎在我的脊梁骨上。

坐在主位八仙桌旁的陆振强,原本阴沉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两下,随即将手里的青花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汤四溅。

他指着我的鼻子,转头对陈远恒冷笑道:“这位大老板,你怕是被这穷鬼给诓了!他在部队就是个修路搬石头的工兵苦力,当年脑子让驴踢了才掏出全部退伍安置费买下那片烂泥塘。今天是我们陆家的族会,要按族规收回集体荒滩,谁来都管不着!”

站在桌边的何彩凤也尖着嗓子帮腔,两手叉腰挡在身前:“就是!穿得人模狗样的,别是老二花钱从城里雇来演双簧的托儿吧?桌上那两万块钱现金白纸黑字摆得明明白白,今天这承包合同他不退也得退,轮不到外人在这里装腔作势!”

方桌正中央,正摆着陆振强带来的两捆扎着白纸条的百元大钞,厚度寒酸,连同那份逼我签字画押的池塘转让弃土堆填协议,赤裸裸地摆在那里。

陈远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没将这夫妻俩放在眼里。

他身旁的高新区管委会法务助理迅速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从公文箱内取出一份覆着公证处火漆封条的深蓝封皮文件,重重按在祠堂的供案上。

那份文件的抬头赫然印着省自然资源厅与水利部门联合审批的朱红大印,下方“特种高纯水源战略储备区确权与转让核准书”几个烫金大字,在祠堂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我看见那排红印,二十四年在荒滩上顶着风霜雪雨、手脚磨出厚茧守着鱼塘的日子,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狠狠撞在胸口。

我攥紧了身侧秀兰冰凉粗糙的手,她的指节在剧烈发抖。

“陆振强先生是吧?”

陈远恒转过身,声音沉稳平和,却字字带着山呼海啸般的压迫感,“你名下的西山采砂场因涉嫌非法盗采、违规倾倒强碱性弃渣破坏地质层,省高新区联合执法组与公安经侦的传票已经在路上了。你急着强夺白沙窝,不过是想填平池塘掩盖你地下偷排的罪证。至于白沙窝那六十亩水面,二十四年前就已经依法依规承包给陆振邦同志,手续合规,红印在册,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私设公堂强取豪夺?”

陆振强听到采砂场被查和经侦传票几个字,脸色瞬间煞白,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狠狠撞在八仙桌沿上,桌上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