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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朋友间的聚会圈,常常把酒言欢。没有商机,也没有暗斗;话题上及天文地理,下到鸡毛蒜皮。轮流买单,是一帮有钱有闲有聊有体力的老友。

聚着聚着,一个饭友有变化了。好几次说好来的,但是聚会前一天请假了,甚至当天说有要事不能脱身。这位朋友绝非要逃单,该买单时一点不小气。本来聚会谁都会请假,但是这位是频频临时请假。

终于有人嘲唧唧了:你现在不和我们玩了。这位朋友连连作揖,自罚三杯:哪里哪里,实在是突然有事……有人横插一刀进来:一直爽约,是缺少契约精神。这位朋友脸色有点难看,喝个酒联想到契约精神,太夸张了吧。对方却较真了,喝酒不是立契,是起约,聚会叫作约饭,彼此约好了的事情,一再爽约,不就是缺乏契约精神?

大家恍然觉得,契约这个词,流行得都有点泛滥了,但是契约这件事,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尤其是契和约还不同。

“契”,右边是一把刀,左边一竖三横,是用刀在小木条上刻的三个记号。上古时代有两种记事方法,一是结绳记事,另一种便是契刻记事。

正是有刻字记事的功能,后来有关彼此间责权利的最重要法律文书,叫作契:房契、地契,一直可以延伸到“卖身契”……及至当下,所有的合同、协议、债务,一旦签字画押,白纸黑字,落了笔,后悔了也无用。在事事皆可后悔的生活里,常常为“契”而悔,为“契”而泣。后悔者常有,抵赖也常有。曾经有老赖夺过对方手里的借条吞下肚里去的可笑故事。还常见有人偷梁换柱篡改“契”的名分和权责。小无赖和大强盗莫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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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显然温婉得多。甲骨文时代就有了“约”字,说明远古社会公共生活就有了“约”的意识。“约”是会意字,像人将绳子缠绕在草木上,好像是扎盆景,有约束的意思,但是远不如“契”的威权。“约”更具有的,是社会的约定俗成和人与人之间的君子之交。

“约”大多关乎市井的往来,情感的着落,品格的高低。约饭,约会;约旅游,除了约架之类,大多的“约”,都有不错的初始。即使是很要紧的利益往来,常常在笑谈间约定了;长辈和朋友的嘱托,说声请放心就真放在心里了。

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是和“约”有关。约不是契,没有白纸黑字的证据,心一硬,约就无足轻重地被丢在了风里,失约、爽约、毁约也就不稀奇。“苟富贵,勿相忘”,是中国最经典的约定,约定时杯酒为誓,后来是是非非,那是后来的事。人约黄昏后,还不难,执手不忘;人约十年后,只怕是,黄昏依旧在,你我各西东。还没富贵,便已相忘。为一个约,要铺垫理由;为毁一个约,会编造理由。

有人毁约,必有人守约。守约者或许心里也会后悔自己的应诺,但是不敢辜负守约的担保人——自己的体面和修养。一诺千金,不是对“契”的遵守,而是对“约”的敬畏。怕丢脸,是有脸人的羞耻感,守的是自己的脸,而且,还是未经美颜的素脸。

二十多年前,常听说温州购房团的厉害,十几个人,到了上海,一人买一套。很多人以为,温州人是扎堆着来购房,其实远不是如此。来买房时,有人家里没钱买不起,不要紧,一起来的有钱的主儿就帮着付掉了,借条也不要写。我一开始不相信,后来问温州朋友,果然如此。他们的守约,在于有家族文化祠堂文化的制约,谁不守约,谁就会被逐出家门。

刘震云的长篇小说《一句顶一万句》,改编成电视连续剧《为了一句话》,非常好看。到底是为了哪一句话?看了就明白了。每个人为人处世,都是为了自己的一句话,也就是为了一个“约”,或守或毁。一点也不顺的杨百顺(辛柏青饰演)的一句话是“凡事都讲个理”,后来受到了韩县长(李雪健饰演)的“开导”:“讲理不讲理,不在那个理上,是在那个讲上。”那个“理”,是契,那个“讲”,便是约了。

“约”,也是可以自说自话的。

原标题:《马尚龙:最难人约十年后》